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康年间,江南出了一个玉面郎君。来往闺房之间,私约密会,喁喁哝哝,却只偷心不偷身,号为雅贼,不可与其他采花贼相提并论。凡他翻墙会过的姑娘,待字闺中者,声名远扬,寂寂无名者,身价倍涨。
一时之间,江南闺中女儿莫不心驰神往,时人共称为雅事。传说,月出皎皎之时,这玉面郎君若听闻有人掩窗哭泣,必定会来宽解忧思。
这日,李秋直到傍晚时才想起今日是中秋之夜,他忙去秋月阁,想买一盒月饼,以饼圆假充人圆,聊以安慰。
没想到秋月阁的月饼早已售罄。老板说:“客官来得不巧,今日一早,姚家就将所有月饼都订下了。”
李秋气得跺脚,这姚家老爷真真可恨!他自有女儿承欢膝下,人月两圆,还要抢我这孤家寡人的月饼。
他一时不忿。到了夜里,干脆趁巡夜人不注意,翻墙而入,预备偷几个月饼吃。
他先去了厨下,见案板上干干净净,冷锅冷灶的。他把箱柜筐篮翻了个遍,只有一个灶眼上放着一个砂锅,里面是大块的带皮五花,也不知道谁早上还要吃东坡肘子,也不嫌腻味。
李秋四处搜寻不到月饼,想了想,索性走到后院。果然,有人在后院花园搭了个台子,台子上面摆着各色鲜花糕点,想必是供奉月神的。
他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拿起月饼就大嚼起来。中秋之夜,我虽是孤家寡人,却能吃了别人团圆的月饼,也算是蹭蹭别人的一家团圆了。这样一边想一边吃,嘴巴里吃得越发有滋有味了。
这时,李秋突然听到旁边绣楼上传来有女子的哭泣声,在这寂静深夜里,不绝如缕,凄婉哀伤。
莫非是这府里买来的小丫头在哭自己和家人分离?又或者是过节没得赏钱,反而挨了骂,说不定还挨了打,所以才趁别人睡着了,偷偷哭两声。
要是是因为挨罚,多半也没饭吃,说不定还是饿着肚子哭的。李秋想了想,索性又往袖子里塞了一个月饼,就要送过去。天雷不打吃饭人,今夜还是团圆节呢!
这绣阁旁没有树木,他勉强用自己的三脚猫轻功飞上去,屈着手指轻轻敲了敲窗:“姑娘,我路过此地,听到哭声,有什么烦心事,可否说出来,我好替你排解排解?”
里头抽抽噎噎停了下来,好一会,李秋才听到一声叹息:“多谢公子,可我的烦心事并非言语能解,如此明月,我却是最后一次待在家里了。也不知下一个中秋之夜,我的坟头可有月光徘徊?”
李秋听了,心中大为恻然:“姑娘,你究竟遇到什么烦心事?何故出此不祥之言?你爹妈听到岂不心疼得慌?”
“心疼?正是我亲爹要将我送去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嫁给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两人隔着窗说起话来。李秋这才知道,原来窗里面是姚家大小姐。
十八年前,落月山庄的老庄主曾经游历江南,与她父亲倾盖如故,相见恨晚。离别时甚至指腹为婚,定下了儿女的婚事。如今那少庄主守完父孝,就要来接她回去成亲。
“不过,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姚小姐细细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我听闻江南有一采花贼,月夜时听闻女子落泪,便会上门来。因此,我特意遣散下人,只我一人在闺阁之中。”
“要是他来,我宁可委身于那采花贼,也不愿意嫁到魔头窝里去。总而言之,我是不肯坐以待毙的。公子,多谢你安慰我,你走吧。你要是不走,那采花贼看到有人在这,他也不敢来了。”
李秋听了,默不作声,犹豫了半晌才道:“姚姑娘,你说的那采花贼想必是我。在下李秋,可否就是你听说的那个人?”
这位姚小姐也颇有胆气,闻言不慌不忙:“李公子,既然你都听到了,我也不瞒你。我姓姚,名玉朱。你若肯让我借你的名头一用,我父亲唯我一女,爱若珍宝,事成之后,我姚家必定倾家相报。可好?”
李秋也不露怯色:“姚姑娘既然听说我,也必定知道我是个雅贼。我这人只骗真心,不图外物。若我这名头可堪得一用,就随姚姑娘拿去用好了,不值得一谢。”
他想了想,又道:“若是要谢我时,就请姑娘赐我一杯茶。不瞒你说,方才到你家偷了两个月饼吃,如今正有些口干呢。”
姚玉朱听了,忙去斟了一杯热茶,打开窗户递了出来。这一见之下,她不由得愣住了,这传说中浪荡子看上去还不到二十,面色苍白,眉目低垂,目光羞怯躲闪中还夹杂着一丝含着水汽的忧愁。若是在外面遇见,她只怕会当他是男扮女装出来玩耍的小姐妹。
“咣当!”
姚府堂前,一只茶盏被摔得粉碎。姚老爷被吓得几乎要跪倒在地,却被面前人抓住胳膊扶起。
“长辈面前,我岂敢无礼?”段梧野哼笑一声,又道,“不过照世叔这么说,你这女儿虽与采花贼私定终生,这采花贼倒也堪做得你的女婿。”
姚老爷忙道:“我如何还有脸摆长辈架子?实在是我这女儿不争气,配不上少庄主。如今江南人尽皆知她和那采花贼私定终生,我是真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如何是好?哼,行了,瞧把你吓的这样。天底下这么多女子,我又不是非要娶你家女儿。既然你们家瞧不上我,那我们两家的婚约作罢便了。你这一个女儿,想必也舍不得嫁出去,正好就招个女婿,也如了你的愿,两家旧交如故,如何?”
姚老爷巴不得如此了结。又忙收起喜色,摆出勉为其难的样子,还挽留他在家住一夜再走。
段梧野想了想,两家毕竟有旧交情,连夜就走,恐怕别人误会他得罪了自己。再则父亲生前也嘱咐过他照看姚家,于是顺承了这番挽留,在此休息一晚,明日再走。
月上绣楼时,无人的闺房里,姚玉朱拉住李秋道:“秋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姓段的愿意退婚,我爹爹也答应把我嫁给你了。”
李秋道:“退婚是件好事,可是我们两个并无私情,你还是同你爹爹说清为好。”
姚玉朱皱起眉毛,撇了撇嘴:“有什么好说清的?我们两个人不是情投意合吗?莫非你是嫌做我们张家的女婿丢人?你放心,我已经同我爹爹说好了,我们生两个孩子,一个随你姓,一个随我姓,可好?”
李秋觉得自己像是掉进陷阱的猎物:“姚小姐,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我只是答应你帮你解决这桩婚约,可没有答应把我这个人赔给你啊。”
姚玉朱笑道:“谁叫你是个雅贼,你既偷了我的心,我只好把这一生一世都赔给你,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李秋和她分辩不清,反正这事已经了解,提腿就要走。姚玉朱当然不许,两个人就纠缠争吵起来。
不巧这夜月色正好,段梧野出来走走,难得看到南边的月亮,仿佛与北边不同,格外温柔些。他飞身跃上屋檐,将胸中块垒吐在他乡月光之中。
突然,他听到不远处的绣楼里传来一些声响,仿佛是争吵缠斗的声音。
他心想,虽然与这姚家小姐解除了婚约,但毕竟还有旧交之谊。要是坐视不理,倒像是趁机报复似的。还是该过去看看,免得出了什么事情。
他飞身过去,恰好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衣衫不整地从屋子里头跑了出来。脚上只着罗袜,好像连鞋子都来不及穿。
吓得娇喘吁吁,就这么横冲直撞到他怀里,仰头发现自己撞上别人,又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像一只小兔子一样缩倒在地,抖衣而颤。
段梧野看她吓得这幅样子,又是好笑,又是觉得可怜可爱,不由得放低声音:“姑娘,我是府里新来的,不是坏人,我听说这里住的是姚老爷的小姐,是你吗?”
李秋听了这一声,也来不及细想,想起姚玉朱所说,姚家上下都知道他们要成婚。要是让这人知道他是逃出来的,岂不是把他捉回去?
于是,他连忙拿袖子遮着脸。假扮姚小姐的声音,捏着嗓子低声道:“是我,我出来走走,不必管我。”
却听到对面低笑一声:“不必管你?你我未婚夫妻。如此良夜,当面相见,我岂可不管你?”说着,李秋只觉面前一阵妖风袭来,那人抬手将他打晕,掳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管家拿着客房留下的一封信给张老爷。信是段梧野写的,写明将彩礼留给姚老爷,说已经带着他的女儿,自己的未婚妻回去成婚了。
姚老爷看了信,忙奔到里屋去。
原来里面正坐着姚小姐。他还没开口,姚玉朱已经猜到些什么,抖着嗓子道:“难道是那魔头把秋郎当作我劫走了?爹爹,你快派人追上去,跟他们说清楚,把秋郎带回来啊!”
姚老爷连忙点头答应,又摇摇头:“未必,你不是说李公子有些功夫吗?兴许是他走脱之后,段庄主又碰到个合心意的丫鬟,那丫鬟恰好也有意于他,就打着你的幌子也说不准。
“你别急,我们先清点清点,要是真是哪个丫鬟,我就将她收为义女,了结此事。要是真是李公子,我亲自追上去可好?”
姚玉朱忙点头,道:“好,我这就去,我亲自去看看。”
她转身就要走,背后却突然挨了一下。原来姚老爷将她打晕过去,又叫来人:“拿软绳把小姐捆起来,再找两个力气大的女人看着她,别让她乱说话。
“剩下的人统统都放下手上的活,都来帮忙收拾行李,这江南是待不下了。让管家快去雇两条船,我们搬到京城里去,快去!要是等姓段的发现了回来算账,就走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