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御书房,几乎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瞿清站在台阶之下,身影晃了晃,对着烈阳,他却觉得浑身都是凉的,指尖掐着掌心,有痛才不麻木。
范韫一直在他左后方观察他的状态,见他站不稳,手下意识想去扶,伸到半空又收回,略带担忧问:“还好吗?”
瞿清目光有些呆滞,听见范韫声音才回过神,怔愣了一瞬后,旋即扯了个勉强的笑,连声音都发飘:“我没事,多谢子遥关心。”
范韫眉头紧皱,对瞿清这个状态莫名有些恼火,“你我相交七年,何必这样疏远。”
瞿清闭了闭眼,“是我之过。”
范韫垂下眸,他知道漕运一事对瞿清造成的打击太多,从前的瞿元启,不会这样失魂落魄。
李临渊踏出门槛,走得懒散随意,鞋底拖着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扯动嘴角,“子遥今日话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投了东宫。”
李言澈落他半步,温声道:“四弟此言差矣,既为国事,不分公私。”
李临渊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戏谑道:“是是是,太子真大义,我们都小人。”
范韫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权当没听见没看见,他拍拍瞿清的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走了,请你吃茶。”,瞿清转头看他,有些疲惫的应,“那便却之不恭了。”
俩人下阶梯不到五阶,有人就是不肯放过,李临渊的靴尖不偏不倚的踩着范韫影子的肩膀,他低头,用脚随意碾了碾黑影说:“范子遥,你就一定要和我过不去,东宫有什么好?值得你帮扶。”
范韫头也不回,“臣没有帮扶谁,国事当前,臣从来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你跟李怀瑾也是就事论事吗?”
范韫顿住动作,蓦地回头,与四皇子的视线撞在一起。
生平十七年,范韫最讨厌有人拿李瑀说他。
李临渊瞧见他不动了反而乐了,几步上前靠近范韫,身上的沉水香压下来,他眯了眯眼,放缓声调说:“我就纳了闷了,同样是一起长大,怎么你就跟他是青梅竹马,跟我们偏偏是若即若离,丝毫没有情分呢?”
范韫面上疏离冷淡,嘴角微微拾起,“殿下说笑,君臣有别,臣不敢趋炎附势,只想做好臣子的本分。”
李临渊挑起眉梢,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说:“你惯会这样。”
他故意将话断半截,伸出指尖虚空点了点范韫的鼻尖,意味深长道:“巧言令色。”
范韫轻笑,恭顺地低下头,低眉敛目,“文官哪有不会说话的?臣便当殿下夸我了。”
李临渊慢吞吞的后仰头,直起身子,歪着头打量他,从鼻腔里哼了声。慢慢吞吞地将视线平移,扫过一旁强撑着跟太子寒暄的瞿清。
李言澈五指滞在半空,顿了顿才重重拍下去,“辛苦了。”
瞿清僵着身:“为臣之本分。”
李言澈说着,眼神却在瞟着范韫。
范韫脱了身,正在往这边来。他对着李言澈点了点头,说:“太子殿下,若无要事,臣与瞿御史有话想说。”
李言澈的唇张开又闭上,像有话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最后只能干巴巴的应:“哦,好,那你们聊,东宫还有事,孤就先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些,越解释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些什么,半点没有作为储君该有的从容。也难怪父皇和母后总斥他瞻前顾后,小家子气。
等半天没等到和范韫说上话,又失了态,李言澈是快步离开的。
范韫拉着瞿清的袖子挑了下眉,向他示意方向,二人就这么肩贴肩,胳膊贴胳膊的向宫门外走去。
宫道上没什么人,范韫蹙了下好看的眉头,“眼下四处无人,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
瞿清松懈下脑中紧绷的弦,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那日陈利的话还印在脑海,挥之不去。你叫我如何想得开?”
那日的天牢尤为的黑,陈利额头点地,上下嘴唇哆嗦着,抬起头望着瞿清,只问了一句话:“哪里是天?”
瞿清至今无法忘却那个饱含苦涩又茫然的眼神。
“可你要想便不能只想他一人,粮草延误致使第一次西陲战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马革裹尸尚且可说是为国捐躯,是功勋。可前线很多将士,你我清楚,多少人战死,多少人饿死,多少人因为马匹失去战力被长刀挥舞砍死。这些,总要有人担着的。”
临近春天,京都要干一些,天说热不热,说冷不冷,前几日下了雨,今日又烈阳当空,风却还是温温淡淡的。
只吹起范韫墨发间那根素色抹额带,在脑后倔强的浮在空中,顺着风的方向。
范韫偏头凝望着瞿清,“我不是要让你颠倒黑白,不是要让你同我一般,把生死看得这样淡。”
瞿清顿住脚步,忽觉眼眶也是烫的。范韫不是个喜欢说废话的人,耐心也算不得好,若换作平常,他是万万不会一次两次好言好语相劝。能听进去那是旁人的造化,听不进去跟范韫也没关系。
今日没出宫门前就坦言相告,这样温声劝解,是他念着从前太学院同窗时的情分,二人十岁相识,以知己相称。
瞿清明白,范韫是怕他再这样颓丧下去,会更快成为朝堂政敌攻讦清河瞿氏的一道可趁之机,祖父迟早会退位的,瞿家往后还要靠他撑着。
他不能成为第二个陈利。
范韫长长叹气,“我只是告诉你,不论这背后究竟有何真相,陈利在被推上总督之位时,他就必死为疑。元启,你要知道,当官不能只靠一本圣贤书。”
瞿清的肩垮了垮,垂着头,瞧着格外落寞。
说实话,让好友瞧见自己这副模样,他是有些羞窘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抬起眼眸,“很羞愧。”
“子遥,你能明白吗?”
范韫说:“那就更要把这口气提起来,漕运案不会就此完了的。。”
“行了,隔墙有耳,该讲的我也都讲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好的茶也没吃上,二人到了宫门外就分开了,瞿清目送着范韫离开,身旁侍卫迎上来问:“大人,回府吗?”
瞿清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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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王府的后花园,李瑀窝在藤椅里,食指上挂着个药囊,拎到眼前摇摇晃晃,他反复的去看,吊着药囊的绳子拧着旋了半圈,药囊就从前转到后又转回来。
这东西是年后他回西陲时,范韫塞给他的,说是防西陲的虫蚁。李瑀闻了闻,其实味早就淡了,范韫还让他拿着。
李瑀觉得自己应该讨个新的去。他起身的动作比念头更快。李瑀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要干什么就干,不喜欢拖沓。
他有个毛病,他喜欢翻墙。
就如此时,堂堂一个亲王世子不走正门,也不走偏门,走范韫院子里那面墙。一双骨节分明,套着褐玉扳指的手悄然扒住了墙沿,紧接着一颗人头浮起,李瑀双臂撑着,左右环顾了下,确认四下无人。
范韫怪癖很多,除了从小到大伺候惯了的熟人进出,他这院子里都不留新人,所以常常显得冷清。
李瑀刚落地,身后就传来猫踏瓦板一样的动静,他勾唇一笑,脑袋向右一歪,那粒石子擦着耳鬓过去。
“待客之道堪忧啊,司仆大人。”
他口中的范司仆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他身后,目睹了他爬墙夜探的全过程。
“哪能跟世子爷比,整日见不得光,就喜欢干些偷偷摸摸的事。”
李瑀回头,笑眼莹莹,“刺激啊,你我毕竟是奸情。”
“你再胡言乱语,我放毋宁咬你。”
范韫威胁他,眼尾像带了钩子,引得李瑀靠近,把他堵在墙面与双臂间,“你舍得?”
“我舍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