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饭,沈砚对沈文昙道:“这个侍女以后就跟在你身边,书院里总要有人照顾,你不能习武,她可以护你一二。”
沈文昙身边确实是需要一个人的,也方便日后通信。她看着眼前的姑娘:身体匀称瘦长,手上有多年练剑而起的老茧,看起来十分有力,眉目锋利,立在一边,就好像是尊泥像一样。
啧……看起来不怎么好说话。
愣神间,福叔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牌,由岫玉制成,刻着翻涌的海浪和祥云纹,下坠一条青色的冰丝流苏,翻过来是 ‘南海书院’ 四个字。
“入学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备好了,明天就可以启程去书院,你今天就好好休息”
“在书院不管查到了什么事,都要及时汇报给我,遇到紧急情况可自行处理,不必请示。记住,千万小心,不可孤身犯险。”
沈文昙一一应承,沈砚想了想,又道:“程家的那个……姑娘,她又来找你了。”
“你要注意点,别和她走太近,吵吵闹闹的像什么。”
“和他爹一个样,聒噪!”
沈砚一向不喜欢吵吵闹闹的人,因此对程家颇有微词。刚刚好两家住对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程家姑娘闺名云笙,和沈文昙一起长大,两人关系也不错。平时看在沈文昙的面上,沈砚也不好说什么,但是这几天是越发猖獗了,知道沈文昙要回来,居然翻墙过来找人,还让福叔逮着了。
听着这些事,沈文昙有些好笑,程云笙胆子一向很大,翻墙这事听起来像是她的作风。
沈砚还要说些什么,就听下人来报,程云笙又来了。瞬间感觉头有点疼,便对沈文昙道:
“行了行了,你去看看吧,我还有事处理。赶紧把人打发走,这一天天的,烦都烦死了。”
沈文昙笑着回应:“是是是,父亲就好好休息,文昙先行告辞,这就把那程云笙打回程府。”
知道沈文昙又是在插科打诨了,沈砚瞪了一眼,转身离开了。
程云笙在沧浪亭等了很长时间,除了三两个下人,连沈文昙的影子都没见到,实在等得烦了,直接抓着一个路过小厮的衣领问:“你家公子呢?这么长时间见不到人,不会是折在哪个山匪手里了吧?”
小厮被吓了一大跳,哆哆嗦嗦地向后指了指。沈文昙下了石桥,正往这边走来。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小厮,轻笑道:“我没有折到山匪手里,但我这小厮怕要折在你手里了。”
程云笙手劲太大,小厮的脸因为呼吸不畅涨成了猪肝色。程云笙忙放开了他,向沈文昙走去。她今日穿着一身红裙,腰上配一柄短剑,绑着高马尾,一双圆眼清澈透亮,脸上未施粉黛,只涂了薄薄的唇脂,看起来十分有活力。沈文昙有些羡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也可以大大方方地穿着裙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昨日来找你,福叔说你还没有回来,我明明看见你的马车了。”
“是昨日,可能福叔觉得我舟车劳顿有些累,便哄了你几句。你可别生气。”
程云笙撇撇嘴,很快,她又兴奋地对沈文昙道:“卿卿,我们出去玩吧,之前在信里提到上京新开了一个酒楼,听说菜特别好吃,我一直忍着没去,就等着你呢。”
沈文昙也好久没在上京逛过了,看着程云笙期待的眼神,便起了逗弄的心思。
“唉,这一路上用钱的地方不少,恐怕……”
“我请!”
“那……马车?”
“我爹刚得了一匹好马,用它来拉车,保证够快。”
“……”希望程大人今晚手下留情,沈文昙想。
宝马拉车,引得行人纷纷侧目,两人就这么招摇着到了君子台。
君子台位于上京最繁华的北环坊,共三层,雕梁绣户,碧瓦朱檐,飞檐上挂着几个灯笼。入内,最显眼的就是一个雕花舞榭,花纹依稀可辨是天女散花,装饰着轻薄的云水纱,舞榭之下置着几张紫檀木桌,桌上放着一套青瓷冰纹茶具。看来,一楼是专供歌妓们表演和散客吃饭的场子。
正值饭点,君子台的人特别多,来来往往都是食客,空气中飘着饭香混和酒香,伙计端着盘子游走于各个食客间,食客们谈论着四海内的新奇事,热闹非凡。
掌柜见这两人竟然用罕见的金马拉车,衣着也不像寻常人家,笑眯眯地挨了过来,问:“两位是想吃点什么呢?本店新开张,推出三个套餐,另加酒水半价,送招牌茶点荷花酥,仅限三天,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
程云笙看着掌柜堆满褶子的脸,不由得嘴角抽了抽,推脱道:“不用了,我们自己看看就好。”然后转头对沈文昙嘀咕:“卿卿别信他,我表哥开业的时候来过,就这套说辞,结账时又加这个费那个费的,硬生生多掏了二十两,不如直接点呢。”
掌柜还是笑眯眯的,朗声道:“两位二楼雅间,请——”
相比吵吵嚷嚷的一楼,二楼就安静许多,程云笙感觉有点奇怪,问:“为什么不去三楼?三楼明显比二楼更好啊。”
掌柜解释:“小娘子不知,君子台的东家是宫里的,所以三楼专供贵人使用,寻常人上不得三楼,还请见谅。”
二楼雅间的布置十分别致,中间放着一个圆木桌,桌上铺着玉色菱纹桌布,墙边靠着黑檀雕花木柜,柜子上摆着天青色柳叶花瓶,瓶内插着一只梅花。墙上挂着一幅泼墨山水,看起来像是出自某位名家之手。雅间的窗子临着街道,向外还可以看到巍然屹立的皇宫。
程云笙揽着沈文昙,眉开眼笑道:“怎么样啊?我就猜你一定会喜欢。你们文人墨客不都喜欢附庸风雅吗?怎样,够不够风雅。”说着,抬手挑起沈文昙的下巴,倒像个调戏文弱书生的女流氓。
沈文昙无奈地笑了一下,拍开程云笙的爪子,找了个位置坐下,悠悠道:“这是在外面,注意影响。你个姑娘家抱着一个男子,传出去又要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子。”
程云笙耸耸肩,毫不在意道:“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还能缝了不成?她们喜欢就让她们说去,要是别人一句诋毁我就要寻死觅活的,那我要死多少回才够数。”
“再说,我抱着的是我兄弟,又不是外人。”
“你知道我是女子,别人可不知道。”
程云笙向来吵不过她,便赶紧拿出菜单点菜。
“卿卿,你想吃些什么?要不要荷花酥呀,听说这个很好吃,还有酒酿圆子,蜜桂藕,你不是喜欢吃甜嘛,杏仁豆腐怎么样……”
点完菜,程云笙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之前不是说没有回来的打算吗?”
沈文昙不想让程云笙牵扯到这件事里,随口道:“父亲想让我结交一些上京的人,以后也方便在这里立足。”
“你是不是要进南海书院?我也想去,我可以让我爹搞一块青云令过来,咱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南海书院不招收女子,你还是歇了这条心吧。”
即使被泼了冷水,程云笙还是乐呵呵的,拉着沈文昙聊起上京的八卦:王大人家中的猫挠了白大人家的狗,气得白大人第二次就参了王大人治家无方;赵大人家的女儿喜欢上一个穷书生,跟人家跑了,赵大人至今在同僚中抬不起头;钱大人的儿子留恋烟花之地被一个娼妓赖上,一气之下打断了儿子的腿……
程云笙讲得激动,沈文昙听得起劲,偶尔附和一两句,一壶上好的金骏眉就这样见了底。
没过多久,菜品基本上全了,唯有一道 ‘缠花云梦肉’ 迟迟没端上来。程云笙找来小二,不满道:“你们怎么回事,我们的菜呢?”
店小二擦了擦汗,赔笑道:“这位娘子,后厨正在加紧做,马上就好。”
沈文昙放下茶杯,瞟了一眼小二,道:“之前我们就催过了,你们上菜是不是有点慢啊。”
程云笙瞬间反应过来:“是厨房还在做,还是有人插到我们前面了?”
店小二没办法,正愁怎么解释,掌柜便过来了,实话实说道:“小娘子,今日有两位贵人点了盘一样的缠花云梦肉,肘花只够一份,厨房只好紧着贵人来了。等会给两位送两份枣泥酥,权当赔罪了,好不好。”
程云笙还想说什么,沈文昙递了个眼色,只好作罢。待掌柜出去,沈文昙轻声道:“应该是宫里来人了,我们吃完饭就走,不要再生事端。”
话音未完,门外就传过来了一阵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
“哐啷——”门被推开,一个带着酒气,衣着华贵的男子闯了进来。
“哟,这小郎君长得挺标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