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乔扯了扯领带,挑眉看向傅浍,语气带了点戏谑:“彼此彼此,总好过你对着亲爹都要戴着面具。”
傅浍没接话,指尖在会议桌的文件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加拿大那边的通讯还没打通,布洛尼耶的态度模棱两可,高副会长今天松口,不过是看在江怀年的面子上。”
江怀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声音低沉:“后天我回基地,这边的事,你们两个少添乱。”他顿了顿,想起医务室里方悯炸毛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方悯那边,帮我多照看着点。”
“方悯?”宋乔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说那个天天蹲在二班门口等姜佳的小子?江怀年,你该不会真栽在他身上了吧?”
傅浍也抬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他就是你找了十年的人?看着……不像能救你的样子。”
“他从来都不需要像谁。”江怀年的语气淡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年他能拎着根生锈的铁棍把我从混混堆里拽出来,现在也能把自己护得好好的。”
这话落音的瞬间,傅浍的手机震了震,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西边的人,是高副会长让动的手。
傅浍的瞳孔微缩,指尖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宋乔瞥见她的神色,收敛了玩笑的语气:“怎么了?”
傅浍把手机屏幕亮给两人看,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看来,我们这位高副会长,没打算让我们安生。”
江怀年的眼神沉了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却没半分暖意:“他想借着方悯的事,逼我提前回基地?”
“不止。”傅浍缓缓开口,“方悯的身份,没那么简单。高副会长查他很久了。”
同一时间,学校医务室。
方悯坐在长椅上,看着手上缠好的绷带,烦躁地啧了一声。
姜佳拎着两杯奶茶跑过来,把其中一杯塞到他手里:“怎么样怎么样?江老师有没有为难你?”
方悯吸了口奶茶,甜味漫过舌尖,却没驱散心头的闷:“没有。”他顿了顿,想起江怀年那句“一见钟情”,耳根有点发烫,又补充了一句,“神经病。”
姜佳眨眨眼,八卦地凑近:“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他刚才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方悯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含糊:“没什么。”
正说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黄秋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黄秋急急忙忙的声音:“哥!不好了!西边那帮人又聚起来了,还说……还说要去找姜佳的麻烦!”
方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奶茶的手猛地收紧,纸杯被捏得变了形,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溢出来,滴在白色的绷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地址发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挂了电话就往医务室门口走。
姜佳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方悯!你去哪?”
方悯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
“算账。”姜佳看着方悯的背影消失在医务室门口,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她攥着没喝完的奶茶,脚步匆匆,边跑边喊:“方悯!你等我一下!”
方悯充耳不闻,步子迈得又快又沉,手机屏幕上黄秋发来的地址亮得刺眼。西边那条巷子的阴影还没从他脑子里散去,那帮人不敢动他,就敢把主意打到姜佳身上,这是踩了他的底线。
他刚冲出教学楼,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姜佳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沁着薄汗,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满是焦急:“你别冲动行不行?他们人多,你手还伤着……”
方悯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纤细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松。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松手,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姜佳咬着唇,不肯放,“他们是冲我来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两人正僵持着,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方悯。”
方悯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姜佳也愣了,转头看见江怀年快步走过来,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却自带一股压迫感。他的目光落在方悯被攥住的手腕上,眉峰微蹙,没等方悯开口,先对姜佳说:“姜同学,你先回去,我跟他说几句话。”
姜佳犹豫了一下,看看江怀年,又看看方悯紧绷的侧脸,终究是松了手:“那……你们好好说,别吵架。”
等姜佳的身影走远,方悯才猛地甩开江怀年的目光,转身就要走。
江怀年却比他更快一步,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西边的人,你不用去。”江怀年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我已经让人处理了。”
方悯眯起眼,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抵触:“你跟踪我?”
“我只是刚好知道。”江怀年没否认,也没承认,他的目光落在方悯缠着绷带的手上,眉头皱得更紧,“手伤没好,还想动手?”
“关你屁事。”方悯别过脸,语气冲得很,“江老师,你管得太宽了。”
江怀年却没生气,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方悯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气息,和记忆里那个拎着铁棍挡在他身前的小身影,慢慢重合。
“十年前,你管我的时候,可没说过这话。”
方悯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眼看向江怀年,对方的眼神很深,像藏着一片海,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锈迹斑斑的铁棍,少年压抑的哭声,还有他随口哄人的那句“别哭,以后我娶你”。
原来不是玩笑。
方悯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只能别过脸,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江怀年却笑了,低沉的笑声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我等了你十年,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句话。”
他伸手,想碰一碰方悯的头发,指尖刚要触碰到,就被方悯猛地偏头躲开。
方悯的脸颊有点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慌不择路地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带了点破音:“你有病!”
说完,他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猫,脚步凌乱,却不敢回头。
江怀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暗色。
他的手机响了,是傅浍打来的。
“高副会长那边有动作了,他查到方悯的父亲……”
江怀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声音里没了半分温度。
“让他安分点。”
“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悯消失的方向,语气狠戾。
“我不介意让他提前退场。”傅浍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提前退场?江怀年,你别忘了,高副会长手里攥着你当年在军队的旧账,真闹僵了,谁都讨不到好。”
江怀年的指尖抵在太阳穴上,眉峰紧蹙。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沉冷:“旧账?他敢翻,我就敢让他把账本一起埋了。”
“你总是这么冲动。”傅浍的声音淡了些,“方悯父亲的事,牵扯太多,高副会长就是想拿这个当把柄,逼你彻底站到他那边。”
江怀年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悯不知道这些。”
“最好让他永远不知道。”傅浍的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当年方家倒台,水有多深,你我都清楚。现在把他卷进来,只会害了他。”
电话挂断的瞬间,江怀年抬眼,正好看见不远处的拐角,方悯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的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方才的话,他听见了多少?
另一边,方悯躲在墙后,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方家倒台……父亲的事……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搅得他一阵眩晕。他从小就被叮嘱,不要问过去的事,不要提父亲的名字,可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此刻正顺着江怀年的话,一点点破土而出。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原来江怀年接近他,根本不是什么一见钟情,不是什么十年前的承诺,而是因为他的身份。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裹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转身,脚步踉跄地往反方向走,没走几步,就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姜佳扶住他的胳膊,满脸担忧:“方悯?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方悯猛地推开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别碰我。”
姜佳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我……我只是担心你。”
方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烦躁更甚,却又说不出重话。他别过脸,声音沙哑:“我没事,你先回去。”
说完,他不顾姜佳的呼喊,快步离开,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冲进宿舍楼下的小树林,才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夕阳西下,余晖把树叶染成了金红色,落在他的身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方悯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回头,看见江怀年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跑什么?”江怀年的声音很轻,“怕我?”
方悯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江怀年缓步走近,把水递到他面前:“先喝点水。”
方悯抬手,挥开他的手。
矿泉水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出去很远。
“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方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因为我父亲?还是因为方家当年的事?”
江怀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接近你,是因为十年前,有个小孩拎着铁棍,挡在我身前,告诉我‘别哭,有我在’。”
“和方家无关。”
“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无关。”方悯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别过脸,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那抹金红像烧熔的铁,烫得人眼睛发酸。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小树林外的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少爷。”管家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老爷让我来接你回家。”
方悯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转头看向管家,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江怀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熟悉的车,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认得,那是方家的车。当年方家倒台后,这辆车就销声匿迹,如今再次出现,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方悯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伤口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他最后看了江怀年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缠在一起的线,有抵触,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我走了。”
这三个字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落在江怀年的耳朵里,却重得像块石头。
方悯没再回头,快步走向那辆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黑色的车身很快驶离,卷起一阵落叶,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江怀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弯腰捡起地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抖。
手机再次响起,是傅浍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高副会长动手了,他把方家当年的……”
“我知道。”江怀年打断她,声音低沉得可怕,“备车,去方家老宅。”
傅浍愣了一下:“你疯了?现在去方家,等于往高副会长的套里钻……”
“钻就钻。”江怀年的目光落在方悯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暗潮,“他想动方悯,得先问过我。”
挂断电话,他仰头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十年前,是方悯把他从泥里拉出来。
十年后,换他护着方悯,护他周全,护他往后岁岁平安,再无风雨。
而此刻的轿车里,方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眶一点点泛红。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少爷,老爷……其实一直很想你。”
方悯闭上眼,没应声。
他知道,这一回家,有些事,就再也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