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裹着漠西的黄沙,重重地拍打着染满鲜血的军帐布幔,簌簌作响。
一场厮杀已接近尾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赵家军战死的将士尸首遍野,从尸身上流淌下来的鲜血包裹住了黄沙,一点点渗透进了整个戈壁。
而蒙古大军并不打算收手,更欲斩尽杀绝,要赵家满门。
赵毅乃甘肃总兵,镇守河西甘肃镇。嘉峪关外便是漠西瓦剌部落。
此刻,他瘫坐在帐外,想他一世忠勇,镇守漠西数载,未曾让蒙古大军的铁骑踏进中原半步,而今竟落得如此下场。他的嘴角闪过一丝苦笑。
“为何?为何!”
在他身侧躺着的是跟他自幼出生入死的将士。那一刀劈中的是将士的头骨,森森白骨赫然露了出来。此时鲜血大概是流干了,这漠西的风裹挟着砂砾黏在了头骨上。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瞪着天空,眼神里有困惑、有不甘、有留恋。
秃鹫在天上盘旋,下一秒找准时机就要享用这份大餐。
“从不是我赵毅胆懦,从不是我麾下这班将士不敌塞外之人悍勇!”他眉头骤然紧锁,用手中的红缨枪强撑起身体,枪尖狠狠扎入黄沙,大吼一声又冲进厮杀中。
帐内,赵将军之妻秦朔华怀中紧抱着七岁的长女赵弋兰,二人躲在倒下的佛像后,那佛像之前磕倒在地,半只胳膊已不知滚落到何处。
“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赵夫人不吭声,她紧咬着嘴唇,似是没有听见任何话语。她的心早已飞去帐外夫君身侧,她十分清楚,若是今日赵毅战死,那她和怀中年幼的女儿,谁都活不成。
帐帷骤然被掀开,连同一阵呼啸的黄沙一起被卷了进来。是赵将军,他浑身的盔甲早已破败,在那残破的甲片中间正渗出汩汩的鲜血。
“朔华……”
最后一字还没有说完,一根长枪径直刺进赵毅的胸腔,那曾经护佑全家性命的八尺身躯轰然倒地。
赵夫人死死捂住女儿的嘴,她也想哭,她也想奔去夫君身边,奈何刺死赵将军的蒙古军已进入帐内,所幸并没有仔细搜查,藏在佛像身后的母女二人尚有一丝安全。
待到蒙古骑兵走出帐外,赵夫人才擦干眼泪,她匍匐到夫君旁,紧紧握住那双满是鲜血的手。
“朔华……”
什么也不用说,夫君要说什么她怎会不知,是挂念,是不舍,是再也不能陪伴的遗憾。
一口鲜血从赵将军嘴中喷涌而出,她赶忙用双手去接,可这又有什么用,夫君的手还是从她的手中无力地滑落,那双手已再也不能同样回握住她了。
她扑倒在赵将军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布幔间的缝隙,她侧眼望去,天光泛红,帐外赵家军已所剩无几,更有几个蒙古军已经开始搜刮尸首。
时间不多了。
“夫君,等等我们……”
还躲在佛像后的赵弋兰蜷缩着,紧紧抱住双膝,把头埋进了胳膊中。她不敢见血,更不敢见父亲的血。
“兰儿,今日你可愿与我一起去见你的父亲,去见赵家的列祖列宗?”
赵夫人的声音掷地有声,不容辩驳。
赵弋兰挪到母亲身边,两行眼泪滴到了母亲手上,她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
“母亲去,兰儿就去,兰儿不怕死。”
赵夫人低头看着那稚嫩的脸蛋,一把紧紧搂住怀里的幼女,泪水失控般夺眶而出。
“好,好……”
一条白绫被仔细捋得平整,绕过横梁,牢牢打了死结。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她多么想活,多么想和夫君、女儿一起活。可眼下,前路已封死,等着她们娘俩的没有任何生机。唯有死这一条路,才能将三人重新团聚到一起,纵有千般无奈、万般不舍,今日,此刻,也得走了。
“母亲送你走。”
赵夫人托起年幼的赵弋兰,女儿那小小的柔弱的身躯此时竟那般沉重,她搬来马凳,踮起脚,小心翼翼将女儿小小的脑袋放进冰冷的绫圈中。
“别怕,别怕……兰儿,母亲对不起你……”
赵夫人紧紧闭起眼睛,一狠心,她松开了双手,那双手如枯木般僵硬在半空。而今要亲手扼杀自己的骨肉,她怎配做一个母亲。
赵弋兰闭紧了眼睛,白绫紧紧勒住她脆弱纤细的脖颈。这一刻,她是不怕死的,她有母亲的陪伴,有父亲的爱。许是窒息感,又许是还没来得及见识这世间更多的美好,她那两条瘦弱的腿在空中踢腾着,两串眼泪竟从眼角流了下来。
短短几秒钟,却犹如世纪般漫长。赵夫人看着女儿这般情形,终于哀嚎了起来。
“兰儿,兰儿……”
她疯狂地扑向女儿,将女儿从那白绫中抱了出来,那双手像是要陷入女儿的骨肉,再也不想分离。母女二人瘫坐在地上,赵夫人焦急地一遍遍唤着女儿的名字。
一声咳嗽,赵弋兰终究是醒了过来。
“母亲……”
母女二人紧紧抱在一起。
十月飘雪,漠西的风肆虐地吼着,赵夫人隐忍着不让哭声传到帐外。
就在这时,帐帷却再一次被掀起,细碎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的心又紧紧揪了起来。一个身影,踏着遍地雪泥一步步走了进来。
“是子恒。”那个身影在赵将军尸首旁缓缓屈膝半跪,手指悬在那染血的面容之上,不敢轻易触碰。喉结重重滚动,声音沙哑低沉,压着翻涌而起的悲恸。
“取我备用的锦毡来,赵将军不可曝尸荒野。”那声音冷硬,但尾音却带着颤。
她字字听得清楚,这是在唤她的夫君!是谁会来这漠西风沙之地?是谁会这般对自己逝去的夫君?
她战战兢兢往外窥视,是沈崇远,延绥副总兵沈将军!
那一刻她知道女儿有救了。
她想大喊,从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一声。
“是谁在那?”
沈崇远十分警觉,一根长枪已指向蜷缩在角落里的母女,他一步步走近佛像,看清躲在后面的那两双眉眼才急忙将二人扶起。
“嫂夫人,子恒沙场殉国,我来迟一步。昔日我与子恒并肩塞外,多少次从刀箭之下死里逃生,万万没想到,此番前来,却是阴阳两隔。”
赵夫人双目通红,噙满了泪水,此时,即便夫君已经离开人世,但她仍记得自己护国将军夫人的身份,她将脊背绷得笔直,衣袖下的双拳却攥得紧了又紧。
“沈将军,前线战局本来步步向好,不知朝廷为何扣住粮草军械,不早日送一兵一卒支援,麾下将士粮草断绝,只能困守在这孤城。”
她低头望向赵将军的尸身,话音一顿,从牙缝里狠狠咬出几字,“赵家军绝非不敌外寇!”
沈崇远低头望向她,眼底满是敬佩,但又有不可名状的悲凉。
“朝中有奸人构陷。”
短短几个字。沈崇远本一个字都不该说,但赵毅是他过命的袍泽,眼前是他唯一留下的孤儿寡母。他眉头紧锁,神色十分凝重,“有人要他死。”
蜷缩在母亲身旁的赵弋兰紧紧攥住母亲的手,用母亲的衣袖挡住自己惊惧的半张脸。赵夫人愣在原处失了神。
只一刻,她便立即理清了局势,得为女儿寻条活路。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将军,亡夫蒙冤而死,那些构陷他的奸人绝不会就此罢休。如今赵家满门遭陷,只求沈将军能护住赵家这唯一骨血。”赵夫人边说边把藏在身后的赵弋兰拉到怀前。
沈崇远连忙要扶起跪地的赵夫人,他面色沉沉,并不是不知如若答应日后所将要面临的重重危机。赵家是叛臣,全家按律当诛,而窝藏逆党遗脉,沈家全族也将被问罪。
“嫂夫人……”
赵夫人见他犹豫不决,坚决不肯起身。
“我不求兰儿尊贵名分,只求将军念及和子恒的过命交情,让她做府中一名寻常女眷,能够隐姓埋名,平安活在这世间就足够了。”
沈崇远望着跪在地上的赵夫人,又看向那满脸惊惧的赵弋兰。
雪愈下愈大,长久的沉默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嫂夫人请起,子恒蒙冤,他的后人我不能置之不理,这孩子,我收下。”
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泪水滚落,她伏在地上,重重叩下一拜。
一旁的赵弋兰却紧紧攥住母亲的手轻声哽咽着,“母亲,我不走,我不离开母亲……”
沈崇远脱下大氅,伸手要将年幼的赵弋兰横抱入怀中。待到察觉真要与母亲分别,赵弋兰一瞬间便慌了神。她一双小手伸着,死死朝着赵夫人的方向扑腾,小小的手掌胡抓乱挠,指尖一把勾住了赵夫人发髻上的那支累丝金簪。
力道虽小,但足以将金簪扯下,赵夫人那乌黑的发丝瞬间散落下来,垂落在她满是泪痕的面颊两侧。而那支金簪恰好落在了赵弋兰小小的掌心里。
她望着女儿,哭红的眼眶里再次盛满泪水,只能硬生生逼住,不让泪水滑落,她怕自己一哭,又像刚才那般舍不得女儿,此时此刻,只有沈崇远能救女儿了。
她死死攥住袖口,指甲却已掐进掌心里。
“跟着沈将军走,好好活下去。”
她声音冷淡,却又忍不住地发颤。
赵弋兰手心里还攥着母亲的发簪,哭得浑身发抖,依旧不停向母亲伸出胳膊。
“母亲,带我一起……”
沈崇远锢住不停在怀中挣扎的赵弋兰,再次将赵弋兰围住抱起,心头亦是一阵酸涩。
“走吧,沈将军。”赵夫人低下头,将头埋进了发丝间,她带着压抑的哽噎,“莫要再停留。”
沈崇远不再多言,他抱起啼哭不止的赵弋兰走出军帐,跨上了战马,调转马头时他看了一眼帐中跪倒在地的赵夫人,便转身消失在了黄沙中。
看着消失的背影,赵夫人再无牵挂。她坐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脸,这张脸上从前也曾流露过幸福的笑容,而今再也不会有了。她用衣袖擦干脸上的眼泪,两只手抚了抚鬓前凌乱的青丝,又将案上的长香燃好。
军帐外风雪声更紧了,无论这场战争是赢是败,她都活不了了。
她站在凳上,长发松散在肩头,那双眼睛一片死寂,送走了女儿,已经耗尽了她全部气力了。她没有泪了,也不再哽咽了。
“夫君,我来了……”
说完便将头伸入了白绫中,脚下的马凳一翻,“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黄沙漫天,夜色如墨。
马蹄踏过戈壁,一人一骑,向着中原方向疾驰远去。小小的赵弋兰手中仍紧紧攥住母亲的金簪,她逃过了今夜的屠刀,可那叛国的罪名却如一把利刃,将会一直悬在她的头顶。
前路漫漫,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生路,还是另一场劫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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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救恩托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