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真的知错了……”
冥染撑起身,一步一跪一磕:“弟子,知错……求师尊,责罚……”
“师尊,你理理我啊。”
“师尊……”
额上的血模糊双眼,他倒在雪里,本能地去摸宝囊,摸了个空,不由得苦笑:“我忘了,你将宝囊收去了。”视线落在大氅上,“为何不将宝衣也收去,断了我的念想?”
才自语完,宝衣也不见了。
冥染:“……”
他干裂的唇渗出血:“师尊,你好狠的心。小九知错,你总得,给小九弥补的机会。小九再也不敢了,师尊——”
冥染抓把雪吃,摘下发绳,墨发染雪,白茫一片。他十指冻伤破裂,往前爬:“小九的头发乱了,师尊……你不为小九束发么?你来找小九……小九迷路了。”
手触到凉物,他吃力抬眸,模模糊糊见到那小小的红笼,闭上眼唤:“师尊……”
今木心软,让冥染再上殿。
冥染自此言听计从,成日在师尊左右,捏肩捶腿酿酒喂鱼,无一不抢着做,乖得不行。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这天东厢室内焚香。冥染端梅花酒,打帘子一进,先嗅了两嗅:“好香啊。”
今木从枕上撑起身,笑然:“成日闻的莲花,今日不认得了么?”
“那怎能一样?”冥染步至师尊旁,“小九觉得,和师尊一起的每一日,都是不一样的。”
今木:“油嘴滑舌。”
冥染送上酒,见师尊抬手取过琉璃杯,衣袖顺手臂滑下去,露出一截白,便含笑道:“甜言蜜语,只对师傅说。”
“嗯?”
冥染支吾:“弟子翻阅古籍熏陶去了。”
“去罢。”
冥染到藏书殿,翻出一本破旧小书,端详封皮“**”二字,觉得可笑:“当时**,放当下也是老古董——能换不少银两呢。”
他躺在地看书,旁边杂乱堆放古籍,皆是有关双修之书或房中术。手里这本翻开半日,看得津津有味:“取魂换魄……不知何时用得上。”
看毕即丢,他随手再抽一本,翻看到内容一诧:“上古神鱼?神鱼不是莲梦鱼么?”念读:“梦水,乃连通古今、前世今生之神水。若沾,则以梦为载忆前尘往事。”
他一下有了兴趣。
师尊没有前世,从天地有灵时就存在。那他前世是什么样的?会和师尊认识么?他当初要食莲梦鱼,鱼吐水,师尊说沾水会胡乱梦魇,难道回忆前世如同做噩梦?
冥染望向门外,飘雪纷纷,光影暧暧,将要天黑。他偷乐,“今夜师尊沐浴,我去后山采花,倒花入泉,能趁机……偷偷看!”
冥染跑遍后山,觑准开得最盛的梅花摘,等回了殿,天已黑。他抱盛有梅花的木桶去温泉,正好撞见师尊宽衣解带,忙躲开。幸而师尊没看见他。
冥染脑里都是双修,体内一股热,便不敢贸然上前,只立在原地,瞧师尊步入泉中,白肌肤上渐有微红,像雪上的花瓣,柔嫩、香甜。
他捂住小小九,心语不要乱动。
冥染屏息,再去看师尊,神色异常孤寂,不觉心下一愣:“师尊喜怒不显于形,怎会……?”
今木摘下耳边小笼,一男子在泉中现身。
冥染一怔。
师尊竟,竟然勾住男子脖颈,在,在与他缠绵!还主动仰起白颈项,蹙眉喟舒,呢喃道:“我好像……有点念你。”
冥染咬唇抑声,想把男子大卸八块!他好恨!恨为何与师尊交欢的人不是他!恨师尊在他人面前露出他都未曾见过的模样!恨双修的机会竟白白让给了别人!恨——
“但我更恨你——”
那男子背脊陡然生出剑锋,被师尊一剑穿心。今木翻过男子身躯,头埋在他项上,“吾说过,比起重之泰山的苍生,汝,鸿毛而已。”
男子:“是么?”
今木吻吻他唇畔的血:“是。”
冥染瞪大眼,不知所措,瞟到男子的眼,对上了视。男子问师尊又像问他:“是么?”
扑通!
梅花撒了一地。
冥染晕过去。再次醒来,是在师尊的卧房。他坐在榻上心神不宁,怀疑撞了鬼,不停自问那男子为何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是师尊施的法术来慰藉孤寂么?
他正疑惑,师尊端碗汤来喂他,关切道:“小九,身体可有不适?——你梦魇倒地,口里喃喃胡话,是吾将你扶到房中。”
“梦魇?”
今木:“嗯。”
冥染急切:“当真是梦么?我看见一个男子,在……”避过不语,“我送梅花给师尊,碰上一个不速之客。”
“是梦。”今木又问,“你不是,要修仙么?”
冥染一下亮眼:“我可以修仙么?可是师尊说,凡人不能修仙。”今木摸摸他的头。
“吾预备,此次下山修行,将余有的仙气渡你。你得仙气获仙力,与修仙无异。”
冥染一把将碗接过,三两口喝完鱼汤,神清气爽道:“做一场噩梦差点要了小九的命。因祸得福,师尊让小九逆天改命。”凑近笑,“多谢师尊!”
今木颔首:“你好生歇息,吾即日启程离殿,下月归。你在莲梦殿,若待不住,可四处走走。”
冥染笑问:“那我可以游山么?”
今木用指点点他眉心,道:“这万山,你游玩不下七遍,贪玩——吾当真要将这‘雪万山’,易为‘勿玩山’了。”
冥染贫嘴:“师尊端的可恶,一人下山修炼,从不携小九去,让小九巴巴等你。”撇嘴,“小九日日想你,夜夜梦你,盼你归,盼你回,两只眼睛恨不能挖下放在你身上。”
今木默了下,随即笑出声:“你初见吾时,惊俱不已,手脚皆僵,还敢随吾去修行么?”正容道,“熔浆洞,挨一点就焚成灰,坠下去便化成水。”
冥染咂舌:“如此危险。”
“吓唬你的。”
“师尊!”
“好小九,”今木道,“为师此次前去,多带些仙气给你,你按耐性子,莫东奔西跑,到处找了。”
冥染这才知师尊把他看透了,不由得低头辩解:“小九只是想尽早变强,能守护师尊。别无他意。”握住师尊的手,“此心极诚,日月可鉴。”
“那你便守好莲梦殿。”
“必定不踏出殿外一步!”
今木一点冥染鼻尖:“乖小九。”
冥染眸光一动,问:“师尊要远行,可否就是……之前我游山……那样……?”
他额上一凉,浅浅的吻,一触即离。
今木:“可好?”
冥染捏他的衣袖轻摇:“小九守殿,好辛苦。”
又是一吻。
今木离去,冥染立在殿门,远远见师尊身影,招手道:“我等你!”
殿中无今木,冥染称大王。
跑到酒窖,喝个酣醉;去藏书阁,看个痛快;踱向温泉,泡个通红;上房揭瓦,玩个尽兴。
他见莲梦鱼时常冒出头,用仇视的目光看他,便一想若师尊在,他一天只能吃三条鱼,不能再动;可今非昔比,他是刀俎,莲梦鱼是十分鲜美的鱼肉,就将看他的鱼全捉吃了。
腹饱力沛,他亦干活。
采梅编环,栽树拔草,除灰拂尘。院内院外,殿前殿后,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整理得井井有条。
冥染卧枝喝酒,赏雪望莲吟:“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人间是与非。”看着雪花,喜不自胜:“哈哈哈哈,”晃梅枝落雪,“我要成仙了!”
“明日愁来明日愁,愁无解忧被盖头——”他饮尽酒,将酒坛掷地,掩袖遮面睡起觉,“睡觉可解万愁也。”
冥染酣睡,觉树枝硌人,滚到地上,又觉雪堆过软,不由自主调整睡姿,径直打起滚。梦呓不止:“师尊……你好香——啊!”
扑通!
落水。
冥染下意识抓,不料把一鱼的腮掰折了,恍惚间有什么吐他手上。他爬上岸,先去温泉清洗换衣,再把死掉的鱼煮了,拿坛酒,整点下酒菜,自饱餐一顿。
他一坛酒尚未喝完,脸上已热敷敷的,一摸十分烫,脑袋也昏昏沉沉,就心疑受了风寒。于是歪歪跌跌去卧房,掀被睡觉。
梦里有师尊,看来是个香艳的美梦。
师尊杀了他,看来是个别有情趣的梦。
师尊为天下杀了他,真是个噩梦。
冥染睁眼,眸色寒彻如冰,至妆镜前解开发绳,任发飘乱。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霍地一拳打碎镜面,失笑道:“今木,你好狠的心啊。”
蓬蓬蓬,有人敲殿门。
他前去隔门问:“何人?”
“仙人仙人!”老妇哭道:“仙人救救我的孙孙呐!自数载前,您来我们村后,我的孙孙身体渐渐坏了——老婆子无知,是否是小孙冲撞了仙人?!若这般,老婆子半身入土的人了,愿替孙孙受罚啊……”
冥染记起啐那稚童一口的事,大概那时把“冥气”注到他体内了。他唯恐天下不乱道:“知道冲撞了仙人,还不滚?莫说你孙子,就连你的命,仙人也一并取了。”
老妇愕然:“你不是仙人!真的仙人在哪儿?”跪地磕头,“求你大发慈悲,传话与仙人:老婆子愿以命换命,只求救回孙孙呐!”
“我是仙人弟子。仙人说不见,就是不见。”
“仙人说他没有收过徒弟!”
冥染骤然暴怒,开殿门踹翻老太婆:“你他妈的,听不懂人话么?你孙子,没得救,再唧唧歪歪,你也去死。”
老妇哑然:“这是,仙人的意思么?”
冥染狞笑,一脚碾踩老妇的手:“是啊,他要害死你们这些贱贫的黑衣麻布,我是他徒弟,我还能说假话么?”迫视:“你的孙子,就是他害的!”
老妇睁眼泪流,一声不语。
冥染拖她掷出老远,“滚得越远越好。哦,对了,最好告诉你们村的人,再一传十十传百:仙人不仙,屠戮人间——滚。”
待人滚远,他喂鱼吃食,打点行李,把各殿的门窗关好,又前前后后检视几遍,才面若寒霜地去找今木算账。
冥染至万山厚雪处,就地打坐,捻诀唤咒:“万劫神灵,天地同生,擎天之柱,大地之根,冥尊浩气听召来,不死不灭永生载!”
轰!
地动山摇。
白衣闪,金光现,熔喷焰。
冥染微笑地看今木惊慌的脸色,又看到四条干瘪如皮的龙,立时心中充满快感,嘲讽地唤声:
“师尊。”
今木脸色煞白:“小九?”
“不是小九。”
冥染闪身搂住今木的腰,一点穴道,师尊就软绵在他怀里。他吻了下师尊的耳,轻语:“我记起你的坏了。”
“小九,你——”
“师尊,”冥染拨弄今木耳垂上的小笼,笑语:“小九梦见,我的的命,你已经拿过一次了。你责怪鱼向我吐水,不是怜惜我,是为了遮掩。”
“小,小九,梦中事,不可全信。”
冥染摩挲白绸下的纤腰:“是么?那为何,我能将你镇压的邪魔冥气,尽数吸收呢?”与今木对视:“师尊,你是骗子。”
“师尊,我与你同根同源,只因我的冥气会伤到他人,你便取了我的命。难怪你要大散仙气,原是为了将吸收我冥气的人,净化救治。你好善良啊,师尊,不仅救了苍生,还赐了他们成一代枭雄的机遇呢。”
今木抿唇:“你既知,吾便不瞒了。现下你体内冥气,混有我九成半的仙气,尚不稳定,随时会逸散出。”一指龙,“吾本体为龙,那龙乃吾仙力所化,可载仙冥之气。”
冥染捻起他一缕发丝,“你想说什么呢?”
“神龙的鳞片至关重要,不可损伤。小九,若你能将仙冥气尽数吸收,吾也不会强求你将气放回龙体内封存,只是你不比前世强悍,如今非常弱小……”
“苍生算个屁!老子偏不管!”
冥染狠咬他脖颈,见了红,轻轻舔舐:“你曾告诉我,龙是万灵中至忠诚的,你说,龙一生只爱一人,”见今木因疼含泪的眸,“他为谁哭得最多,就认定了谁。”
今木蹙眉。
“我在榻上弄哭你那么多次,你怎么还舍得要我的命?”
“莫要吾动手。”今木愠怒。
“那便弟子来动手!”
冥染指尖一探,今木喉咙溢出一声。他缓掐师尊的脖子,“你的身体,比你更诚实,而且,身体很熟悉我呢。师尊,你若想故技重施,杀了我,就与我交欢罢。上一世,你便是如此,在我意乱情迷之际,杀了我。”
“不要……我的仙力会散掉……你已罚我闰年杏月,受烈欲焚身,痒痛难忍……耳边小笼嵌入了你的影,让我时刻铭记在心。你只是死了,而我这般痛苦,你放过我罢。”
冥染:“……”
他气得手指不停动。
“小九……不要……你不是他,你是吾的徒弟,不要以下犯上——你答应吾的。”
“师尊莫哭,我不会在雪地上你。”
冥染回殿上。
今木含泪:“小九,不要破吾的身……”
冥染把玩师尊的长发,放鼻尖嗅嗅,再吻吻:“师尊,你被我破过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
“小畜生……小禽兽……”
“有言道:‘良禽择木而栖。’”冥染笑然,“既然我是禽兽,找师尊这‘良木’栖住,有何不可?”
“汝何……意?”
“良木舒服,”冥染眨一眨汗水淋过的眼:“小九想要——住在里边。”
今木咬唇骂:“小畜生!”
冥染恣意勾唇,吻吻今木眼角的泪痕:“为我哭罢。师尊,爱我,恨我,都是我。”
“吾的仙力……要散了。”
“无妨。”冥染轻柔咬耳,“你散掉的,都被我吸收了。小九会护住师尊的。”
冥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果真除吃饭,就当良禽,住在良木里面了。
今木仙力尽散,整日郁郁寡欢,除饮梅花酒时,会搭理冥染一句,其余往往就剩榻上的声音回应。
这日冥染将桌上的杯盏挪开,趴在桌上,脸枕在手上,如小时候那般,可怜地眨眼问:“师尊,为何不理小九?”
今木看他一眼,“人和兽,不通言语。”
冥染委屈:“可师尊是仙啊。上仙慈悲大师尊,您可怜可怜我这患相思病的凡人罢?你莫不理我,我每日辛勤耕耘让你舒服,也是很累身子的。”
今木抽出瓶中梅枝打他,不知是心疼梅花还是怎样,很轻地打几下,就把梅枝插回瓶中。他闭眸:“拜你所赐,我不是仙了。”
冥染上前伏在今木腿上,软语:“这样伏在师尊身上,好温暖。你从前总说,我令你怜爱,尤其是这样安静地抱住你的膝。”今木推开他。
“吾要休息。”
冥染问:“师尊累么?”
今木不语,自顾自上榻。
冥染紧跟贴抱在师尊身后。
“小九陪师尊小憩,保证不乱动。”
冥染食言而肥,胆越来越肥,“小憩”三天三夜。今木的白衣浸湿一遍又一遍,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其他的。
冥染还要,今木推拒道:“吾力竭。你不如,将仙力还吾些?”
“那便,”冥染一点今木的胸膛,偏一偏,今木一颤。“还一点给师尊。”
“我运转仙力一试。”今木片刻道:“为何仅体力充盈,再无其他?吾的仙力未回,不能施法。”
“师尊莫怪,小九实在怕,你恢复仙力后,就离小九而去了。”
今木:“……”
冥染吻下师尊的心口,“师尊,你的心装有天下苍生,小九的心比较小,只能装下你。我不怪你杀过我,我只怕你离我而去,因为我只有你了。”
“我恨你。”
冥染一怔,说:“我爱你。”
“我恨你。”
“我爱你。”
今木:“-”
冥染没再接着做,乖乖睡在师尊旁侧,贴搂他,为他掖好被子。“我明日为师尊酿酒喝可好?”似是不够显诚意,道:“我不用法力,亲手酿。”
今木默然。
冥染下山前,立在莲梦殿外,施法覆上结界,任何人都进不去。他注视院中的红梅,旁有一片白,转瞬即逝,是枝头的雪落了,还是师尊来送他?他不确定。
冥染至一“仙生村庄”,问知村民是百宗的一支,本想屠村,然而想起那年师尊因他杀人动怒,就不敢再放肆了。
这时村民争先恐后送米道:“侠士气宇不凡,跟多年前帮俺们村的仙人可像,那仙人也不要咱的俗物,单要米。”
“噢,仙人帮你们什么?”
“多亏那仙人慈悲,帮俺们村接生好多娃咧。哈哈哈,俺也可能是仙人帮俺老娘接生的。”
冥染听他们一递一句,心思怪不得取名“仙生”村,原来是师尊接生过的村——倒是好寓意。他幸而没屠村,若屠了,师尊雷霆动怒,气坏身子就糟了。
他走到村头,听三五村妇叽喳。
“听说了么?萍澜村跟那伤天害理的百眼狼攀上关系了。咦哟!要我看呀,准没好事!”
冥染上前询问:“什么关系?”
村妇吃花生米:“说什么,要往雪山去?”问另一人:“你听说是什么时候去的没?哦!你别说,俺想起来了。”对冥染道:“前天。”
冥染一想自己是前天下的山,上山的脚程……前日去,今日可到!他惴惴心慌,立马捻诀回去,心脏陡然疼痛欲裂。
至殿前。
红笼碎地,血溅寒梅。
今木被万剑穿心。
“师尊!!!”
冥染扶起师尊,毁剑疗伤,浑身发抖,被血泅红的眼狠向群宗:“我杀了你们!”
“好大的口气。”百眼狼一扯眼罩,叉腰道:“今木要死了,看谁能护你这兔崽子!”
老妇抖抖索索跪在地,叩头道:“宗主,您一定要救活我的孙孙啊!那仙人就是个妖孽,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徒弟也不是个东西!都该死!两条命也换不回我孙孙一条命!宗主,你一定要替老婆子做主!”
今木唇色浅白:“吾徒,由吾说教,他人尚无资格置喙。”紧握冥染的手,向老妇道:“你将吾骗至殿外,就为苟同谏笔等虎狼豺豹,取吾性命?”
老妇鬓发全乱,“我不该吗!你就该死!你该死!你这仙人,上天之人,想要谁死想让谁升官发财全凭你高兴!你凭什么,凭什么与我们不同?都是食五谷的,怎的你就这般好命!”痛嚎:
“我们一辈子,从我孩童长到老婆子,就没过一天舒心日子。柴米油盐,儿啼女哭,本来活着就是受苦,要是没个牵挂在世上,比死了还不如!你杀了我孙子!”
“什么?”今木虚弱道:“吾未曾做过凶恶之事,吾从来,行善积德。为何,你要污蔑吾?要如此忌恨吾?”
冥染攥拳,脸色青红。
老妇冷笑:“好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仙人!我老婆子告诉你,想让你死的,想吃你肉,喝你血的,多了去了!谁叫你跟我们不同?谁让你是仙?!谁让你杀……”猛烈咳嗽。
冥染冷漠瞥眼她。看回今木:“师尊……”
“看啊今木,”百眼狼大笑:“这就是你想护住的天下!众口铄金,任你是怎样的铮铮铁骨,一人一口唾沫,也能让铁骨成烂锈!我百眼狼根本没说错,也没做错,这苍生,他妈的根本就是狗屁!”
一笑起,众笑接,像起伏的波浪,一条一条合成洪潮,撼天动地。
今木闭眸。冥染心疼地看着他,把他脸埋在自己怀里,俯身吻掉他眼角的泪:“师尊,我在。”
众人:“!”
百眼狼往地上啐口唾沫:“他妈的开了眼了。怪道呢,他一定要你小子当徒弟,原来还有暖床的作用!”
今木:“与你无关。”
“师尊,你嫌他们吵么?”
今木:“快意不抵恨愁。”
冥染点首。
“什么?”众人皆愣道。
冥染抬手一挥:“转世投胎去罢!”
天地下起一场血雨,将积雪融化,雪地像铺了万丈梅花。
冥染道:“师尊,我带糯米回了,我酿酒你喝。”低头把脸偎在今木温凉的脸上,“你不要难过了。世人皆恶,而小九,永远不会伤害师尊。”
“小九,吾,要消散了……”
冥染瞠目一看,只见师尊身前仍有可怖创口,不住叫道:“为什么?!我,我怎么没把伤治好……”继续输法力,“一定能愈合的,一定能的!”
今木摇摇头:“你知晓,你上一世,是如何被吾取了命么?其实,只杀你,你是死不了的。”
“师尊……我宁愿我死,我不要你死!”
今木微微地笑:“你便是如此,心甘情愿。”
冥染怔住。
今木:“吾心怀苍生,无怨无悔。那老妇刺我一刀,当时,吾是甘愿的,因而这伤,无法愈合;此刻吾明了世人险恶,道心尽碎,不但要消散,连转世,也不会有了——只能做天地间的孤魂游鬼,不入轮回。”
“我不要!!!”
今木淡笑:“吾游离天地间,会庇佑你的。吾佑汝:生生世世,平安顺遂。”主动勾住冥染的脖颈,吻他的唇:“小九,你亦是苍生,因而……吾仍爱苍生。”
冥染看师尊拿杯盏的手垂下,拨梅花的手垂下,摸他头的手垂下,留他吻痕的手垂下……再也抬不起了。
良久静默。
冥染抱师尊沐浴更衣回房,洗净梅花酿酒,将仅剩的一条莲梦鱼放入海,把仙冥气注入神龙交给最后一支宗门看守,归来拿**到卧房,看书喝酒,不时吻一吻冰冷的唇。
酒喝尽,书翻毕。
冥染摇头呢喃:“师尊,你个二货,这么善良作甚?你爱世人,除了我,谁来爱你啊?你别想走,小九要缠你生生世世。”
他咬破手指,在额上画一血七芒星,念咒:“吾愿剥三魂七魄,永世成无情无性之人。七魄补君道心聚君魂魄;三魂,一魂替君游荡作孤鬼,二魂与君转世续缘永相随,三魂愿附君魂护君永不悔!”
房内骤起血光。
“永系不离还魂咒——一系名谓,二系泪,三系荣华与富贵,四系生生重逢永相追!”冥染睡在今木旁,“师尊。小九,来寻你了。”
夜凉如水。
一阵风来,叶荼更觉面颊火烫:“居然有这一段。被赐福的人,是吸收了今木的仙气;遭殃的,是吸收了你的冥气。”看向白骨:“孟宵他,竟然是你三魂之一。”
冥染道:“他随你转世,然而,转世未必次次如愿。这一世,他的母亲尚在幼童时,便患病而死,他未顺利出世。”
“所以你那永系不离咒启动,引来老许这异世界的穿越者,来改变原来的世界轨迹,让我被他收养,让孟宵能够出世。我和孟宵,因此能够相遇、相识、相爱。”
冥染应是:“你一直所惑的,亦与此咒有关。”
叶荼点头:“’荣华富贵‘我知道。你能让今木转世,他也得相应付出什么,那就是财运;对应到我这一世,就是我穷运到头,而孟宵是吸金体质、荣华富贵命。”
“’生生世世永相追‘我也懂。你的转世总会追上今木的转世,例如,即便有旪屠那一出,最后,许孟宵还是遇见我叶荼了。至于,前两个……?你说一说。”
“‘名谓’即姓名。我本意,是想世人取名总向寓意好的去,便将此作为我与师尊魂魄绑定的条件。”
叶荼恍悟:“我从来不做梦——‘孟宵’,‘梦消’,梦都消除了,我就没梦可做了。”
“你无泪,”冥染又道:“只因师尊当时含泪……”垂下眸,“而去。我不愿师尊再流泪,便将他转世之人的泪,让我的二魂来流。同时,我的记忆被封住,唯有你的泪,滴到二魂的额上,我才能忆起。”
叶荼:“刚在水里,我的眼泪混入河水,当然碰到了孟宵的额头。”看贝壳手绳,摩挲那三颗珍珠:“照理,加珍珠的重量,是浮不出水面的。是你让它飘上来的?”
“总不能让你死了。”
叶荼笑了笑,感到疲倦,问:“你出来,我会累,也是那咒语的限制?”
“不离咒的‘不离’之意,便是我不能踏出你的灵枢,即你的灵魂深处半步。我若出,你需付出代价,那便是耗费体力。”
叶荼默了默,靠在白骨上,感受身后的冰凉,问道:“老许,死了么?”
“二魂与你续缘已成,法阵开启,将许冉送回到原世界。”
叶荼笑了笑:“真是把老许当成砖了,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术法这么厉害,”手摸摸白骨,“你能把孟宵救活么?”
“我救不活死人。”
叶荼黯然。
“如果是我,再加上师尊的仙力,就可救活他。”
叶荼诧异:“他的仙力不都混合了你的冥气,变成殃福了么?我跟孟宵花了好大工夫,才把溢散的气放回神龙体内。他的仙气,难道还有多的?”
冥染脱下大氅:“此衣为一件。”
他指尖一动,一条莲梦鱼浮在空中。叶荼认出是圣鱼岛那条吐过孟宵口水的鱼。
“此鱼为一件。”
冥染注视叶荼:“我为一件。”
“你会死么?”
冥染:“会。”
叶荼:“……我很自私的。冥染,你知道。”
冥染笑了:“你是用我七魄补全的,我的脾性,可全在你那儿——当然是自私的。若不自私,我当初,也不会想用能转移性格的七魄做法,补全师尊的魂灵了。”
“你从此就消失么?”
“没有。”冥染道:“你这一世后面的路,我要缺席,不过,到你的下一世,我还会活的。”一指莲梦鱼,“还有这鱼体内蕴含的仙力,够你复生交好的人。那无名小卒,你也可复活他。”
鱼仿佛听懂了,冲叶荼嘟嘴吐泡:“主人,莲9421愿意!”
“我不是你主人今木。我是叶荼。”
“师尊是师尊,”冥染点首:“转世是转世。我如今恢复记忆,分得清。”
莲梦鱼:“主人的转世,莲9421愿意!”
叶荼道谢,问冥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冥染取一发绳:“为我束一束发便好。师尊的每一世,都为我束过一次发。”叶荼应好,为他束发。
“冥染,谢谢你。”
冥染轻唤:“师尊。”
叶荼一怔,向前探一探头,只见月光倾在一盛开莲花上,莹莹柔柔,那莲随风摇曳。他想来,是冥染忆起,初遇今木的谪仙之景。
冥染不停唤:“师尊。”
叶荼联想到,人在离世前,脑海里走马灯,就会这样,叫着铭记在灵魂深处的人。
“师尊。”
“师尊!”
“师尊……”
冥染消失,同一刻,许孟宵悠悠转醒。
“晕……”
叶荼双眼一睁,没有泪了。他闭下眼,猛地转身,与那双别离了五年的眼睛一触,便扑抱过去,哭打道:“才醒,你才醒……!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么?知道吗……”
许孟宵被打得直咳,恍如隔世,怔愣愣也流下泪。他身体先与思考,搂紧叶荼:“叶荼……秃秃,我,我活了。”叶荼用力在他脖颈吮。
“脖子……”许孟宵抚摸叶荼头发,“你怎么不咬?”
叶荼当真咬他一口。
“疼。”许孟宵轻语。
“会疼……”叶荼不停道:“有痛觉,是活的!你是活的!许孟宵,你再敢让老子等五年,别说你死了,你变成骷髅我也要找到你!我要干死你!”
许孟宵破涕为笑:“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离开你——我的背——没穿衣服……船硌人。”叶荼按他在舟上狠亲。
“正好省得脱了。”
许孟宵也支棱起来:“你不管三七二十一,那我也只知道三九二十七。”
小舟猛烈摇晃,周围蛙声鸣鸣。
叶荼忆起小时在水渠旁玩,会捉青蛙,用湿泥巴筑起横栏拦住青蛙,拦一会儿,他就会用手,在湿泥中轻轻挖,一根手指,慢慢的,把小小的泥巴扩一点,青蛙钻,卡住了。
那就两根手指,三根手指……再扩一点,把泥洞扩到足够的大小。青蛙游过洞,他再去抓小蝌蚪倒在水渠,那蝌蚪就成把成把地游过洞。
当下,不过是他与许孟宵一起玩。
叶荼在颠簸中抬起迷蒙的眼,望着月亮,彻底圆了,到了中秋的晚上。他把头埋在许孟宵的颈上:“我们……团圆了。”
许孟宵落泪道:“终于团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