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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断木伏击

不到天亮,范韫便又收到了进宫的旨意,他刚入睡没多久,前半夜一直念着李瑀返边的事,后半夜又想着西陲的状况,不知道瘴林那条路到底行不行得通,一直到丑时三刻才撑不住,陷入浅眠。

睡得也不好,刚闭上眼睛就梦魇,乱七八糟的画面混在一起,范韫睡了一身冷汗。

这个时辰的宫道上没什么人,但有些宫殿却已亮了灯。

范韫到偏殿的时候,王公公就在廊上等着了,见他来了,迈着步子迎上去,“司仆大人,陛下在里头候您呢,快去吧。”

范韫唇角挂着浅淡的弧度,点了点头,温声说:“公公夜里值守辛苦。”

王公公摆手,“可不敢,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况且也比不上大人殚精竭虑,忧思国事。”

范韫轻笑,“职责所在。”

殿里通明,御书案后头,宣武帝闭目靠着椅背,听见动静后说:“这没别人,不用行礼,坐吧。”

范韫也随便,找了个小杌子坐着,脊背笔直,坐得端正。

“朕想了想你对西陲的提议,觉得还是不妥。”

范韫不卑不亢的说:“陛下想说的是,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隐世家族和几个小部落上,这不是治国之道。”

宣武帝睁开眼,目光从殿上房梁转到范韫身上,他缓缓离了椅背,指尖叩着御案,“你有何把握?”

范韫双手置于膝上,“西陲的军务、马政、和柔夷的摩擦,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威胁。瘴林有没有巫医不重要,但要让西陲相信它有,只要在西陲驻守的将士心中还有一个信念,拧成一股绳,西陲就不会沦为可攻陷之地,军心才不会涣散。”

范韫垂下眼睫,指腹摩挲过布料,“既有传言,李怀瑾也说他曾让手下人带队进去过,臣认为与其干等着,不如放手一博。”

宣武帝目光深沉,“你的办法可以作为奇兵,但不能作为主力。朕要的是一个更稳妥、更能直接解决问题的提案。更重要的是,朕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绝对信任的眼睛,替朕去西陲看看。看看李瑀到底在做什么,看看西陲的将士是不是真的像军报里说的那样缺粮少马,西陲是朕的疆土,不能靠运气来守。”

西陲的战事不会因为一场雨就停下来,漕运案的替罪羊死了,可窟窿还在。四皇子被禁足,可他的同党还在朝堂上站着。太子的“仁厚”在有些人眼里是好拿捏,在有些人眼里是好利用。

满朝上下,党派斗争激烈。他要的是一双能替他看全局的眼睛,而这双眼睛不能是太监、不能是御史,得是一个既懂朝堂又懂西陲、既信得过又不会被人收买的人。

宣武帝看着眼前人,只有范韫,他从小看到大,没有派系,话少嘴严,人也稳沉。他上下打量几下,就是身子弱了些。

也怪他当年……

宣武帝没再继续想下去。

“你可愿替朕去看看?”

这句话从宣武帝嘴里出来,范韫不意外。他在朝堂上把三步走的策略摆出来的时候,就知道皇帝不会当场拍板。

当场拍板叫表态,私下再议才叫决策。

范韫说“臣愿往。只是臣有一问求问陛下。”

“说。”

“陛下要臣去看谁?看怀瑾,还是看西陲?”

话音刚落下,殿中气氛就变得有些冷滞。

宣武帝盯着范韫的眼睛,范韫微微低下了头,宣武帝的笑声在殿中回荡,他伸出根手指,对着范韫隔空点了点说:“你啊你……”

“自然是看你该看的。”宣武帝说。

“朕想了想,你在太学院也待了三四年了。”,宣武帝把话头一转,“西陲这趟差事办好了,回来朕给你挪个位置。中枢缺人,你知道。”

范韫心头微动,他也勾了勾唇角,“那臣更去不可了。”

宣武帝起身,他背着手在殿里左右踱步,兀地转了半圈,指着范韫说:“天亮就动身,不带钦差的仪仗,不惊动沿途州县。朕还会给你一道密旨,让人给你收拾好包袱,你带五百骑兵,从西城门走。”

他顿了顿说:“你爹娘那边,朕自会告知。”

范韫直了身,他拱了拱手,道:“臣愿现在立即就出发。西陲的事,越快越好。等到柔夷再犯,马死光了再赶路,就来不及了。”

宣武帝望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朕还以为你要跟朕讨个尚方宝剑什么的。”

“臣不需要剑。”范韫一撩衣袍跪地,行了个大礼,“臣需要时日。”

“准了。起来吧,地上凉。”宣武帝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忽然放轻了些,“路上小心些。西陲不比京都,风沙大。”

范韫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宣武帝的搀扶,“臣惶恐。”

宣武帝缓慢地收回手,神情有些不悦。

范韫没多说什么,只道:“若陛下无要事,臣便去准备了。”,他掀起眼皮,“陛下也保重龙体。”

宣武帝目送着他离开,视线中,那抹人影尤为清瘦,官服的宽袖甩着,迎着月光踏入了看不见的天际。他没叫王公公进来,就这么一个人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范韫领了密旨,带着五百骑从西城门走的时候,天已经泛起雾霾的蓝色。

李瑀走夜路,他要走晨路。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赶,只是李瑀还不知道后面有人追。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范韫没回头看京都的城墙,只望着前方,两边绿树葱葱,他一路未停,甩了身后骑兵半截。

骑兵中的守领路南远是个临近三十的男人,一身玄甲,他咬着与范韫的距离,疾驰时马蹄带来的灰尘扑了他一脸,他咬着牙吼道:“司仆大人!已经赶了三四个时辰的路了,歇歇吧!”

回应他的是更为拉开的距离,路南远骂了句什么。

前方,范韫猛地勒紧马缰,马长嘶一声。

十步远,一棵断木横在路中央,树根带着泥,树冠庞大,树杈子错乱。路面有凌乱的脚印,从左侧山坡一直延伸到断木处,又折返回山坡上。

坡上灌木丛生,在天光里,像一排蹲伏的人影。范韫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路南远在他身后约莫一个马身的距离,正被马蹄扬起的灰尘呛得直骂娘。

他看见范韫停住,还以为他真的听了劝,不再疯跑,陛下之前交代过他们,务必保护好范韫,范韫身子差,什么喘症心疾人尽皆知,路南远生怕他嘎嘣一下在路上就死掉。

路南远打马上前,嘴里的脏话戛然而止。

“这……”,路南远看向范韫,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有埋伏?”

范韫眯了眯眼说:“左侧山坡,灌木丛后面,不低于二十人。弓弩手占一半。”

路南远脸色一变,蓦然扭头望去,深而长的丛林后,寂静无声,能停到的只有身后骑兵追上来的声音。

路南远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范韫瞥了他一眼,淡声说:“听到的,我耳朵很灵。”

路南远皱了皱眉,犹豫了下,手却已按上刀柄:“那冲过去还是绕道?”

范韫觉得有意思,“这就信了?不怕我说谎捉弄你?”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范韫挑了挑眉,“绕不了。”,他的目光扫过断木两侧,“左侧是山坡,右侧是陡坡,陡坡下面是乱石滩。整条官道都被一棵断木卡死了。”

断木堵路是阻断骑兵冲锋和撤退的天然路障,山坡作为高地势,弓弩手射界清晰,陡坡和乱石滩切断了右侧突围的可能。只留一条路:要么后退,要么硬扛。这不是随机拦路,是提前踩过点的伏击点。

“咻——!”

弩弓拉起的声音让路南远瞳孔骤缩,箭支在空中破开了天幕,他拔出了刀挡下直射过来的箭。

山坡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短促,急迫,第一波箭雨从山坡上泼下来,箭头全冲着范韫的方向。

路南远厉喝:“保护大人!”

玄甲骑兵瞬间变阵,盾牌挂在马鞍上,盾牌手取下从两侧合拢,将范韫的马匹围在中间,箭镞钉在盾牌上,密如雨点。

路南远挥刀拨开一支擦着盾牌边缘漏进来的流矢,刀刃磕在箭杆上,火星溅了他一手。他来不及骂,只扭头冲后面的骑兵吼:“盾牌收紧!别他妈让箭漏进来!”

范韫环顾了下四周,目光钉在灌木丛中,他翻身下马,拽着缰绳说:“马上一波箭雨结束之后,有几息到十几息的空当,你带人冲上山坡,把他们火力拉开。”

路南远愣了一下:“那你——”

“盾牌手跟我往左前推,去断木前面,等他们的弩手换刀冲下来,你正好从后头截住。”

路南远盯着他看了不到一个呼吸来回。那张沾上尘土的脸上,忽然咧开一个笑:“司仆大人,你以前带过兵?”

范韫抬了抬下巴,拉长调子说:“快去。”

路南远一夹马腹,带着十几骑从盾牌外围扯了出去。马蹄声骤然炸开,山坡上的弩手果然调转方向,箭雨朝着路南远的左后方追了几波,密度明显稀了。

范韫等的就是这一刻。

“推。”

盾牌手们同时向前压,马蹄踩着被箭钉得跟刺猬一样的泥地,一步一步逼近断木。

范韫跟在盾牌后面,伏低身体,风从耳边擦过去的时候,他听见山坡上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刀锋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第一道人影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色的短打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手上全是窄身直刀。

他们没去追路南远,而是直接朝断木方向压了下来。

盾牌手们已经逼近断木。

山坡上的人影几个起落掠过横在路上的树干,没有缓冲的正面撞上盾阵。刀锋与盾牌碰撞的声音在断木两侧响成一片。

“真是好大的惊喜,我不过刚出城门,就如此迫不及待?是宫里的贵妃娘娘,还是禁足的四皇子?”范韫说。

他这一路上,不声张,但也没有刻意瞒着。毕竟有五百骑兵跟着,动静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

为首的那个躬着身子蓄势待发,刀身折射出光,声音闷在掩面的布巾里,“废话少说!”

黑衣人与骑兵混战在一起。上方的箭雨已经停了,路南远刚才顺手绑了个弩手,现在带人从山坡上杀下来,正好截住了黑衣人的退路。

攻势反转,范韫摸到马身上挂着的那把硬物,又松了手。他被保护的很好,这支皇帝给的精锐确实训练有素。

眼看局势不妙,黑衣人举着刀想要撤退,却被骑兵逼死在断木处,血液喷洒而出,重物的倒地声接连响起。

范韫安抚的摸了摸马,“留几个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