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靠近那里,越能听见几人在厕所淅淅索索的对话。
“求你放过我。”
“啪”,一记耳光声在空荡的楼道显得格外响亮。
动静瞬间将阮拾忆拉回那天,她警铃大作,快步赶到门口。果然,一个女生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前面女生刚刚动的手还悬在空中,似洪水猛兽随时准备下一步的暴行。
阮拾忆没有犹豫。她用念力控制厕所的灯,自身的电磁场紊乱电灯。厕所没有窗户,并且没有光源直接照射进来。电灯啪的一下关闭,厕所瞬间昏暗了不少。在场的人都惊了一跳,尤其是那个“老大”,惊叫一声向后倒去,悬在空中的手像橄榄球向前方抛掷去。
身后两名女生迅速接住了她,另一个走到女生跟前,狠狠推搡她“是不是你搞的鬼?”
其中接住她的一个女生则眼神飘忽不定,“会不会,会不会是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越来越弱,甚至最后一个“她”字几乎听不见。
那个老大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呸,晦气。大白天,哪来的鬼?而且她是因为家人自杀的,跟我们又不认识,多管闲事难不成?”她胡乱地扫了一下四周,语气听着凶狠,实际虚浮,不过虚张声势。
阮拾忆觉得恐吓没有到位,便又操控着电灯忽闪忽闪。那个“老大”再也受不了,发出爆鸣般的尖叫后落荒而逃,其他人员只是愣了几秒,也紧随其后,只有那个被霸凌的女孩,仍麻木地坐在地上。似乎这里此刻对她而言,反而是安全的。
阮拾忆恢复了灯光,她走上前,轻轻抱住那个女孩“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女孩有一瞬间愣神,随即环住腿,将脸埋起来小声抽泣。
阮拾忆在门口等到女孩离开,才离开教学楼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里逛逛。她走到那个曾经总是有她的名字,却也刺痛过不少失意的人的光荣榜,高三年级9月联考理科年级前100,第一名:宋清越。真是个干净的名字,透露着书卷气却不乏个性。她应该是个阳光开朗的女孩子吧。
阮拾忆莞尔,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总是扎个马尾,因为成绩优异被老师偏爱,被异性欣赏,却也因此成为一些女生的眼中钉。女生之间的嫉妒是很可怕的,初起不见波澜,久觉早已成为惊涛骇浪,能吞噬人,使人丧失理智。我们应该懂得察觉,年少的攀比和嫉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直面,总把它视为坏东西,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犯下错误。
阮拾忆继续漫无目地的闲逛,逛到学校有名的湖:盼湖。
湖边怎么站着一个人?不,是一个鬼。那鬼似有所察觉,回过头来,冲阮拾忆爽朗一笑。
阮拾忆最初吓了一跳,见她这么友好,还穿着校服,便走到她身边。
“看你这样子,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她没有转头,一直凝视着湖面,眼神是那么平静,还有一股,淡淡的悲伤。
“曾经是,回来看看。”阮拾忆观察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和鬼魂对话,有点紧张。
眼前的女孩,脸庞素净,短发利索地别在耳后,大而有神的眼睛前在眼眶里。不过就像投射出来的影像,给人的感觉并不真切。
阮拾忆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她的名字,以及……那个还是算了,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那女孩反而先开口了“我叫宋清越,我,是自杀的。”她的眸子一闪而过一种复杂的情绪:痛苦、悲伤、愤怒、怨恨,不过随即被表面的平静代替。
“宋、清、越……不是……”,阮拾忆充满疑虑,但想着也许不是那个宋清越,只是巧合同音,“你在光荣榜看见我了?”宋清越转头看向她,眸子被一抹令人心疼的苦涩代替,“你不了解,我是月考之后才…自寻短见的。”
“可是为什么?”她的语气充满疑虑和焦急,死亡让她和家人、爱人天人两隔,这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也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活着的人。这会给多少人带来痛苦,怎么会有人不为活着的人考虑考虑,就自寻死路呢?
脑海中又浮现那些受害者的身影,他们无助的求救声,他们在巨大的恐惧中被折磨的痛苦的模样,阮拾忆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也后知后觉曾经自己无法理解的这种自认为愚蠢懦弱和自私的行为,现在想想,也许自己才是那个傻子。
因为自己没有受到过实质性的伤害,因为自己从小被父母的爱包围,长大也轻而易举地收获爱情,便无法理解那些受过何等创伤的人,甚至强硬地将自己的态度施加给他们。她总是觉得,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那是因为,她知道,身后总有支持她的人。可是她不知道,生活有时候是不给人留活路的,如果她是一个人,还能有勇气面对吗?
她的内心涌现巨大的同情,不自主地像宋清越靠近,也是此时她开口了“因为爱。”
“什么?爱?怎么可能?”阮拾忆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爱会让人自杀?
“当爱变了质,表面是爱的外壳,里面可能,变成其他什么东西。自己的虚荣心,将孩子当作攀比的工具,以彰显自己教育的成功;还有被这个社会异化的部分,扁平的评价体系,成绩导向的光明未来。她觉得那是爱,但那样的爱是有压力的。”她似乎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阮拾忆却觉察到她的紧张,她吐露每个字都显得格外费力。
她说着说着,转身离开。
“你去哪里?”
“欣赏他们,直到失去我才表现出来的,悔恨。”她没有回头,阮拾忆揣摩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和情绪。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吗?”阮拾忆有些好奇她的家人和她的家庭关系。
“随便。”
一路上,阮拾忆思考了很多。
她父母的爱从来不会让她感到压力,只觉得温暖、安心,好像最严厉的时候是她小的时候偷偷将亲戚的玩具带回家,她记得那是唯一一次爸爸打了她,“原则性错误是万万不能犯的。你要记住,无论你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你都要先学会做人。”这句话阮拾忆一直记着。
他们也从不拿她和其他孩子比较,但当阮拾忆那会成绩单时,他们从来不会吝啬夸奖和对子女的自豪,即使是在阮拾忆考试失利时,也总是乐呵呵地安慰她、鼓励她。
但宋清越父母就不爱她吗?不,她说了,是爱让她自杀的。可能不是爱让她自杀的,爱永远纯粹美好。让她想要自杀的,也许是表达爱的方式,以爱为名义的控制,一些私心和固执的观念。
阮拾忆想到一句话,“我爱你,但你不属于我”,她想,这句话不仅限于爱情,也可以描述亲情、友情。爱是给予人力量,同时不会让对方感到压力和束缚,留给对方足够的空间和自由。
一个懂得爱的人,首先要做到,不自私。
父母的职责是引领和教导,是不让子女走向错误的道路,至于他们最终走向哪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否有障碍,都是他们成长道路上自己需要选择和经历的。父母不能因为预见潜在的障碍,就剥夺他们选择的权利,或者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子女的自由意志之上。跌倒是为了更好地成长,即使他们选择的路最终指向不被世俗认定的成功,他们也需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行为负责,而不是需要父母替他们选择。
父母只要将树干培养得正直就好,至于枝丫向哪里延伸,能延伸多远,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人生了。
她们来到一栋独栋小洋房,房子很别致,黯淡下来的空气将它笼罩在说不出的忧郁之中。
正是晚饭时间,大厅的灯亮着,一对中年夫妇坐在饭桌上,夫人穿着一身中式旗袍,搭一件素色真丝绒披肩,像刚从外面回来,没来得及换下。她的丈夫则穿着素色居家服。两人脸上都呈现出倦态,夫人一直用筷子扒拉着米饭,目光涣散,不知看向何处,许久才挑起几粒送到嘴边。丈夫则不动声色地夹着菜,眼神有意回避着夫人。
这位夫人身形高挑,全身上下透露着不容置疑和违背的威严,她的面部看上去很年轻,但粉底液也遮不住眼睛下的黑眼圈和眼角的细纹;丈夫显得慈祥许多,,面部看起来和善而亲切。
“是你的母亲…?”人们总是习惯以貌取人,尽管有些时候它是正确的,但大多时候都片面或者错误。一个人的内核怎样,怎么可能单单外表就能说得清、道得明呢?
“身处于这个事件之中,谁又是无辜的呢?”宋清越轻蔑又讽刺地笑了。
是啊,施压者持续输出自己的行为而不觉得自己有错,免不了旁观者的犹豫和纵容。正是这份纵容让他们更加坚信他们是正确的,直至酿成悲剧。
阮拾忆尴尬地笑了笑,眼神躲闪。心里有鬼的人,良心总是显得不安。
“你们只是生我养育我,不代表你们可以控制我。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永远遵从我自己的意愿和本心”
阮拾忆觉得她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不重要了,她对这个独立勇敢的女孩感到深深的敬佩和折服。
她不是优绩主义时代下的牺牲品,她是勇于和时代对抗,永远为自我和自由斗争的灵魂,只不过代价是生命。
“你每天都来吗?”
“看着他们也终于体会到我这些年一直经历的痛苦,偶尔撞见他们为我恸哭,这滋味,还挺爽。”她的脸上闪烁着得意。
“可是鬼魂不能长时间待在同一个或一些人身边,会影响他们的阳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