《突燃的星光》第三章
秋日里的周末，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湛蓝，几缕云像随手撕开的棉絮。我在宿舍楼下等待林小艾，手里拿着两张游乐园的门票，心里竟有些少年人般的雀跃。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宿舍门口时，我的心不自觉地软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更显白皙，细软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看到我，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走来时微微喘息。
“慢点。”我迎上去，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姐姐等很久了吗？”他有些抱歉地问。
“刚到。”我笑着将门票在他眼前晃了晃，“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他看清门票上的字，眼睛瞪大了：“游乐园？”
“嗯，想不想去？”我观察着他的反应。
林小艾的表情变得复杂，有期待，也有显而易见的担忧：“我……我可能玩不了那些项目。”
“谁说去游乐园就一定要玩刺激项目？”我轻弹他的额头，“我们可以坐摩天轮，看表演，吃冰淇淋，像普通人一样约会。”
“像普通人一样……”他喃喃重复，眼睛里的光渐渐亮了起来，“好。”
游乐园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情侣或带着孩子的家庭。林小艾紧紧握着我的手，好奇地张望着五彩缤纷的大门和远处高耸的过山车轨道。
“姐姐以前常来吗？”他问。
“小时候常来。”我回忆道，“后来学业忙了，就没怎么来了。”
“我第一次来。”他轻声说。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眼神专注地看着每一个从门口进出的人，像一个初次踏入糖果店的孩子。
“那今天，我们把所有‘第一次’都体验一遍。”我握紧他的手。
入园后，我们没有直奔刺激项目，而是在园区里慢慢散步。林小艾对什么都好奇——卖气球的小贩，打扮成卡通人物的演员，甚至路边装饰的花坛。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都倒映在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
“姐姐，你看那个！”他指着一个巨大的旋转木马，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兴奋。
“想坐吗？”
他点点头，随即又犹豫：“会不会太幼稚了？”
“有什么关系？”我拉着他走向排队处，“开心就好。”
坐在旋转木马上，林小艾选择了一匹白色的马，我坐在他旁边粉色的马上。音乐响起，木马开始上下起伏，缓慢旋转。阳光透过顶棚的彩色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他回头看我，笑容灿烂得像从未有过阴霾。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午餐时，我们坐在露天餐厅，面前是夸张的游乐园主题套餐。林小艾小口吃着汉堡，眼睛却一直看着不远处尖叫着冲下轨道的过山车。
“想试试吗？”我问。
他摇摇头，笑容有些勉强：“我心脏承受不了。”
“那我们去找你能玩的。”我起身，再次握住他的手。
下午，我们看了花车游行，玩了几个温和的室内项目。在鬼屋前，林小艾犹豫了。
“我其实有点怕黑。”他小声承认。
“那就我在前面。”我挺直脊背，做出保护姿态，“我可是练过散打的，鬼见了我都要绕道走。”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姐姐要保护我。”
鬼屋里其实并不恐怖，但林小艾一直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偶尔有机关突然弹出，他会轻呼一声，整个人贴到我身边。黑暗中，我能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和轻微的颤抖。
“不怕，”我轻声安抚，“都是假的。”
从鬼屋出来时，他长舒一口气，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晕：“其实还挺好玩的。”
“是吧？”我笑着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黄昏时分，我们终于走向今天的最后一个项目——摩天轮。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渐渐亮起灯火。
排队时，林小艾一直仰头望着巨大的摩天轮，眼神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我问。
“姐姐，你说从那么高的地方看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他轻声说。
“等会儿就知道了。”
当我们的座舱缓缓上升，游乐园的全景在脚下展开。林小艾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逐渐变小的建筑物和人群。
“真美。”他喃喃道。
座舱升至最高点时，夕阳正好沉入地平线，天边残留着一抹瑰丽的紫红。下方的游乐园亮起了灯，像散落大地的星星。
林小艾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看着我。座舱内的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姐姐，我想和你一起数天上的星火。”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星火？”
“嗯，就是那些灯光，从高处看，像不像地上的星星？”他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画着，“一颗，两颗，三颗……”
我也加入进来，陪他数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座舱微微晃动，我们并肩而立，仿佛悬浮在城市与星空之间。
就在这时，天边划过一道亮光。
“流星！”林小艾惊呼。
我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到那道光迹的尾声，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林小艾怔怔地望着流星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座舱开始缓缓下降，游乐园的喧闹声逐渐清晰。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我会不会是那一颗？”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流星。”他转身面对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水光，“短暂地亮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我的心被猛地揪紧。
“林小艾，你不是流星。”我握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
但他摇摇头，眼泪终于滑落：“我不怕死，真的。只要让我闪亮一次也好，像流星那样，被人看见，被人记住……”
“你已经被看见了！被我看见了！”我的声音有些失控，“而且你不会只是闪一下就消失，你会一直亮下去，我保证。”
他哭得更凶了，肩膀微微颤抖：“可是姐姐，医生说我最多只有三年了。三年后，我就二十三岁了……”
座舱此刻已经接近地面，下方的欢声笑语越来越清晰。但在我们这个小空间里，只有他压抑的哭泣声和我的慌乱。
我将紧紧拥入怀中，感受到他瘦弱身体的颤抖。他的脸埋在我肩头，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
“听我说，”我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努力保持平静，“医学每天都在进步。三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奇迹。而且，就算……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你也不是流星。”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流星一闪而过，只存在于看到它的人的回忆里。”我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但你不同。你会活在我生命里，每一天，每一刻。你教会我的温柔，给我的感动，会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样，你就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中的绝望渐渐被什么取代。
“真的吗？”他小声问。
“真的。”我用力点头，“所以不要再说自己是流星了。你是星星，是那种即使看起来微小，但实际在熊熊燃烧的星星。而我，会一直看着你燃烧。”
座舱的门打开了，外面是等待的游客和工作人员。林小艾慌忙擦干眼泪，我牵着他走出去，在人群中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那是连接我们世界的唯一纽带。
夜晚的游乐园灯光璀璨，音乐喧闹。我们默默走着，刚才的对话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心头。
“姐姐，”林小艾忽然停下脚步，“我想玩那个。”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射击游戏摊位，奖品架上挂着各种毛绒玩具。
“好。”我点头。
他专注地端起玩具枪，瞄准目标。因为手抖，前几发都脱靶了。我站在他身后，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深呼吸，稳住。”
他照做，接下来的几发都命中了目标。虽然没赢得大奖，但摊主还是给了他一个安慰奖——一个小小的星星形状的夜光挂饰。
林小艾拿着那个小星星，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然后小心地放进背包的侧袋。
“我会好好保存的。”他说。
离开游乐园时，已是深夜。等车时，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游乐园的灯光渐次熄灭。
“姐姐，”林小艾靠在我肩上，声音有些疲惫，“今天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以后还会有更多。”我搂住他的肩膀。
“嗯。”他轻声应道，闭上眼睛。
出租车来了，我轻轻摇醒他。车上，他一直握着那个星星挂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
回到学校，我送他到宿舍楼下。临别时，他突然转身抱住我，用力地，紧紧地。
“姐姐，谢谢你。”他的声音闷在我肩头，“不管我是不是流星，能被姐姐这样在乎，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回抱住他，感受着他单薄背脊下清晰可触的肩胛骨。
“记住，”我在他耳边说，“你不是流星。你是我的星星，我会一直看着你，无论你在哪里发光。”
他松开我，眼中又泛起了水光，但这次他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干净而明亮。
“晚安，姐姐。”
“晚安，小艾。”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我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夜空很难看到星星，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光污染之上，在云层之上，永恒地燃烧着。
手机震动，是林小艾发来的消息：“姐姐，我今天很快乐。那颗星星挂饰，我会放在床头，让它陪我入睡。晚安。”
我回复：“它会代替我看着你入睡。做个好梦，我的星星。”
抬头，夜空中似乎真的有一颗星在闪烁，微小却坚定。我笑了，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有些光芒，也许短暂，但正因如此，才值得用尽全力去守护。而林小艾，无论他能燃烧多久，他的光已经永远改变了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