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书院里是同窗,但在外他还是太子殿下,程云笙本能地膝盖一软,李温言扶住她,竖起食指,温声道:“嘘,我是来听戏的,让别人知道就不好了,你可千万要保密。”
当朝太子喜欢听戏,还被她在瓦子里碰到了,说出去确实不大好听,程云笙点点头。李温言指指椅子,示意她坐,又用扇子将一盏茶推了过去。
看不出来还挺有洁癖。程云笙拿过茶杯,轻抿了一口。台上的傀儡戏开始了,李温言对这个傀儡戏没什么兴趣,程云笙倒是看得起劲,中场休息的时候,程云笙想起李温言说的那句话,便问:“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
李温言好像失忆了一样,茫然看着她。
程云笙觉得李温言不像是说废话的人,又转念一想,说不定就是看她听不懂戏,随口说了一句呢?自己会不会想太多了,毕竟以她的这个脑子,李温言根本不用和她指东问西。
“咚咚锵——”傀儡戏继续演着,在一片嘈杂中,程云笙听到李温言温和的嗓音:“程小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程云笙呼吸一滞,她和沈文昙的谈话被听到了。
其实上京每天有很多人都在私议朝政,但私下议论和被太子听到,这是两码事,搞不好今天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明天沈文昙和程家就要被砍头了。
看着程云笙僵硬的表情和下意识攥紧的手,李温言宽慰道:“别担心,我不会怪你,这是人之常情。程小姐信不过我,也该信自己的父亲,程大人选择的人不会有错的。”
程云笙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保持沉默。李温言继续道:“程小姐自幼习武,巾帼不让须眉,又生得一副好容貌,是样样都好的,但在识人这方面……有待提高。”
“若是程小姐肯多花些时间来了解我,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程云笙苦笑了一下,她爹都已经做出选择了,她了解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让她爹改变心意不成?
程云笙饮尽杯中的凉茶,道:“我是一个女子,这些事我插不了手,殿下与我说也没什么用。”
李温言似乎不相信这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晃神了一下,正色道:“是女子也无妨,这世间多的是谢庭兰玉的女子,我从不认为身为女子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相信程小姐也是这样认为的,不是吗?”
程云笙长这么大,身边人都觉得她性子刚烈,不赞成程野教授她武艺和兵法。自小她听到的就是各种讥笑嘲讽,说她没有温和的性格,得体的举止,谈吐间一股子粗俗味。他们认为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样子,温良恭俭,卑躬屈膝,安安稳稳长大,然后找一个好夫家,依附男人过一辈子。
现今有一个人说,不对的,那些只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折断她们向上飞的羽翼。他在告诉她,你没什么不好,错的是他们。
程云笙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她好像掉入了他们铺就的‘陷阱’里,幸好有一个人及时地拉住了她。
爹爹选了他,程家就是东宫的人,他本不必说这些的,恐怕是担心爹爹过刚易折,希望她能提点一二,无论如何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程云笙暗下决心,她要帮李温言。
瓦子旁边坐落着一间茶楼,装饰得十分雅致,在这个热热闹闹的集市中显得十分不和谐。
二楼临街的散座上坐着两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其中一人还配着一柄黑色的长剑。沈文昙有些无语,自己刚到瓦子里就被一个小厮叫出来,说是他家主子有要事相商,一出来就看见李迎舟的那张冷脸,不由分说地拉她到这茶楼来喝茶。
沈文昙谢绝了店小二第三次推荐本店特色小吃的行为,忍不住问:“瑞王殿下找我到底什么事?咱们总不能一直喝茶吧,都喝一下午了。”每次她问李迎舟有什么要事相商的时候,李迎舟都会给她续杯,她都喝撑了,实在喝不下了。
李迎舟也在着急,他还正在君子台查账呢,千营卫传来紧急消息,要他找个理由把沈文昙支走,他临时又想不出来,只能把人家拉去喝茶,喝这么久,他都有点憋得慌,不知道二哥那里结束没有。
沈文昙感觉李迎舟可能就是单纯地找她喝茶,想到程云笙还在瓦子里,她有点不放心,便起身行礼告辞:“多谢瑞王殿下,这明前龙井甚好,但我还有事在身,恕不奉陪,告辞。”
李迎舟放下茶杯,生硬地道:“坐下,本王让你走了吗?”
沈文昙纳闷,怎么,还要她付茶钱不成?虽然说她不差那点钱,但是今天早上被坑了那么多银子,沈文昙一想起来就浑身难受,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殿下,您中午说有要事相商,不由分说就把我拉到茶楼里,喝了一下午茶都没能说出个什么来,我现在要走,您又拦着,我不明白,您说的‘要事’难道就是与我喝一下午茶吗?”
李迎舟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好点点头,道:“是。”
沈文昙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睁着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这又是抽什么风,他难道不应该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吗?
李迎舟站起来,一脸严肃道:“前几日那枚玉佩是本王叫人放到你寝室去的,想必你也猜到了,本王没有恶意,只是你回来得突然,沈大人他……位高权重,我们难免起疑,此事是本王有过在先,对你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沈文昙被他的坦诚惊到,磕磕绊绊地问:“所以……你坐在这一下午,就是为了这事?”
没想到临时起意竟然被误认为是‘要事’,李迎舟顺坡下驴,点点头。沈文昙哭笑不得,这种事值得他考虑一下午,他这自尊心还真是要强,不过人家都这样说了,她再不表个态就显得有些不讲礼了。
沈文昙和煦地笑了笑,道:“我可以理解殿下的做法,若我是殿下,我也会这么做,何况,我并没有什么损失,谈不上过错。”
话音刚落,一个千营卫走过来,在李迎舟耳边低语几句,李迎舟挥挥手,这个千营卫便如鬼魅一般消失了。李迎舟对沈文昙道:“本王有些事要办,就此别过,沈公子好好休息。”
说罢,不等沈文昙有所表示,就掠过她,飞快地走了。
沈文昙也回到瓦子,傀儡戏已经结束了,程云笙正坐在椅子上等她回来。看见沈文昙,程云笙招招手,问:“你去哪里了?傀儡戏已经结束了,你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太可惜了。”
沈文昙喝了太多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呕出来,皱着眉问:“先等会说,茅厕在哪里?”
程云笙以为是今天吃了什么东西让沈文昙不舒服了,立即带着她往后走去,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道:“让你今天乱吃东西,那冰酪是你能吃的吗?自己胃不好还要作,现在好了吧,让沈叔叔知道,扒了你的皮……”
沈文昙吐完出来,程云笙又开始叨叨,实在听烦了,沈文昙打断她:“刚才是瑞王殿下找我去喝茶,我喝多了才吐的。”
程云笙明显不信,边走边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对你的态度这么变化这么大?”
沈文昙莞尔一笑,道:“大概是他觉得之前误会了我,所以特意来赔罪?”
程云笙感到莫名其妙,跟在沈文昙后面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两人踏着落日余晖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很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打眼一看,就像被洪流裹挟的两条小鱼,不管怎么挣扎都只能被推着向前。
因为喝了太多茶,沈文昙晚上没有丝毫睡意,瞪着眼睛等到天亮。
报晓鸡唤醒沉睡的黑夜,沈文昙顶着一双熊猫眼穿衣洗漱,仆姑担忧地看着沈文昙,后者用力扯出一个笑,以示安慰。
……仆姑好像更担心了。
程云笙今日倒是精力充沛,见到沈文昙第一句话就是:“我决定了,我要帮我爹,他那个样子不行的。”
沈文昙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懵了,愣神了片刻,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点点头。难怪
李迎舟昨日非要拉她喝茶,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过她也没什么心情管了,一晚上没睡,现在她头都快裂了。
到了演武堂,李迎舟和李温言还没有来,沈文昙找了个地方坐着,程云笙则和其他几个学子在一边热身。整个书院,程云笙最喜欢的就是这里,场地大,武器种类齐全,程家的演武场都没这么多武器,用他爹的话说,差生文具多,兵器有一个称手的就行了。
半响,李迎舟和李温言来了,沈文昙看着病恹恹的李迎舟,李迎舟盯着一脸憔悴的沈文昙,同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李温言感受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又看看四个一模一样的黑眼圈,好像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嘴,憋着笑走到程云笙旁边。
教授武艺的是赵夫子,一身利落的短打,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见人来齐了,便开始上课。第一步,先绕着演武堂跑三圈,看着偌大的演武堂,沈文昙感觉双腿发软,看着大家陆陆续续都出发了,沈文昙只好跟上。
一圈下来,沈文昙脸色发白,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腿不住地颤抖,眼前更是天旋地转,程云笙跑过来扶着她,担忧道:“文昙,要不算了吧,我去找赵夫子让你休息一会。”
沈文昙觉得再继续下去,自己可能还没查到文书就交代在这个演武堂了,便艰难地点点头。谁知,程云笙刚走没两步,沈文昙一软,直愣愣地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