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跟你说什么了?”
待许冉出来,百沁瑶马上问。
许冉笑道:“秘密。”
百沁瑶觉得被蒙在鼓里,很是不爽,脚步一快,走到前头,等也不等他。许冉追上去。
“瑶瑶,去看桃花么?”
百沁瑶抱臂,左右略晃,瞧他一眼,道:“你跟秘密看去。”
许冉:“瑶瑶。”
“好吧,勉强答应你。先说好,这次我来划船。”
许冉一想到瑶瑶高超的原地摇橹武艺,半天小舟难挪一步,先有点发怵,一转念他可以把内力震到水下,催水波推舟,于是道:“你划。”
清波映枝,花瓣点水。风起于青萍之末,拂来阵阵香,漫天花影舞。
百沁瑶躺在船头,赏嗅沁人心脾的清香,忽说:“吃的。”
许冉了然,轻功闪离,穿花绕树,不一会儿,携一盆桃花和罐新鲜蜂蜜回来。清洗花瓣,当下研碎了和蜜,做出两碗花蜜羹。
百沁瑶吃口蜜,喝口水,再拣碟子里的杏脯咬,不亦乐乎。她向许冉推过空碗,手托腮,眨巴两下眼,惊诧:“师兄,你后边有条鱼!”
许冉闻言掉过头,空无一鱼,又转回脸说:“没有——”
他见丈高的水浪,立马开足一顿,力堕千斤稳住小舟,又疾如闪电催波推舟,顷刻避浪数米远。
许冉含笑:“瑶瑶又调皮。”
四周升起水柱,倩影掠波,御剑穿梭,笑语:“师兄,今日一决高下,谁衣裳先沾水,谁请吃一年的冰棒。”
话落,水花疾来,密如雨、连似雾。
许冉抽剑一旋,覆精纯内力于剑身,剑尖一引,将乱无章法的水珠聚成水龙,托剑一撩,送水龙游天,同刻溜进舟篷,听外面气嚷:
“师兄!”
许冉忍不住笑:“瑶瑶,愿赌服输呀。”
百沁瑶钻进来,一指湿袖道:“看你干的好事。”许冉连用帕子揩拭。
百沁瑶又道:“凉。不舒服。”
“擦干了也凉么?”许冉取出干桃花,串成手串,替她系在左手,问:“花瓣的凉,可以忍受么?”
百沁瑶高兴:“喜欢。”说时拉师兄出舟,跳上剑,举手欢道:“师兄,我带你去山里,跟走兽夺笋吃!”
“好,我们夺笋!”
百沁瑶笑声不绝:“不只呢——掏鸟蛋捉山鸡抓野兔捕野猪,只要我找得到的好吃的,都有师兄的一份。”
许冉内心怦然,一展内力,将片片桃花瓣聚在剑下、撒在半空,自觉浪漫,却不料花瓣遮住百沁瑶的眼,剑身一歪,摔得两人眼冒金星。
瑶瑶大骂他一顿,他更觉浪漫。
饱餐毕,百沁瑶御剑,许冉俯瞰底下的茵草,道:“瑶瑶,我还记得,你每天多给馍馍送一份菜,为了不让我饿死。”
百沁瑶扑哧一笑:“还说呢,师兄?你以前还吃草。你说你,无亲朋无好友,一人闯荡养自己,竟然连饭都没吃上。”
许冉:“江湖险恶,往事不堪回首。”
百沁瑶:“恶的人多了去。你就是那时太弱小,什么人都敢欺负你;等你变成天下最强,谁不乖乖俯首称臣来舔你的脚?”
“这话有失偏颇。”许冉摇头:“再怎么强,也不能让人家舔我的脚啊。”
“死脑筋。”百沁瑶又问:“你想不想变强?”
许冉实话道:“习武之人,自然是精益求精。”
“那我带你去福天洞地。”
剑调转个方向。
许冉忙道:“万万不可!门规第10086条:非入宗十年者,不可入福天洞地修炼。”
百沁瑶只管提剑速,“宗门我说了算。我说你有十年,没人敢放一个屁。”立起食指,指尖一瓣桃花,“师兄,别忘了我的‘至纯’异能,是能将任何稀薄物浓缩到百分之百纯度的。”
“瑶瑶说笑。我来门中尚未有十年,且不说你的异能不能在年月上施展,若是能施展,不得了,五年浓成一年,百年浓成十年。”
“师兄呆脑子。我是指,我既能提炼任一植物里的药,也能凝出所有植物里的毒;医愈圣者是我,绝命毒娘也是我——我看谁敢忤逆我!”
至山洞前。
百沁瑶立在石门前,面向电子屏扫描人脸进行验证。
“恭迎大小姐。”
“只恭迎没用,我要进去。”
“大小姐谅解,门规第106条:福天洞地单次使用需超过十人。您所带人数不够,不可入内。”
许冉牵牵瑶瑶的衣袖,说:“我们回去吧?”
百沁瑶必不得依,抄剑威胁门锁:“要么我进,要么锁废。”
“恭迎大小姐进福天洞地!”
轰嗡——
石门开启。
许冉被兴高采烈的百沁瑶牵入门,步过两侧繁盛的花草林木,越过灵动的蜂蝶鸟群,拂叶穿枝,见一巨圆石台,顶上洒光,悬一晶罩,恰好能盖住整个石台。
石台中央立一铁柱,一端深陷石里,不知通到何处;顶端上、左、右各有半圆,似是用来握住扭动柱子的。铁柱周遭,每隔几步有一圈孔洞,不知何用。
许冉道:“我看一看,就先回宗吧?闭关修炼少说要几月,我还未向师傅禀明你与我一起,不能在此停留。”
百沁瑶:“我爹心很大的。只有我过节不在家,他才会过问我的行踪。”推许冉上石台,“哎呀!师兄你废话真多,我真想拿大锤子锤你胸口。”
许冉才觉浪漫,上到石台,哐当一声,罩子罩下,落下一个铁锤。
百沁瑶抄起巨大铁锤。
许冉紧张:“瑶瑶?我,我不说废话了。”
百沁瑶一怔,反应过来笑得捧肚子:“哈哈哈,不是用来锤你的师兄!”举锤悬在铁柱上,“锤它用的。”
一锤定,柱嗡鸣。
许冉看铁柱,下陷一分,又上拱一分,像未被锤打。
百沁瑶敲了四次,放下锤子,隔铁柱与许冉面向而坐,说:“师兄,运转内力,潜心修炼。”
许冉一修修了许多天。
这天,他忽觉太阳穴和肺腑一股暖热,不待多想,一睁眼和一团雾对上,不免吃了一惊。
百沁瑶架剑喝道:“何方妖孽!”
雾:“不不不,我不是妖孽,我是主人的穹灵!”紧接释明窙主与穹灵的关系,道:“主人,我不知用什么形态出现,就展现最原始的轮回雾状态——我要的不多,唯求主人为我选定一种外形。”
百沁瑶出主意:“不如用冰火人?”
雾道:“我是智能类的穹灵,外形得显得有理智且有条理。这又冰又火,蓝红色,不太理智,反而有爱情冲动的感觉——我要的不多,唯求换一个理智点的外形。”
许冉想想说:“要不,用火柴人的样子?和冰火人有点像,又是黑白色的。”
百沁瑶赞同道:“你这雾,黑白色的,够高冷,够理智了吧?”
雾化成火柴人的模样,原地蹦哒:“我要的不多,唯求取个名。”
“你有点儿太要了吧?”百沁瑶不乐意:“就叫‘雾’。”
穹灵:“好,我叫雾!谢谢你。”
百沁瑶回以微笑:“我便如此善良。”
许冉点首:“瑶瑶至纯至善。”
百沁瑶这时接了通电话:“喂,爹?明天儿童节?这也要我回去过么?行行行,我回。”
两人出洞,锁提醒:“大小姐,修炼至少需半年才可离去,否则会破坏福天洞地里的风水,后果不堪设想。”
百沁瑶仰头看天:“天黑了,我没听清,你跟我爹说去。”
锁:“……晚安大小姐。”
儿童节,大小姐拨蝴蝶结说:“爹,我早过戴蝴蝶结的的年纪了。”
百老爷子:“臭丫头,爹不比你年纪大?照常牙口好啃冰棍呢!”
百沁瑶把蝴蝶结别在许冉头上,打量道:“物各有主。师兄戴着好。”
许冉:“瑶瑶说好,那便是好。”
百老爷子目光在他们间逡巡,良久开口:“来,许冉,跟我来。”
许冉看瑶瑶,瑶瑶欣喜:“快去!”
一路无话,步至密室。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一指身侧的圈椅:“坐。”
许冉骇然:“弟子岂能与师傅平起平坐?万万不可!”
“不怪瑶瑶说你木头脑袋。你不懂为师的意思么?”
许冉一愣,扑通跪地:“师傅,弟子虽想修炼进步,可不能一步登天,杀了你夺走宗主之位犯下滔天之罪!不可,不可,万万——”
“我意非你所想!”百老爷子打断,缓了一会儿道:“我年老身衰,该让出宗主之位了。”把拐杖磕磕椅子,“让你坐。难道要我三接三请?”
“弟子不敢。”许冉赶忙坐下。
老爷子:“瑶瑶呢,明确说过,游山玩水才是她想要的,不愿当宗主守山。你,是个好苗子,有担当,待瑶瑶好,这些我看得出。”
许冉默默听言。
“我思来想去,宗主之位传与你最好。不过,你才来百宗几年就当上宗主,难免有人说闲话。”老爷子道:“因而我将宗主之位一分为二,你为宗主,瑶瑶为副宗主,并且,你以贤婿的名头入赘,门下就无人闲话了。”
许冉受宠若惊:“瑶瑶她,弟子不知,她心意如何。”
老爷子:“瑶瑶这丫头,什么也不懂,就是虎。她不懂复杂的情感,你得引导她。我想,她不会反对与你喜结连理,只是,她不会那么快懂,你得慢慢教会她。”
“弟子还是,”许冉惴惴道:“还是得先问瑶瑶的意思。”
“你去吧。”
许冉出密室,往百沁瑶的屋子去,停在门口,踌躇不定,打着一遍又一遍的腹稿。突然额头痒梭梭的,一抬眼,和倒挂金钩的百沁瑶对上视。
“我盯你好半天了。怎么不进屋?”
许冉着急:“你先下来。”
百沁瑶眼眸一弯,道:“师兄你知晓,我这人就是,谁要我做什么,我偏不称他的心、如他的意——不下。”
许冉顿时如五雷轰顶,心想甚苦甚苦,从前不当宗主,无外界之压迫使瑶瑶与他相悦,他可能还有一线之机赘给瑶瑶,而当下师傅对她的婚事施压,她定不愿意要他了……他忍住不哭。
“师兄,发什么呆?”
许冉想一头撞死在门上,纵身一跃,也倒挂在屋檐上,此刻又想吊死在房梁。他道:“瑶瑶,师傅说……”不敢说下去。
百沁瑶替他说:“说要你入赘,你当宗主,我挂个名当副宗主。”
许冉注视她:“瑶瑶,我知你不愿的,不要勉强。”
“师兄,你总说废话。”百沁瑶道,“我要是不愿,当年就不会让你蹭吃蹭喝几个月,还在回宗门前,叫馍馍唤老虎围你,我好‘美救英雄’,让你感激我,乖乖跟我回宗呢。”
许冉摔下屋,百沁瑶立即救抱,以公主抱之姿接下。她不禁道:“师兄,你真还了我一个美救英雄。”
许冉激动万分,平息了好久,才说:“瑶瑶是英雄。”
百沁瑶止不住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不语了。
许冉:“窈窕许冉——瑶瑶好逑?”
两人同笑,进房打游戏。
百沁瑶道:“师兄,我想先定下婚约,之后再完婚。你当上宗主,必定要处理许多琐事,但我想先同你游山玩水几年,等我玩够了,再回来成婚。成婚后,你再当宗主也不迟。”
许冉:“我听你的。”
大师兄要入赘的事在百宗上下传得沸沸扬扬,全宗氛围热热闹闹,然定下婚约的大师兄与大小姐,却联袂共游大好河山,撇下同门的吃瓜之心不管了。
这夜落脚在祥南山。
百沁瑶把手横在眉上,远远望去,看山上有座“祥南庙”,便道:“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座老人在讲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
许冉笑语:“这故事,可是道不尽,说不明的。”
百沁瑶不解:“这不一眼望到头么?翻来覆去几句话,怎样叫‘不尽’、‘不明’?”
许冉看她:“若是山上没有庙,或是没有老人;抑或是有两座庙,两个老人;还有可能,原来的庙变成另一座庙,老人变成另一个老人。总之,万事有变,没有定数。”
百沁瑶:“师兄从哪里得知‘没有定数’的道理?”
许冉点下她额头,道:“反正,我从前是一片浮萍,因为你,我扎根了。”
百沁瑶不懂仍道:“就是不会到处乱跑的意思呗。”
“不乱跑,还怎样游山玩水呢?”
百沁瑶哈哈笑道:“在理在理。”扬扬下巴向寺庙,“投宿去。”
至庙前敲门。
一小和尚来开,先阿弥来陀佛去,不住弯腰,等再看二人时,刹那一惊。
许冉也一诧:“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