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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消寒雅集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个个锦衣玉带,面色冷凝。殿角的铜炉里燃香缓缓升腾着,袅袅烟气围绕在高高的御座之上。

天子落座。

漠西一战的余波,在朝堂上又一次被谈及议论。赵家军全军覆没,赵毅将军及妻儿全部葬于蒙古骑兵之手,叛国罪名已坐实。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无人敢替数万战死的将士说上半句公道话。

长久的沉默。

“众爱卿,还有何事要议?”

又是一阵沉默。

沈将军掀起玄色朝服的裳裾,腰间的虎符印绶闪闪发光,从林立的官宦中往外迈了一步。多年的征战生涯,让他的鬓角早已斑白,旧伤压得他肩膀微微颤抖。

自漠西一战后,朝廷便把他召回京师,授予京师五军都督府闲职。

他双膝跪倒在金銮殿的青石砖上,重重地一叩,声音在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双手将早已写好的奏疏举过头顶。

“臣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沈崇远,叩见陛下。”

满朝文武尽数侧目。

御座上,天下之帝王正眯起眼睛,透过层层珠旒,将冷峻的目光落在了这位将军身上。

“沈爱卿,何事?”

“皇上,微臣戎马半生,一身伤痛,近一两年内每每在午夜痛醒,尤其以肩膀上的伤为重,恐难以再握重器,为国效力。”

沈将军顿了一顿,既然要请辞,就要求得皇上的同情。

“今日微臣斗胆请求陛下,念及微臣曾为国效犬马之劳,允许微臣辞去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一职,告老还乡。”

一语之后,朝堂上一片哗然。

两列官员纷纷互递眼色,暗暗揣测。

御座上的帝王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那龙椅上雕刻的五爪蟠龙。

隔着珠旒,无人能看清他脸上半分的喜怒。

“沈爱卿多劳苦,但朝中正是用人之时,朕可准你在家中修养,京中职务,不必轻言交出。”

皇帝这不只是在挽留,更是在试探。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身体伤病是其次,心力亦是日渐耗竭。臣惶恐,若身居其位,却误了朝廷,便是臣之重罪。臣斗胆叩请陛下,允许微臣卸任还乡。”

说完这些,沈崇远又是重重一叩不起。

帝王端坐在御座之上,并未有任何言语,只是摩挲着蟠龙雕刻。

半晌,自那丹陛之上传来帝王的声音。

“既然爱卿心意已决,那朕便不再挽留,朕知你是江南金陵人,漕运河道乃是朝廷赋税重中之重,正缺一位稳重之人坐镇。朕知你平日稳重,行事可靠,京中职务可免除,改授南京户部侍郎、总督粮储。卿回府后,即刻便可动身赴任。”

那声音沉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沈崇远知道,武将离开京城,皇帝是绝不会放心的,而沈崇远一介武将,在文官和地方势力层层盘踞的漕运粮储官场,一定会处处掣肘,再难掀起风浪。

君果然是君。

“臣,谢陛下隆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重托。”

沈崇远躬身,重重叩了三叩。他缓缓起身,因跪得时间过久,只能一手撑地,一手攥拳,勉强站起,退回到臣子队列中。

从奉天殿走出,京城飘起了雪花。沈崇远立于长阶之上,伸手接着飘下来的雪花,是漠西的雪花一路跟到了京城吗?他深深叹了口气,至少远离京城,赵家遗孤收养在金陵便安全了几分。

他望着远处那沉沉的云天,心里十分清楚,这只是开始。

一晃便是十年光阴。

金陵城的梅花一冬一开,今年已开了第十个冬天了。

昔日的赵弋兰早已在这世上消失,现在沈家的二小姐名唤沈昭宁。世人只知,她是当年战争流年里沈家收养的孤儿,沈崇远对这个女儿视如己出。

今日,沈家大小姐沈若瑶归宁,她与夫婿大理寺少卿高琰一同返回金陵沈家。沈府主母柳瑜格外高兴,一大清早便把丫鬟下人们召集到一起。

“今个若瑶归宁,我那高官女婿自是一同前来。咱们府上定不能出半点疏漏。”

丫鬟下人们见主母发了话,连忙都敛衽屈膝,恭敬听着。

“是,夫人。”

二小姐房里,沈昭宁也早早梳洗完毕。贴身丫鬟穗禾伺候更衣,拿起一件琵琶袖竖领对襟短袄,上面刺着四合如意云,袖口是几朵红梅,就要给沈昭宁披在身上。

“不妥。还是给我拿那件月白暗花缎短袄吧。”

丫鬟穗禾不解,“小姐,今天大小姐归宁,是个好日子,咱们为何不穿得喜庆一些?“

沈昭宁抚摸着短袄上绣的几枝细兰,“大姐姐从前就性子好强,最爱华贵体面,今日归宁是她的大日子,咱们穿得素净一些便好。”

“还是小姐考虑周到。”穗禾连忙说。

沈昭宁笑了笑,万事谨慎小心是她多年的习惯了,母亲临终时的嘱咐时时回响在耳边,她只求好好活着。

一行人早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远处缓缓传来辘辘声,前面两匹青骢马引一辆纱官车,后面两匹青骢马引一辆朱漆描金安车,稳步停在了沈府大门前。高琰高少卿一手扶着车厢内侧木柱,微微低头,挺直腰身走下了马车。沈若瑶车厢中,贴身丫鬟轻轻掀开垂着的深青绸帘,先落下来踏脚小凳,沈若瑶这才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踏出车厢。

高琰一身藏青暗云纹文官锦袍,玉带紧束,他虽比沈若瑶年长三岁,但却更老练深沉,精于权衡。

沈若瑶发髻高高挽起,正中是一支赤金挑心,两鬓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一身水红织金长袄,裙门用金线绣着缠枝的芍药,缓缓踏入沈府。

府里的下人见了,连忙行礼。沈若瑶满脸春光,这是她最得意的一套装扮,她就是要让沈府上下,连门口看热闹的仆妇们也都一眼看到大理寺少卿夫人的体面。

夫妻二人并肩入府,拜见了沈崇远与柳瑜。待礼数全尽,柳氏便拉住沈若瑶的手,说起了贴心话。

“瑶儿,母亲见你这般,也算放心了。”

沈若瑶安抚着母亲,侧眼看向夫婿,心里更是得意。

二小姐沈昭宁见状,连忙也上前行礼。三小姐沈令萸,还有年仅八岁的四公子沈聿安最喜欢热闹,三人团团围住沈若瑶,听她说着京城的新鲜事。

沈崇远与高少卿也聊起来朝堂中的见闻。

掌事大丫鬟前来内堂回禀,“回老爷、夫人,宴席已备妥。”

柳氏微微颔首。“知道了。”

一行人转移到席间。

外席上,新婿高琰向岳父敬酒。

“岳父大人,小婿敬您一杯。愿岳父身体康泰。”

沈崇远点了点头,也端起了杯。

“贤婿有心了。你身在大理寺,案牍繁多,事事需要勘问,也要保重自身。饮此杯吧。”

内席上,柳氏时不时往沈若瑶的碗碟中夹几样她平日里喜欢的菜。

“瑶儿,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啊?”

沈若瑶微微点头:“起居都很妥帖,母亲放心吧。只是我刚到京城,也没几个朋友可以玩。”

柳氏听罢,也无能为力。

沈若瑶继续说道:“母亲,以前孩儿在金陵,冬至起数九,便要举办九九消寒会,今年何不邀请金陵各位士家闺秀和文人才子们一起来赏雪探梅?”

沈若瑶急切想让整个金陵见识到她如今的华贵姿态。

“这倒是个好主意。你难得回来,自是听你的。”

又过五日,沈府举办的九九消寒会如期而至。

院里,厚厚的地毡铺满地面,院角有数支老梅,虬曲苍劲,点点寒梅破雪而出。

消寒会男女分席,女眷在花厅,男宾在对面的轩榭,中间隔一层纱帘。

女眷这边,九碟九碗已经摆开,沈若瑶自是稳坐中间位置,笑语盈盈,时不时与旁边的命妇们说起京中贵妇圈子中的琐事。沈昭宁和沈令萸坐在一起,年少的沈令萸嘴馋,盯着桌上的蜜果出了神,沈昭宁瞧见捂嘴一笑,便让丫鬟将那一碟蜜果换到了沈令萸跟前。

席间酒过数巡,有男宾提议,隔席射覆,由女眷出谜题,丫鬟把谜题纸条传到男宾那一侧,男宾来猜。

第一位夫人先出题,将谜题写好后放进了丫鬟捧的锦盒里。

“虬干凝霜骨,香自雪中来。”

男宾众人略一思索,不多时便有人说出了谜底,“是这腊梅。”

第二位小姐的题又传了过来。

“藏在宝匣内,摇曳逐风归。”

几位男宾争相猜测,最终猜中,正是那小姐头上的珍珠掩鬓。

轮到沈昭宁,锦盒递送了过去。

“朔风卷瀚海,寒雪赴戈台。一身赴万里,不见故人回。”

轩榭中一片哗然,众人纷纷议论,猜什么的都有,却无人猜中。

此时,新科二甲进士文景行握着酒杯,已有些微醺。他眯起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这谜面无关花草、无关首饰,与普通闺阁闲物截然不同,却是道尽了边关风雪,藏着塞外意象。

文景行缓缓站起身来,腰间的玉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玉带板相撞,发出“叮”的清脆声响。

“谜底可是战旗?”他借着酒劲大声向女眷这边的花厅问来。

自题目送过去,沈昭宁就知道自己错了,悔恨不该在如此场面写这般与众不同的谜题,太过扎眼。本盼着无人猜出,早早进行下一题。没想到竟有人猜中了谜底,还以这般唐突大胆的形式询问女眷谜底是否猜对。

沈昭宁只好应了句是。

满堂女眷皆是一怔,纷纷透过纱帘想要一睹这位新科二甲进士的风采。

沈昭宁低下头,抿了一口茶,不再多说一句话。

一旁的沈令萸远远瞥了一眼文景行的模样,便飞快地垂下眼眸,手指不停捻着腰间的绦带。

柳氏见女眷席这番光景,便连忙调转话题,猜起了下一题。

暮色渐深,众人闲谈的声音也少了许多。一众男宾女眷纷纷起身,个个敛衽福礼拜别。丫鬟们急忙去取各家夫人小姐的披风。

沈昭宁站起身来,与沈令萸携手准备送别各位宾客。

这时,从男宾席跑来一个随从,将手中一物递给了女眷席中的丫鬟。是一封诗笺,素色的笺纸,用蝇头小楷题了一首小诗。

柳氏接过诗笺,丫鬟禀报,是新科二甲进士文景行赠与沈家二小姐的。还未离席的女眷们纷纷瞧向沈昭宁。

柳氏并没有打算将诗递到沈昭宁手中,她将诗笺塞进衣袖里,便去招呼告别的一众宾客了。

隔着夜色,沈昭宁只瞧见柳氏手中那首小诗的最后几句。

“寸心别无寄,遥祝岁平安。”

无一字谈及男女之情,没有私赠,没有偷偷摸摸,沈昭宁松了口气,心中因这文景行处处守分寸也添了几分感激与敬佩。

宾客尽散,沈昭宁回到自己院子。此时,她终于褪去了一日的疲惫与小心翼翼,横斜在床榻上,半边身子倚靠着软枕,以手掌托着头,思虑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只盼望这是一段小小的波澜,不久便可烟消云散,不要将任何人卷到自己的风波之中。

窗外的落雪好像覆盖住了沈府今晚的一切。

可她并不知道,人心一旦被触动,便会生根发芽,不会轻易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