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仪想在老家也办一场婚礼。离异的父母上次站在同一屋檐下是什么时候？
总之她要让父母放心。
婚礼那天，苏仪凌晨四点就起来了。
之前她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跟帮忙的邻居对流程，安抚紧张到一直念叨的妈妈，弯腰跟跑来跑去的小孩说话，把被风吹落的花瓣捡起来。
顾衍之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女人。他是她近年来弯路和不堪的见证者，他如今来到了她过去的地方，仿佛窥见了她过去的一二，若有所思。
他从来没见过苏仪这一面。在程砚白身边，她是温柔的被照顾者。在他身边，他是努力的被培养者。但在自己家里，她是主人。她什么都能搞定。
“新郎，你发什么呆？”苏仪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杯水，递给他一杯，“喝口水，一会儿还要敬好多桌。”
顾衍之接过水杯，看着她。
她一点都不“完美”。
但她是他的。
“苏仪。”
“嗯？”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漂亮。”
苏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很帅。”
婚礼按老家的规矩来，程序多到顾衍之想打人。敬茶、改口、拜堂、敬酒——一桌一桌敬，亲戚们一个比一个热情。
苏仪的舅舅拉着顾衍之喝了三杯白酒。苏仪的表叔非要跟他掰手腕。苏仪的奶奶拉着他的手说：“丫头从小没谈过恋爱，你对她好点。”
苏仪站在旁边，帮他把白酒换成水，帮他把被拉歪的领带正回来，帮他在奶奶面前解围：“奶奶，他不能喝了，他要开车。”
“有司机！”奶奶理直气壮。
苏仪看了顾衍之一眼，两人同时笑了。
婚礼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最后一批客人终于走了。苏仪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走吧。”顾衍之说，“回你家。”
苏仪迷迷糊糊被他拉着走，上了车就睡着了。
到了苏仪家楼下，顾衍之打开车门，苏仪没醒。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到了。”
苏仪动了动，没睁眼。
顾衍之叹了口气，弯腰把她从车里抱出来。
苏仪的妈妈在单元门口等着，看到这一幕，眼眶红了。苏仪的爸爸从楼上下来，下意识的伸手要接又收了回去。
顾衍之没有松手。
他看着苏仪的父亲，认真地说：“我来。”
他把苏仪抱上三楼，抱进她的房间，放在她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上。
苏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衍之站在床边，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房间不大，书桌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候的贴纸，衣柜上贴着褪色的奖状，窗帘是她妈妈选的碎花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仪的睡脸上。
顾衍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苏仪没醒，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睁开眼，看到顾衍之坐在她书桌前的椅子上，在看一本相册。
“你怎么翻我东西？”苏仪的声音哑哑的。
顾衍之抬起头，把相册转过来给她看——是她初中时的照片，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你以前就很好看。”顾衍之说。
苏仪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看多久了？”
“你睡了三个小时。我看完了你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还看了你的毕业纪念册，还读了你高中写的周记。”
苏仪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并不想接受现实。
“你周记里写，‘长大以后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顾衍之顿了顿，“某种程度上，你做到了。”
苏仪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那是她十六岁写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母单到二十四岁，不知道自己会刷到一条相亲帖，不知道会遇见三个完全不同的男人，不知道会有一个孩子在她的身体里慢慢长大——每次想到这点她都本能的有些畏惧。
可十六岁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写下了那句话。
“顾衍之。”苏仪说。
“嗯。”
“你还欠我一个东西。”
“什么？”
苏仪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之前立的字据，录音，都是你保证的。但你还没跟我求婚。”
顾衍之看着她。
“我现在怀了你的孩子，婚礼都办了，你还没正经求过婚。你是不是觉得我跑不掉了？”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戒指盒。是一张对折的纸。
苏仪接过来，打开。
上面是顾衍之的字迹，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写着——
我，顾衍之，这辈子只要苏仪一个人。不会丢掉她，不会有别人。如果做不到，我一无所有。
立字人：顾衍之
下面还有一行，是新加上的，墨迹比上面的浅——
苏仪，嫁给我。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事，就是那天在晚宴上去和你见面。
苏仪看着这行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顾衍之弯腰，把纸从她手里抽走，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他从另一个口袋拿出戒指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不小，刚刚好。
“苏仪。”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嫁给我。”
苏仪哭着笑出来，她拉他起来：“你不许跪，快起来。”
顾衍之往后挪了一步。
“苏仪，在人生大事面前，你的心结需要的是解开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
苏仪的目光明显触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过往吞噬再次陷入痛苦。顾衍之则温柔而坚定的看向她，争取到了她的颔首。
“我们都是唯结果论的人，所以请冷静下来，听我说好吗？”顾衍之牵起她的手：“我不会去美化你的经历或者改变你的认知，尽管类似的事情（被包养）对我们那些人来说非常常见，但对不是圈子里的人来说，比如你，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很难走出你对自己的苛责。但我同时作为一个见证者，我希望你在总结过去那段经历的同时，也参考的我的评价可以吗？”
三两串泪珠已经从苏仪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她抿紧颤抖的唇努力压抑着濒临失控的感情，尽管顾衍之一直在仔细留意着她的双眼、观察着她的情绪，令人遗憾的是那双眼睛中的情感依然充斥着回避和悲伤。
“你先想一下，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不会没人追你，对吧？”顾衍之连忙岔开话题。至于追不追什么的，完全是他的断定，他不认为自己都看上过的女生，在校园——那个更轻松简单的学生时代——会没人追。但这不是说苏仪连带着把父母的珍爱和这些男生的喜欢都一同贱卖了的意思。
苏仪仿佛从汹涌的情绪中抽离了一瞬，但是也没有回应顾衍之。
“我想说的是，之所以有人喜欢你，说明你经常待人很好。”
苏仪并没有什么反应。顾衍之继续低声道：
“现在你仔细回想一下，与其说被包养、当捞女、又当又立、卖身求荣，大多数人都或许是这样吧，但你的行为模式其实有很强的“家庭建设”倾向。”
这一刻，苏仪愣住了，那双低垂的眼睛在这一瞬扬了起来，像是听了进去。
“换而言之，先前你所做的那些，以及现在困扰你的这些，其实都可以用这个思维模式来解释：你全心全意对他好，你想为他分担责任，可能因为你潜意识里的目的，一直是寻找家人。”
泪水终于决堤，苏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这一刻她才有了片刻清醒的感受。
“大千世界，茫茫人海里，一个人漫无天日的流浪和寻找，只为见到另一个同样渺小的人，是件很辛苦的事，现在，我想请你歇一歇。因为我找到你了。”顾衍之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
苏仪终于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嫁给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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