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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赎罪

眼前恬静的夜景越是触动她,那不堪的往事越是侵扰她。

这安祥美好的外表下,存在着暗流涌动。它也许不会打扰到大多数人,却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将某个或某些受害者卷入深渊。那些受害者不一定是做了什么,才受到此等伤害。他们可能只是无意中踏入旋涡,从此万劫不复。恶劣与痛苦强硬地撕开他们的生活,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能抵御黑暗的,唯有光明;能抵御卑贱的,唯有高尚。

只有当受害者愿意向世界控诉他们的罪行,将那邪恶硬生生暴露在阳光之下;当旁观者不再沉默,站出来宣判他们有罪;当人民团结起来,当包容和同情之心化为保护受害者的屏障,当正义汇聚成恶人闻风丧胆的力量。

或许,他们才有救,世界才有救。

悔恨与冲击不断冲击着阮拾忆。

明明我,明明我见证了那么多暴力与不公,我却仍无动于衷。所以,所以那些不负责和暴力行为才会被纵容。受害者一生都将活在阴影之中,施暴者仍然心安理得地活着,甚至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我恨,做错事的明明是他们,最后只有受害者受到实实在在的伤害。他们,应该遭到报应的。

可是,这不是因为我的过错吗?因为我的胆怯,我的犹豫,才导致本该有的报应没有落到他们头上。

但是,我又怎么会狠心怪你呢?我理解你呀,因为当时的你也不知道,曝光这件事后,等来的是凶手被判决受害者被救赎,还是,只是多了一个受害者。

你不敢赌,谁又敢赌呢?

为了一个陌生人,将自己搭了进去,承受本不必要的伤害,这怎么能算作一种自私?怎么能算作一种懦弱?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一种自保选择罢了。

世界冷眼旁观的、不公平的人多了,正义也会丧失勇气。

但这何尝不算一种借口?受害者因为你的沉默受到的更多的伤害和加害者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些,都已经发生了。你,无论处于何种目的,没有将你看到的罪恶公之于众,便已经被扣上帮凶的帽子,便也背负罪恶了。不是法律上的罪,是良心的罪。即使你有意不去想它,但当,某一天,某个场景触动了你,会发现,那些回忆,未曾被遗忘;那种自我安慰和罪恶感交织的矛盾,是那么清晰。那么,让人挣扎。

就像车祸那一天,阮拾忆得知自己死亡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是报应。

就像这个新生的夜晚,阮拾忆越是看见城市令人动容的一面,越是不能忽视和忘怀她曾见证的另一面,那样深刻。

“我有罪”,她这样想,“可是我除了忏悔什么也做不了。”

阮拾忆,想起那个同事,那件事过后她就辞职了,公司里的人也会非议,她从来都闭口不谈。

她是住哪里来着?光合寓所11单元402,应该是吧,那时她提到过,邀请我们去做客。她是个美丽又热情的女孩,工作能力也很强,同事们都喜欢她。我当时,会不会,是带着一点嫉妒和偏见,甚至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就被抽离案发现场。

阮拾忆没入月色,在夜色最浓时抵达光合寓所,穿过铁门,站在她的床边。

“如果你看见我,大概会吓死吧。请原谅我不请自来,因为我对你有愧,生前不敢见你,死了才来。”

“小然,你大概一直怪着我吧,怪我的冷漠,我的无情。现在,我也这样怪着自己。我不求你的宽恕来获得良心的安定,即使你原谅了我,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我只是想要来看看你,我对你抱有深深的抱歉和同情。因为我,和他,你再也没法全心全意感受世界的美好了,或许也没法再追寻幸福,一直背负着伤疤和裂痕,你一定很辛苦吧,都是我不好。”

阮拾忆无力地跪坐下来,极力想用自己透明的身体去触碰她。月色透过窗帘,阮拾忆诧然,曾经那么美丽的一张脸,此刻显得那么苍白。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许多。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下煽动着,似乎要说些什么。

“不要,不要过来。救命,救命啊……”她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眼皮翻动着,两行眼泪汩汩地从眼角涌出,滴落在枕头。

阮拾忆将手放在她的两额旁,像那次对待周宇安那样,调动自己的能量。果然有效,她在痛苦中镇定下来。

“每天都会做噩梦吗,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怎样做能弥补你,我把你们单元楼闪烁的灯修好了,希望你晚上回家不会那么害怕。”

阮拾忆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下一步,回母校看看吧。毕业之后,好像没回去过了。也对,那里带给我的回忆,算不上美好。

阮拾忆搭乘直达临省的公交,站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仿佛要将她晒透,她举起透明的手想要挡住,光线却还是从她整个手掌漏下来。她开怀地笑了,眼睛眯了起来,肩膀耸动着。似乎当鬼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路程不算长,也不算短。阮拾忆并不觉得无聊。她像个新生的婴儿,好奇地张望着窗外的一切。

这家早餐铺热气腾腾地冒着烟,门店内生意兴隆,老板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客人。那边的公园也有了人影,老人带着小孩,早起晨跑的年轻人,还有一帮老头老太在广场上练太极。鸟儿的身影在树叶的间隙穿梭着,叽叽喳喳,悦耳动听。

也会看见同类,他们年老的居多,似乎显得格外热情,但阮拾忆不擅长和他们相处。生前也是如此。对于同事和普通朋友,她都是淡淡的,带着疏离和一点冷漠,对于别人的事也总是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她的世界是很小的,只容得下几个人,甚至唯一亲近的三两好友也会觉得是莫大的缘分才能融入她的世界。

车子走走停停,最终到达终点站。阮拾忆下了车。

再回家乡,阮拾忆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可能是人们常说的怀旧情绪。

这里好像没那么多变化。如果阮拾忆此刻还活着,她一定会在无意识中热泪盈眶吧。

公交车站那棵百年老梧桐还在那里,摇落一地金黄,风起,发出簌簌的声响。旁边那家儿时经常光顾的小卖部也还在,阿婆应该很老了吧。阮拾忆思忖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从那家名为《梧桐树下小店》的小卖部出来。

她的眼神似乎不太好,眼皮几乎合起来;耳朵似乎也不灵,反应也有些迟钝,不远处有人提高音量和她打招呼,她过了几秒才点点头应两声。

阮拾忆和阿婆打了声招呼,变自顾自踏入这个承载回忆的小卖部。

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童年的回忆:辣片、无花果丝、泡泡糖、水果硬糖,还有各式各样的文具……冰箱还有老冰棍和北冰洋。

阮拾忆和阿婆道了别。她知道阿婆听不见,就像她去看望小然,就像她回到这里。我们有时总是做一些一厢情愿的事情,这些事对对方没有意义,但我们仍然做了,是因为它们对我们有意义。

她去看望小然,是因为那是她唯一可以做的,弥补的方式,好让她的良心稍微安定一些,也如她回到这里;她和阿婆道别,是因为这里承载她的回忆,她对阿婆有情感,对小卖部有情感,道别不过是抒发情感的一个窗口。

她出了车站,对面是三春小学,她儿时念书的地方。

小学传来稚嫩的童音和嬉戏打闹的声音。他们应该下课了,阮拾忆想着。她的童年,没有那么多玩耍的回忆,现在想想,会觉得羡慕。年轻的身体,在最单纯的时光,肆意享受同窗之乐。她好像,也是渴望和他们一起玩耍的。但是当时为什么没有呢?

好像是因为性格,她总是怯于开口,别人邀请她时,她是开心的,却会因为紧张表现出忸怩之态,让人误会她是不乐意。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比如当时总想着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让爸妈高兴,所以总想着多学一会;比如她会觉得她们玩的东西可能会有一点幼稚,也有可能是当时故意这样想显得自己成熟一点吧。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离开了这里。她记得,小学和中学离得不远,过几条街就能到。她一路逛着,后知后觉家乡的变化。很多记忆中的店铺都从原来的位置消失了,老的小区被新的小区取代,远处的高楼犹如雨后春笋涌现出来。

街道两旁有银杏、梧桐,和说不上名字的树,叶子掉的差不多了。最后在一个路口,出现《景行中学》的牌子。

校园里很安静,走进教学楼会发现每个教室都有教师眉飞色舞上着课。这个学校,一切是以效率为重的,任何影响学习效率和效果的事物都不容存在。教育早已异化为各种指标:分数、排名、升学率。

这种环境,是真的会让人变得冷漠。

阮拾忆上了一栋楼,像一个厕所走去,她打算在那里,对着当年的回忆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