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嫁给沈既明之后,苏仪从衍之资本辞了职。
顾衍之收到她的辞职信,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签了字。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沈既明?”
苏仪没有回答。
顾衍之把辞职信推回来。“你随时可以回来。”
苏仪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总。”
“嗯。”
“谢谢你,顾总。”
顾衍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祝你幸福。”
苏仪离开了衍之资本。她在黄浦江边晃荡,错过了去往香港的飞机。
她远远看见一条毛茸茸的白的刺眼的大白狗,她不由得想起年糕。
那只狗是程砚白的,已经八岁了——以前她住在静安区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遛它。她喜欢那只狗,因为它笨笨的,看到什么都摇尾巴。
她离开之后,没再见过它。
她沿着江边慢慢走。忽然一只熟悉的、毛茸茸的团子朝她冲过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紧接着,她看见旁边的小女孩有点眼熟——
“程曦宝贝!”
“苏姐姐!”小姑娘反应过来后,直接伸开双手朝她跑去!
苏仪蹲下来:“真的是你呀!”
然后她抬头,小脸因为跑得太快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程砚白的公司度过危机,他依旧不认可自己被帮了忙,但是他松了口,证据就是他让苏仪“意外”见到了朝她蹦蹦跳跳兴奋过来的程曦。
苏仪顺势望去,程砚白果然站在不远处,他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迎着江边的长风,慢慢走来。
看起来……还好。没有瘦,没有憔悴,跟以前一样,干干净净、妥妥帖帖。
苏仪和程砚白的寒暄跟以前一样只谈生活和小朋友。
苏仪站起来,朝他笑了笑。
程砚白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看着黄浦江,狗在脚边绕来绕去。
“好久没见了,你最近怎么样?”苏仪问。
“还行。”程砚白说,“你呢?”
“我也还行。”
沉默了几秒。以前他们在家看电影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沉默——不是没话聊,是不需要非要说点什么。
程曦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姐我长高了你发现没有!恬恬姐姐你怎么回来了不来看我?”
这次是程砚白解了围,他蹲下来,认真回答她的问题:“爸爸前几次说带你出来,你还不愿意。”
苏仪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们,心里莫名舒服了点,
程砚白忽然开口:“之前的事……多谢了。”
苏仪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这回事,曾经的记忆和对自己的认可一起翻涌上来,她仿佛变成那时候的自己,双手推托道:“啊呀,哪有哪有,您帮我这么多次,我才忙了您一次,不值得说,不值得说。”
程砚白挑眉。
苏仪站起来,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你对我那么好,让我可以在黄浦江这种地方遛你现成的狗。你给了我太多东西,不只是钱。也不只是因为顾总。”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所以我也想好好对待你。你的公司那么好,你也缺一个机会。我正好有那个机会——不,是顾衍之有。但我出了力,因为我真得很想报答你。”
程砚白看着她。她说得很清晰和客气,因为程砚白就是这样一个清醒的人,他做的那些对苏仪来说如同天恩,但当面说出来,好像也就这么回事,他终于过了心里的坎,就是女主只是想帮她,不是施舍他。
苏仪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没有眼泪,只有真诚和随和。她看着他的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充满感激、充满崇敬、充满“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的笃定。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事实而容不下情感,她的思维永远是把事实摆出来:你为我做过什么,现在我想为你做点什么,仅此而已。
程砚白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谢谢”重得多。
苏仪笑了。这时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随风飘过来,程砚白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
“老公,你们走的好快啊,这位是谁啊?”
此女用精明的眼神将苏仪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但凡不是苏仪已经麻了,她高低得用自己的段位阴阳阴阳这位小姐妹。她受不了这种人,她估摸着程砚白估计也不怎么喜欢这种行为,于是就像路人,简单夸了夸雪白的狗子,就告退了。
那天之后,程砚白和她的关系,终于从“雇佣关系”变成了“认识的人”。
苏仪觉得很好了。她这一路走来,已经无比幸运了。
那之后的日子,她像被推上了一条轨道。
沈既明的家族很大,规矩很多。她开始学家族礼仪——怎么称呼长辈,怎么敬茶,怎么在饭桌上“得体”。沈既明的母亲见她第一面,说了一句“人长的是不错”,言外之意就是其他没一点能拿得出手的。可是他们家也不缺什么,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吃白饭的儿媳妇,他们这类娶妻的标准就是,没有门当户对的娃娃亲的话,找个听话的、不精明算计的就是了。
苏仪微笑着点头。
她开始试婚纱。 Wang的定制款,设计师从纽约飞过来给她量尺寸。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穿着白色婚纱的样子,觉得很陌生。
导购问她“喜欢吗”,她说“怎么不喜欢?太喜欢了”诸如此类的。
沈既明带她去见家族的人。香港、新加坡、意大利——他们家族的生意遍布全球。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要顶着被审视的轻蔑微笑,一遍遍恭敬的自我介绍:“您好,我是沈既明的未婚妻,苏仪。”
饶是面子是可再生资源,苏仪也透支了不少。在真正的钱权地位面前,那类“我看得起我自己我就算个人”的思想简直可笑至极。
设想一下,你对面的是手上有过三条人命的大佬,捐款潜逃海外,人模人样的另起炉灶,接受敬仰。
她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的程度、点头的频率,都经过精确计算。
程砚白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要结婚了。你确定吗?”
苏仪看着那行字,这是这段时间她最轻松的回复:“是啊是啊。不过日期还没订。”
程砚白没有再回复。
顾衍之什么也没发。
苏仪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打开手机,看看聊天记录。和顾衍之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她辞职那天,她说“顾总,谢谢”。
她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不幸福。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幸不幸福。衣食无忧,再想要一个好老公那简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得学会知足。受人恩惠,就得忍着。
她不痛苦。她不挣扎。她不思考。她像一个布娃娃,被人抱来抱去,摆出各种姿势。
沈既明说他喜欢她。她相信。
但他从来没碰过她。
他们在一起三个月,接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她靠近一点,他就往后退一点。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他说“我喜欢你,但我尊重你”。
她什么都信。
因为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