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崽子站住!!”
夜幕,火把燎天,人头攒动,似万条蜿蜒火蛇,游走雪地,衔尾紧咬一褴褛少年。
少年猛逃,千疮百孔的伤口痒痛,在剧烈牵动下裂开,又被冷冽寒风冻住,凝成数个血坨,整个人仿佛是棵繁盛的石榴树。
他喘气成云,一心只想跑快点,再跑快点,跑到前面的雪山,动静闹大点,引起雪崩把后面的人全埋了。
咻!
一支冷箭飞来射中他的腿。
少年扑地,白雪纷飞,血溅如梅。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少年仰望冰幕苍穹下的雪山,发疯似的往前爬,然而忽被重踹一脚,登时翻滚擦地,骨头散架,痛得吐血。末了伸腿歪头,不动了。
踹人的一愣:“宗主!这小子像死了!”
宗主疾来踹他一脚:“蠢货!炼丹只可用**;他要是死了,你就代他成丹!”弟子连磕头求饶。
宗主下令:“拿止血丹来保这小子性命。待本座携他回宗,开炉炼化他,成就本座无量神功——广扬我百宗威名于万宗之上!”
众弟子握拳冲天:“炼丹炼丹,扬名立万!”喧嚣震天:“宗主宗主,天下之主!”
宗主正正衣冠,负手而立。接过弟子送上的丹药,待为少年服下,谁料冷光一闪,嗖然一划,血射眼花,惨叫声起:
“我的眼!”
少年抢丹吞下,拔腿上的箭撑起身,歪歪晃晃奔命,风声携笑:“百眼狼变独眼龙。你得感谢小爷,让你这泥鳅变龙了。”
百眼狼捂眼暴怒:“杀了他!”
嗖!嗖!嗖!
万箭齐发,凌空破风。
少年咬紧牙,跑,跑,不敢回头,不回头就看不到箭,也许就不会死。他后背一凉,只道是身上要多一个透明窟窿,谁料脚下一空,一颗心提到喉咙的坠空感袭来:
“啊——”
他长发分披向两侧拂,瞪眼向快速贴近的熔浆炎火,求生欲让声音提到极限,近乎失声:“救命——!!!”
骤然,寒意浸骨,火凝成冰。
少年悬停在半空。
“何人叨扰?”
少年落地,冷得缩身抱臂,指颤腿抖,循声看去,霍地痴愣,手脚俱僵。
熔炎烈浆中,起四大金柱,缠绕赤须神龙,目运金光,炯炯迫人,五爪蟠挪,金鳞耀日。
赤炎之上,谪仙之人,脚踏冰莲,衣带飘摇,冷香近身。白玉面,浅朱唇,着素衣,携寒梅。右耳一点红,艳艳挂小笼;玉带系衣中,纤纤腰似蜂;云履藕丝缝,步步生莲风。
少年垂头。
仙人停步:“吾问,汝答。不必怕。”
少年磕巴:“我,我……”局促地抱手,怔了下,一看浑身的伤都好了。“有人要抓我,我慌不择路,跌落此处。”赶忙下跪:“求仙人可怜,救救我。”
柔发抚过他耳,香气近人。
他被扶起。
“你尚年幼不明事理,吾且告知你:唯三人汝可拜——椿萱,卿卿,师长。吾非此三者,汝不可拜。”
少年一听,马上又跪下去,磕头不迭,诚恳道:“求仙人收我为徒,授我仙法。弟子被恶人欺凌,无还手之力,浑身塌皮烂骨,旧伤未愈,就又双叒添新伤!”含泪抬眸:“求师尊,可怜。”
仙人一怔:“你快快起。吾尚未允你之请,你怎可称吾为尊?”
少年直接抱仙人大腿,脑袋一昏,差点被香晕了。他痛哭流涕:“师尊,弟子好可怜!无父无母来到人世间,人人可欺可骂可打,命苦如此实在少有啊!那百宗宗主,百眼狼欺人太甚,要把弟子投到炉子里炼丹!”
“你说什么?”仙人一诧。
少年耸鼻子啜泣:“把弟子,炼丹。”
仙人面色凝重,一手捏领提人。少年悬空,忙抱腿缩颈,尽量把自己显得小小的,垂眼惨兮兮:“师尊……”
仙人自语:“不,不会。”将他放下,嘱咐:“你且避在此地,吾去一探究竟。莫出。”
少年见仙人足踏地,步生朵朵冰莲,一纵飞身,冒雪而出。他思忖上仙必定法力无边,若借此帮他灭了百宗,就永绝了他后顾之忧。打定主意,跟踩冰莲,从雪洞探头。
雪幕茫如画,火把映梅花,一仙抵万刹。
百眼狼大惊:“是你!”冷笑:“数载未见,你还是如初见般年轻惊艳,我却满头白发,七十古来稀。”
“谏笔,”仙人惋惜:“你终究背离年少所愿,为虎作伥。吾当初救你,你如何诺的?——考取功名,必用手中笔,书写人间疾苦谏于皇帝,灭奸诈躬身为百姓。”长叹:
“你又是如何做的?攻讦无辜,搬弄是非,祸乱朝政,只知用他人之血,染红你的帽顶。你可是,天下的罪人。”
百眼狼大怒:“我去你妈的别叫我谏笔了!你不过赠我一只谏官笔罢了,从此总以此代称——不认为侮辱人么?”
有弟子问:“藏书阁的神笔,通灵性,能记载历朝往事。莫非,是这仙人的?”百眼狼反手抽他一耳光。
“轮到你说话的份了么?带下去,杖责三千。”
弟子下跪:“饶命啊师傅!”
仙人:“谏笔,你既已开宗立派,为人师表,当谆谆教诲弟子。你如今所为,令吾心灰。”
他将梅枝一挑,霎那寒风卷雪,如惊涛骇浪,将众弟子的箭矢暗器统统化为粉末,随雪风飘散。
那被拽拉弟子,眨眼消失。
仙人:“今世恩怨情仇未了,痛苦不堪,快意不抵恨愁,转世投胎去罢。”
众人:“!”
百眼狼大骂:“去你妈的今木!你先是用神龙镇压灵气,害千门万宗一夜尽失大功,沦为中人;今又插手我教训弟子,让他直接转世了——好死不如赖活,你的决策,当真是对的么?!”
今木:“谏笔,若非你尚未还清罪孽,吾早送你去轮回了。吾是非对错,自有天道判决,汝,尚无资格对吾评头论足。”
“师尊说得对!”
清朗一声,众人一愣,只见那少年霍然出现,滑跪向仙人,扯衣服委委屈屈,仿佛已忘单手刺瞎人眼的狠劲,哭喊道:
“师尊为弟子做主!百宗欺软怕硬,屡次三番要抓弟子。今弟子总算历千辛,经万苦,寻得师尊,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辱我!欺负您的徒弟!”
今木:“?”
百眼狼:“好哇小兔崽子,你竟然是他的弟子,真是个深藏不露!”怒向今木:“你好眼力,这小子可是香饽饽,多少宗门要他,谁知被你截了!”
今木:“汝是何意?”
“你少装蒜。”百眼狼捂住疼痛的眼,哼声:“你若不是看中他绝顶奇才的根基,怎会收他为徒?——他,非池中物,天生携灵。”
今木愣住。
少年告状:“师尊,就是他来我们村,非说我有什么‘灵’的,要抓我炼丹。我不从,他们就举宗抓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子。”
百眼狼:“你个小毛贼!成日干偷鸡摸狗的事!我把你炼了,也是为你们村造福!”
“你装什么可怜?”同村弟子骂道:“你个灾星降世,害死你爹娘不够,连带村里的人,在你出世后,都天降横祸,七窍流血不治身亡!你怎么不去死!”
少年待要驳,仙人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梅花一点,那弟子就消失了。他道:“这孩子,是吾的徒儿。从今往后,谁欺辱他,吾必讨之。”
众人惊呼,连少年也双眼瞪大。
百眼狼:“今木,莫以为我们各宗不知,你已是强弩之末,日落西山,仙力,恐怕只剩一成了罢?”
今木:“非也。”
百眼狼汗流浃背。
“仅剩半成。”
百眼狼不屑:“那你横什么?”
今木实话道:“半成取千份之一,尚足以湮灭众人,我何惧?”
百眼狼:“算你能耐!就看你能不能守住那小兔崽子了!”
少年:“喂喂,还叫小兔崽子呢?该称我为‘仙风玉骨的今木大上仙之首席英俊潇洒大弟子’。”说时软声问:“师尊,是不是?”
今木微笑。
少年迷神,一瞬工夫,到清幽卧房。
寒香沁心,云雾沌沌,有一卧榻,系流辉月白纱,上首一条几,栖一株梅花,梅花拂柳之姿,风携雪从小窗落下,覆在红梅上。
少年步至小轩窗探头,只见院中积雪皑皑,雾腾腾,有一莲池,鱼儿戏,莲花摇,颗颗水珠晶莹亮。忽听到声响,回身见房中多出山水屏风,后有身影。
“师尊?”
今木道:“你来。”
少年走到屏风后,发现是热气氤氲的浴桶,不由得问:“师尊要沐浴更衣么?”
“是你沐浴换衣。”今木将鹅黄锦裘、白脂膏、淡香粉置于几上,叮嘱:“洗净,至少洗三次。洗毕抹香粉,束好长发,再找我。”
“浴桶唯有一水,我何能洗三次?”
今木:“此桶连温泉,汝洗一次,它易之一次。”说罢提步走,“吾往前堂去。”
少年见师尊匆匆离去,毕恭毕敬的神情跟雪融化似的,舒散懒洋,手插水试试水温,自笑:“人靠衣装马靠鞍。若不是为在你面前装个乖,我才懒得洗。”
他脱衣散发,人入水,果真仔仔细细把洁身膏搽身搓抹。一块膏将用尽,变得软软小小的,他捏了两捏,自然联想到,师尊素衣上,那截凝脂白玉的脖颈。
少年不由自主,手一移,眼尾微眯:“师尊……”
倒有更多白了。
不知多久,他仰头舒气:“想要。”
少年抹香穿衣,对镜束一束发,却总有一绺发翘起,发绳还总束歪,毛躁至极想徒手打碎镜子:“烦死了。”
他无可奈何,将长发掠至一侧,打一麻花辫,再整整锦裘,便向前堂去。见师尊在饮香醪,先恭恭敬敬道:“叨扰师尊。”
今木看他毛毛的头发,“不会束发?”
少年行礼:“弟子以为,束起便好,不论何式样。”
今木颔首:“倒是有理。不过,你若到及冠之年,便不可如此——汝年几许?”
“弟子于三九天降生,年方二六。”
“十二岁……”今木一手支头,指尖顺杯沿抹,半晌,向他招手:“来。”待人至身前,取小梳为其束发:“那卧房归汝。吾居东厢,汝每日卯时寻吾,吾替你束发。”又问:
“汝名何?”
“黄毛。”
今木:“?”
少年:“村里人给取的。或者,”耸鼻尖,“师尊可唤我灾星。”
今木蹙眉:“可有他名?”
“水久。”少年道:“池水之水,三九之九。”
今木舒展眉头:“此名有何寓意?”
水九:“我出生那日,娘投河,我在水中降世。我娘被打捞出河时,气息全无,爹悲痛欲绝,将我养至四岁,也投河了。此为‘水’意。”
今木:“……”
他黯然:“你受苦了。”
水九笑然:“苦尽甘来,这不遇见师尊了么?”
梳子落地。
水九捡梳捧给师尊。待长发束好,转过身,行礼道:“多谢师尊。”
今木颔首:“你既拜吾仙门下,当忘却前尘往事,与过往恩怨情仇一并了断。汝之名为水九,吾心下思忖,为你另取可好?”
水九自连声应好,心想师尊现下为他改名,下一步就是为他改命。他这灾星祸害,也能洪福齐天了。
今木:“你可有想用之字么?”
水九:“弟子斗胆,问师尊之名。”
“今日之今,良木之木。”
水九想了一想,道:“那弟子名染。染,上是我,下是师尊;既有师尊,又有弟子——再没比这更好的字了。”
今木:“姓氏呢?”
水九:“今日明朝,‘明’为姓甚少,那末,弟子取相同之音:幽冥之冥。”
啪嗒,梳子再次坠地。
冥染迷惑:“师尊?”
今木不语。
冥染俯身拾梳,忽听言:“跪下。”
他立马双膝一跪,诚恳无比:“师尊,弟子犯错了么?”要磕头:“弟子一定改!只望师尊莫赶走弟子!”额上一寒,师尊的手贴在他额上。
“起来罢。”
冥染起身:“若此名不中听,师尊唤我小名‘小九’可好?小九再不在师尊面前提我的名。”
“小九,”今木面色稍缓,“你一定一定,要听为师的话,不可任性妄为。”
冥染点头不迭:“师尊叫弟子往东,弟子不敢往西。”眼含泪,“师尊,小九的命是你救的。就算,你要我的命,我也,双手奉上。”今木温情地摸摸他的头。
“乖小九。”
冥染眸光一动,垂下眼:“是。”
这会儿他肚饿,又不便直说,眼睛瞥到桌上的琉璃壶,晶莹剔透,里边荡有浅粉的水,浮几朵梅,像天边的霞。便问:“师尊,此为何物?”
“梅花酒。”今木倾一杯,“汝可品。”
冥染先嗅到凉沁的香,手触那琉璃杯,仿佛碰到冰,指头蜷了蜷,握住杯抿一口酒,眼眸一闪:“这般好喝!”
他一饮而尽,浑身打个冷颤,似乎通体轻盈,塞了一身的柔雪。他脸颊发热,心里暖想:“此酒不似凡物,我喝了,能否脱胎换骨,像师尊一样得道成仙?”问:
“师尊,这酒,何物所酿?”
今木:“梅花,糯米。”
冥染:“仅放了这两样么?弟子饮之,觉得似乎放了灵丹妙药。”一笑:“不然,为何这般香甜?”
今木:“吾当你称赞吾酿酒手艺好了。”
冥染心忖师尊收他为徒,总得传授他仙法,让他练就一身神通罢?若按那独眼龙说的,师尊是看重他的资质,那末,他得有鲤鱼跃龙门的诚心才行。于是放杯为师尊捶背。
“师尊,弟子一心向道,不知何日,师尊可传授仙法?”
今木:“凡人,不可修仙。”
冥染一愣,注视师尊耳上的小灯笼,问:“为何?”
“吾问你,你认为,吾是如何成仙的?”
冥染:“必定过关斩将,勤苦不辍,洗髓筑基,日日修炼,才,才练得如今这般仙骨。”
今木淡然:“非也。吾为仙,只因,吾本为仙。”
冥染震然:“本仙?”
今木道:“天地混沌未开际,育一元气,分仙魔二气,也称仙冥二气,各据一端。万劫后,仙气成形,吾孕育而生。再过万劫,日月星辰出,水火山石土成,天地交合,凡物皆生。”
“照师尊所言,”冥然道:“仙人唯有师尊一人。那,为何各宗门群厮,曾经一度叱咤风云,有法力?”
今木:“吾所散之力罢了。”
冥染一惊:“师尊为何要将仙力散给他们?”
今木:“散不散,倒无关紧要——若他们一心向善,用非常之能助弱小,吾万不会收回仙力。奈何他们豺狼之心,竟为增法强力,抓无辜之人炼丹服用。吾索性,收回一切所散,众人皆为中人,便无可争无可忌。”
冥染觉得他有意回避散仙力的事,又不好多问,只得转个话头道:“师尊,弟子腹中无物,有些饿。”
“饿?”今木反应过来:“你当下的确会饿。”起身,“随吾来。”
步至莲池,今木问他:“可有选中的?”
冥染看着池中鱼,一个个嘟嘴鼓身,十分气愤的模样,不免道:“师尊,此鱼甚灵,一个个凶煞模样,貌似对我恼怒万分。”
今木闻言看鱼,那一条条鱼又温和起来。“此为莲梦鱼,乃万鱼之首,吾用仙力滋养而成。”
冥染心中大喜:“仙力滋养,那我食后,不久强体健魄了么?”挑中最大的一条:“就它了。”
今木取一网,唤:“莲一,上来。”
那莲一跳入网,落网瞬间,朝冥染吐口水。他赶紧躲,师尊比他还快,一捻诀,那团水就消失了。
今木斥道:“莲一与其他小莲,万不可再如此。他是吾徒儿,见他如见吾。”
咕噜咕噜,池中小鱼点头,自游开了。
冥染问:“师尊,为何小鱼名为莲梦鱼?”
“此鱼在莲花中孕育而出,食莲藕,产莲子,因以莲称。”
冥染看渔网里瞪自己的鱼,便暗暗挑衅地扬眉,又软化声音问:“那这梦字何解?”
今木抿嘴:“这鱼所吐之水,名梦水。若沾此水,大睡一夜,胡乱梦魇。”
“做噩梦?”
今木沉默,道:“或许。”
冥染饱餐一顿,运转功力,竟然毫无长进。就这样毫无长进过了四年,内心煎熬,不停琢磨修仙的事。
他每想到师尊散仙力,千门万宗获福成奇能异士,就愤恨不已。又想到仙力既被师尊收回,师尊怎么只剩半成功力?收回来的仙力,师尊自己不用,放在何处呢?联想到金龙和熔岩,心想在那儿?”
他旁敲侧击去问。
师尊:“你不该知道。”
冥染心想拜今木为师,一求庇护,二为修仙杀了欺负他的人。今木说凡人不能修仙,明显是不愿意传授他仙法,他问师尊不答,恰好说明那里有宝贝,他偏要去找找。
可是那地方他记不太清,不过,总在万山中。若搜山一遍,刨也能把地刨出来,只是,万一离了师尊,百宗埋伏抓他,他一去就是自投罗网,因而一定得问师尊要点什么防身才好。当他的弟子,可不能白当。
冥染为今木捶腿又捏肩:“弟子想求一法器傍身。”解释道:“弟子生性好动,闲不住腿,想游山玩玩,然而师尊喜静,弟子不好求伴,又惧那宗门之人抓弟子。”
今木淡语:“你只需,心中默念吾的名,吾自来救。”
冥染:“那不幸的不幸,弟子被迷药迷晕了,神志不清唤不了师尊呢?”
今木略思:“汝既言,吾予你护身宝衣一件。”手伸衣显,“此衣,火不可烧,水无法淹,毒不能侵。着此衣,无人可伤汝。”
冥染接过大氅披上,喜欢得不得了,叩首行礼:“多谢师尊。”
今木吩咐:“汝游山,吾不阻。然,汝每日需于卯时,在心中向吾禀明汝前日所踪。”强调道:“莫因贪玩,忘了此事,否则吾即刻现身。”
冥染答应:“师尊关切弟子,弟子定备陈前事,无不细致。”站起躬身,“弟子去了。”掉过身走。
“汝稍待。”
冥染回身,师尊前来,在他腰间挂一宝囊,说:“吾忧你风餐露宿,你有此无尽宝囊,尽可从中获取饱腹之物。”叮咛:“若天寒地冻,汝亦可宿在此处。”
冥染摩挲那宝囊,抬眸看师尊欲道谢,而这刻今木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师……尊?”
今木含笑:“小九,万事小心。吾等你。”
冥染捏捏手,不发一言,单点点头,猛跑出堂。氅袍一扬,携雪迎风,院中的红梅簌簌,落他满头,把脸也染红了。
冥染游遍群山,不见那次失足跌进的火窟,心中纳闷不已:“在哪儿呢?”仰首望着大雪,羽睫也成了白色。
“好累。”他索性躺雪里,雪覆在他面上凉凉的,像师尊的吻。“师尊……雪盖在身上,算是,师尊吻过我全身罢?——礼尚往来,该我吻他了。”
冥染登时坐起:“师尊是仙人,不生不灭,我不过凡夫俗子,仅一世的寿命。”他抹把脸,修仙又多个理由:“我要跟师尊长相守!”
他一鼓作气去刨雪。
“吻师尊!吻师尊!”
“要成仙,要成仙!”
“长相守!长相守!”
冥染刨了一个又一个坑,把地面挖得千疮百孔。挖坑不填害死人,这会儿他挖到第二百五十个坑,就听到一声惨叫,紧接是哭声:“阿婆,阿婆!”
他出坑一看,是一稚童趴在地上,哭得脸耳皆红、皱面紧眉、张口流涎,手向洞里抓:“阿婆……”
冥染只瞥一眼,就自顾自去刨下一坑,然而没多久,他口渴喝水,发现搁在宝囊中的漏壶将接满,是要到卯时了。他待报告行踪,脑海有师尊之语:
“为何有啼哭声?”
冥染一诧:“啊?弟子没注意。师尊莫忧,我去瞧瞧——是一老妇失足跌进深谷,旁有一稚童嚎哭,谷里有虎豹豺狼,密布荆棘,好危险啊。”
“汝可否相救?”
冥染跳出坑:“师尊不言,小九也会救的。”把孩童提到一边,从宝囊取出一绳一盆,绳绕盆掷到老妇旁,把人救上来道:“好了。”
“功德一件,吾甚为汝欣喜。”
交谈毕,冥染听老太婆痛声连连,捂脚喊痛,不免不耐烦,扔瓶活血化瘀的膏药道:“涂这药,一个时辰就不痛了。”
老妇未先揉腿,先四处寻找:“孙孙?!”惊恐地望冥染:“我的宝贝孙孙呢?!”
“不在那里么——”
冥染回首不见一人,咬牙切齿,低骂一声,又费劲把那稚童从另一个雪坑拉上来。“你孙子摔晕了。”
老妇又是疼又是骂:“杀千刀的!谁挖的坑啊!”
冥染真想一脚再把她踹下去,又怕师尊能听见,只得作罢,说:“老人家,走路看仔细些,别再摔了。下次,没这么好的运气,遇上我这样的大善人了。”
老妇不住道谢:“谢谢活菩萨!”难言之隐般,叹了口气:“孩子,你好人做到底,帮帮老太婆我。”一指摔进的坑,那里面躺有一袋米,“能把糯米捞上来么?”
冥染:“给谁送的?”
“雪山上的上仙。仙人常常帮助我们山下的穷苦人,我们送他鸡鸭鱼肉,他都不要,仅要半袋米,说什么酿酒喝。”老妇道,“帮帮忙罢?”
冥染怀疑:“既然仙人下山取米,你上山送米不是多此一举么?”
老妇人搂抱孙子:“你有所不知。自老婆子我记事起,就有这么个仙人。他虽一年中有几次下山,但一到闰年,就一直在雪山上,不走动了。他不让我们送米,但我们一定要送——今年便是闰年。”
“行,你把米给我,我会带给仙人。”
老妇人:“你识得去莲梦殿的路么?”
冥染感到危险:“你知道莲梦殿?你们山下的人,都认得去往仙人住处的路么?”
老妇人:“认得的认得的。”
冥染心道这怎么行?万一独眼龙那厮向这些凡人打听,知晓莲梦殿在何处,联合聚力攻上殿,莫说他危在旦夕,连师尊也只剩半分功力,实在会寡不敌众。”
他眸光凛然,有了主意。
屠掉他们村,从此,他替师尊下山,从其他村取米来。这样,既能将师尊瞒住,又免了后顾之忧,简直一石二鸟。
冥染一手抱起迷蒙的小孩儿,一手扶起老妇,眉眼弯笑道:“大娘,雪天路滑,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再把米送到仙人那去。”
老妇人:“那,你认路么?”
冥染下巴朝腰间宝囊一扬,刹那袋口打开,将那袋米收进去。他说:“我乃仙人弟子——唯一的徒弟。你觉得我会不认识路?”
“你小小年纪,”老妇震讶,“竟入了仙人门下!”
冥染:“话不多说,带路去你们村。”
他未至村庄,先闻鸡啼犬吠,村头围了许多粗布麻衫:“回来了回来了!”
村长:“这少侠是……?”
冥染见人来,先把小孩儿扔过去,再把老太婆一送:“仙人徒弟。”
“啊!仙人的弟子!”
一阵喧闹后,村民忙把冥染迎进村,热情道:“少侠果真英年才俊,来我家吃口热乎饭罢?”
“诶,”有人抢道:“来俺家!俺家有新宰的鸡鸭!”
“不行不行,仙人弟子,自然跟仙人一样,哪会吃烟火凡物?来我家,我家酿了杏花酒!保香醇!”
冥染看每人面上红润,眉开眼笑,觉得厌烦,不过为了屠村,把这些村夫村妇聚在一处,要比一家一户的屠方便,便道:“不必争。不如你们办百家宴?如此齐齐整整的,我算去过每家每户。”
“都听仙人徒弟的!”
村里忙碌起,宰鸡宰鸭,抹凳摆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比除夕还要乐庆:“仙人到我家,福气大大,笑哈哈。”
冥染坐在凳上,望他们忙上忙下,心里冷笑:“怕是祸不是福。你们要遭殃了。”惬意非凡:“想当初我无父无母,在村里被喊打喊杀,换个身份,自有人对我点头哈腰。人真是有意思的东西。”
他用筷子沾酒,在桌上乱画:“打我,骂我,又怎样?一村子的人,还不是被我克死了?”在无尽宝囊里摸出毒药,笑得欢:“这村子也要被我药死啦。”
“大哥哥。”
冥染抬头,看是那老太婆的孙子,问:“何事?”
稚童双手将小篮子提上桌,掀开布,里面顿时有肉菜香喷出来。他捧起一个热乎乎的包子:“是阿婆做的大包子。”送到冥染手上,“谢谢哥哥救我和阿婆。”
冥染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油汁鲜水,眼睛一下亮了:“好吃!”
稚童又捧一个包子,冥染当他要自己吃,没料到又递过来。他问:“你为何不吃?”
“阿婆说,人要知恩图报。大哥哥是恩人,恩人先吃。”
冥染笑一声:“那要是,我是你的仇人,你还会把包子给我吃么?”
稚童道:“阿婆没教。”
“单教会你感恩,没教你仇恨,是么?”
稚童不解:“我听不懂。”
冥染注视那油汪汪的肉馅,说:“无妨,大哥哥晚上,会教会你——恨的。”把篮子推回去,“你吃。”
稚童抓起一个,大口地吃,嘴边汪一圈油:“阿婆做的包子最好吃。”
冥染吃完手里热乎乎的包子,一抬眼,那小孩儿嘴边,就剩血了。他把玩手里的毒药瓶,睃眼百家宴长桌上、美味佳肴旁,扑倒跌歪吐血的人,看回稚童:
“大哥哥教你的,学会了么?”
稚童扬起脸,细眉细眼皱在一块,鼻腔喷出黑血:“学什么?”
冥染将不省人事的老妇拖来,随意仍在地,眼里疯狂道:“我问你啊,”一脚踩碾老太婆的背,“我踩她,你什么感觉?”
“阿婆!不要伤害阿婆!!”
冥染大笑:“说啊,说你心里想的。”
“阿婆……大哥哥不要踩阿婆……”
冥染抽出把刀,对准老太婆的手划,说:“我为难你了是么?那好,我给你答案——你想,像你阿婆杀鸡一样,杀了我,是不是呀?”一刀剁五指。
“阿婆!”稚童掉下凳,爬过来,趴在阿婆身上。“大哥哥……你要割割我,不要割阿婆……”
冥染把刀横在幼童脖上:“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哦。你想不想,用刀砍掉哥哥的头?回答,不然就死。”
稚童听到鸡鸣,泪眼对向冥染:“卤鸡头好吃,比肉包子好吃。大哥哥,外婆给你做卤鸡头……好不好?”口溢血不止,“好,不好?”冥染掐住他的脸,呸了口。
“废物,教也教不会!你不恨么?换做是我,我必要将伤过我的人千刀万剐!万剐千刀!砍砍砍!剁剁剁!屠了他全家!屠了他全——”
“全什么。”冷淡一声。
寒香来,冷侵体。
冥染僵住了。
“小九,你要全什么。”
冥染眼眸赶紧眨出泪,谁知看都没看到师尊,眼花影闪,他被打出数里,后背撞断百棵粗树,狠狠摔在硬石上才停下。他将涌上来的血吞了下去,远远望向今木:“师尊……你好狠的心啊。”
今木:“你曾经向吾许诺:你听吾的话,绝不任性妄为。”
冥染:“师尊,这怎么能叫任性妄为?他们知晓莲梦殿在何处!万一,万一有歹人威逼利诱,他们带歹人上山害你,到时又如何?”
今木:“强词夺理,以下犯上。”
冥染还要驳,骤然掌心剧痛,竟被长出的梅花枝穿透钉死在地。他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浑身冰凉,仿佛不着一缕,躺在冰窟雪地下。
今木:“村庄受吾所庇佑,宗门之人,无法寻到他们。倒费你的心了,小九,我几时养你这么大了?要你担心吾的安危!”
话落,村庄的人,一个个跟大梦初醒般,摇头抻手,咂巴嘴:“酿的酒也不烈啊,咋把咱大老爷们也喝倒了?——哎呦,仙人!”
一阵阵惊呼。
今木摆手:“不必多礼。”
有人问:“仙人的弟子呢?刚还在俺们这儿,是不是俺们太热情,把他吓跑了啊?”
今木闻言,眼尾微瞥冥染,神情冷漠至极:“吾未曾收徒。”
冥染:“……”
今木拂袖离开。
梅花枝消失,冥染仍一动不动,像死了。他闭上眼,落下出世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泪。
冥染爬上雪山,爬一步,磕头:“弟子知错,”爬一步,磕头:“求求师尊——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