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意初成与丹阳暗涌
正月初七,丹阳城外那片竹林,叶子掉得差不多了。
李衍站在竹林深处,手里握着一把普普通通的钢刀,闭着眼,一动不动。
踏雪拴在十丈外的老槐树下,不耐烦地甩着尾巴——它不懂主人为啥每天站这儿发呆,站得比马厩里的柱子还直。
“马兄啊马兄,”李衍忽然开口,眼睛还没睁,“你说这刀,是用来杀人的,还是用来救人的?”
踏雪打了个响鼻,意思是:刀就是刀,能砍东西就行,哪来这么多废话。
李衍笑了,睁眼,缓缓举刀。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杀气。
只是平平淡淡一刀劈下。
三丈外一根枯竹,“咔”一声轻响,拦腰断成两截。断口平滑如镜,竹身却没倒下——因为旁边的竹叶没一片被震落。
“成了。”李衍收刀,擦了擦额头的汗,“王越先生说的‘举重若轻’,大概就这意思。”
身后传来掌声。
周瑜一身青衫,从林外缓步而来,身后跟着青衣文士打扮的崔琰。
“李兄这刀意,已初具宗师气象。”周瑜赞叹,“不过……”
“不过什么?”
“刀意虽成,心结未解。”周瑜走到断竹前,抚摸着平滑的断口,“你这刀,沉凝有余,锐气不足。不是技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你守护的‘道’究竟是什么,还没想透。”
李衍挠头:“公瑾,你这话跟王越先生说得一模一样。我就是个游侠,想护着该护的人,哪有什么‘道’不‘道’的。”
崔琰忽然开口:“乱世之中,能守住本心就是‘道’。李兄不必苛求。”
她声音压得低哑,仍是男子声线,但看向李衍的眼神,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周瑜笑了笑,没再深究,转而道:“李兄,有件事得告诉你。前线传回消息,军中流言……又升级了。”
“怎么说?”
“说公瑾扣着丹阳八千精兵不发,是想等伯符(孙策)嫡系损耗殆尽,好让他的淮泗旧部上位。”周瑜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角跳了一下。
李衍皱眉:“这流言太毒。伯符信了?”
“暂时未信,但已有芥蒂。”周瑜苦笑,“伯符回信问我‘丹阳兵何时可动’,我说‘时机未到’,他再回信就三个字——知道了。”
三个字,比骂人还冷。
崔琰道:“这流言手法专业,不是寻常离间。我怀疑……是‘烛龙’所为。他们在虎牢关失利,转向从内部瓦解江东。”
“有证据吗?”
“有。”崔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我通过崔氏旧部查到,传播流言最凶的几个士卒,都是三个月前从淮南‘投诚’过来的。他们原本是袁术军,但投诚过程……太顺利了。”
李衍接过纸卷,上面是几个人名、来历、近期活动。
“这些人现在在哪?”
“还在前线。”周瑜道,“伯符用人不疑,只要投诚就一视同仁。我不能直接去抓人——那等于坐实了‘猜忌降卒’的罪名。”
“那就让他们继续造谣?”
“不。”周瑜眼中闪过寒光,“我已设下反间计。这几日,会有‘丹阳精兵即日开拔’的假消息传到前线。若这些人是细作,必会通知袁术军设伏。届时……”
“届时就能人赃并获。”李衍点头,“公瑾高明。”
“高明什么,”周瑜叹气,“都是被逼的。伯符在前线苦战,我在后方还要防着自家人的刀子……这世道。”
竹林里一时沉默。
踏雪忽然嘶鸣起来,不安地刨着蹄子。
李衍转身望去,只见竹林外小路上,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浑身是血。
“军师!急报!”
周瑜脸色一变:“讲!”
“荆州……荆州铁剑门,昨夜被灭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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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军师府密室里。
李衍、周瑜、崔琰三人围着桌案,桌上摊着刚送来的详细战报。
“铁剑门,荆州三大江湖门派之一。”周瑜指着地图上的襄阳位置,“门主铁苍雄,六十三岁,曾参与讨董,与王越有过一面之缘。门中弟子三百,擅长剑法与锻造。”
崔琰补充:“铁剑门为荆州官府打造过军械,与刘表关系尚可。但他们保持江湖中立,不参与诸侯争斗。”
李衍看着战报上的描述:“夜袭,人数不详,弩箭、毒烟、火攻……武库被焚,剑谱尽毁。铁苍雄重伤不治,临终前说‘这些人不是劫财,是要绝我武学传承’。”
他抬起头,眼中怒火隐现:“这手法,跟‘烛龙’一模一样。”
“不止。”崔琰又递过两封信,“我刚收到的消息——冀州‘奔雷枪’雷家,徐州‘流云刀’门派,也在同一时期遭袭。虽然没灭门,但传承典籍被毁大半。”
周瑜一拳砸在桌上:“他们这是要……系统性地摧毁民间武力传承。”
“王越先生说过。”李衍沉声道,“‘烛龙’若得不到‘掌控武力’的方法,就会毁掉所有可能威胁他们的人。他们在执行‘焚武计划’。”
密室陷入死寂。
窗外飘起细雪,正月的丹阳,冷得刺骨。
许久,周瑜道:“李兄,你得去一趟荆州。”
“我知道。”李衍点头,“铁苍雄临终提到王越,或许他知道更多‘烛龙’的底细。而且……铁剑门幸存者,可能需要庇护。”
崔琰欲言又止。
周瑜看出她的担忧:“季珪,你有话直说。”
“李兄伤势刚好,此去凶险。”崔琰低声道,“‘烛龙’既然开始‘焚武’,李兄作为王越传人,必是他们的目标。而且荆州是刘表地盘,他对江东态度暧昧……”
“放心。”李衍咧嘴一笑,“我命大。再说,不是还有贵人相助嘛——郭奉孝在许都,铁剑门在荆州,说不定还能碰上哪个江湖老朋友。”
他总是这样,再大的危机,也能笑出来。
周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的信物。刘表虽与袁术有隙,但未必敌视江东。你见机行事,若能说动刘表共同抗袁,最好不过。”
“明白。”
崔琰沉默片刻,道:“李兄稍等,我去取些东西。”
她离开密室,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一卷绢布和一个锦囊。
“这是我整理的河北、荆州世家与‘烛龙’可能的关联名单。”她递过绢布,“锦囊里是金疮药和解毒丸,你……小心。”
李衍接过,绢布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了。”他顿了顿,“还有件事……若我在荆州见到你弟弟崔林,有什么话要带吗?”
崔琰眼神一黯:“告诉他……‘麦田已青,勿急收割’。这是新的暗语。”
“麦田已青,勿急收割……”李衍重复一遍,点头,“记住了。”
周瑜看着两人,忽然道:“李兄,今夜就走。趁雪还不大,快马加鞭,五天可到襄阳。”
“好。”
离开军师府时,已是黄昏。
雪越下越大,丹阳城一片素白。
李衍回到客曹衙门收拾行囊,踏雪在院中等候,马背上已经备好了鞍鞯、干粮。
“马兄,又要辛苦你了。”他拍拍马颈。
踏雪用脑袋蹭了蹭他,仿佛在说:早习惯了。
正要出门,崔琰来了。
她没穿官服,只一身素色棉袍,撑着油纸伞,站在雪中。
“李兄,”她声音很轻,“这个……你带上。”
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红绳系着,绣着平安二字。
“我娘生前给我的。”崔琰低头,“我不信这些,但……带着吧。”
李衍接过,握在手心,还温着。
“我会回来的。”他说,“你也是,保重。”
崔琰点头,转身离去,伞沿的雪花扑簌簌落下。
李衍看着她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乱世里,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翻身上马,踏雪长嘶,冲入风雪。
二、荆州之行:铁剑门遗孤
五天后,襄阳。
铁剑门的山庄在城西十里,依山而建,本是气派所在。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支棱着,像巨兽的骸骨。
李衍下马,踏雪不安地嘶鸣——它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山庄门口,十几个披麻戴孝的弟子正在清理废墟。见有人来,为首的青年警惕抬头:“阁下是?”
“江东李衍,受王越先生之托,前来吊唁。”李衍抱拳。
青年愣住,上下打量他,忽然问:“你练的是刀?”
“是。”
“刀意沉凝,有山岳之势——可是王老先生的‘守护之刃’?”
李衍心中一震:“阁下好眼力。”
青年眼眶瞬间红了,单膝跪地:“铁剑门铁云,拜见李兄!先父临终前说……若有人持王越传承而来,便是可信之人!”
李衍忙扶起他:“铁兄节哀。令尊的事……李某来晚了。”
铁云,铁苍雄长子,二十八岁,面容刚毅,但眼中满是血丝。他引李衍进入尚算完好的偏厅,屏退左右。
“李兄请看。”铁云递过一截断剑,剑身上有三道刻痕,“这是袭击者留下的。先父说,这是‘烛龙’的标记——三道火纹,代表他们是‘烛龙’第三行动队。”
李衍仔细看那刻痕,果然是火焰形状,与虎口纹身同源。
“袭击者有多少人?武功如何?”
“约三十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铁云回忆,“他们先用弩箭压制哨位,然后投毒烟,趁乱杀人放火。领头的使一双短戟,武功路数……似军中所传。”
“军中所传?”
“对。我铁剑门与荆州军常有来往,对军中武学熟悉。”铁云肯定道,“那人的短戟招式,有汉军‘破阵戟法’的影子,但更狠辣,招招致命。”
李衍沉吟。军中所传,却为“烛龙”所用……要么是“烛龙”渗透了军队,要么是他们故意伪装。
“还有,”铁云压低声音,“先父重伤时,我听到袭击者中有人说……‘下一站,江东陆氏武库’。”
李衍瞳孔骤缩。
陆氏!陆逊的家族!
“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铁云惨笑,“那人以为先父已死,说话没避讳。他说完,另一人提醒‘慎言’,但已经晚了。”
李衍起身踱步。如果“烛龙”真要动陆氏,那江东危矣。陆氏是江东四大世家之一,若其武库被焚,必疑孙策保护不力,世家联盟可能瓦解。
“铁兄,”他转身,“铁剑门今后有何打算?”
铁云握拳:“血债血偿!但我门中弟子死伤过半,传承尽毁……需要时间重整。李兄,我欲率幸存弟子南下江东,投孙将军。一来避祸,二来……想借江东之地,重振铁剑门,也为父报仇!”
“孙将军求才若渴,必会收留。”李衍道,“不过眼下,我还有一事需办——要见刘荆州(刘表)。”
铁云犹豫:“刘使君那边……态度微妙。铁剑门遭难,他只派了郡兵查看,未深究。我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他知道袭击者背景,不愿深得罪。”铁云苦笑,“乱世之中,自保为上。”
李衍点头。刘表守成之主,不愿招惹神秘强敌,情理之中。
但该见还是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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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刺史府,比许都司空府气派得多。
飞檐斗拱,朱门铜钉,门前石狮威严。刘表治荆州八年,虽无大展,但保境安民,府库充盈,这刺史府就是证明。
李衍递上周瑜的信物和名帖,门房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一个文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在下蒯越,字异度,刘使君麾下主簿。”文士拱手,“李壮士,使君有请。”
蒯越!李衍心中一动。这位是荆州蒯氏代表人物,刘表心腹谋士,历史上以智谋著称。
“蒯先生,久仰。”
两人入府,穿过重重回廊,来到正厅。
刘表坐在主位,年近六旬,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身紫色官袍,气度雍容。见李衍进来,他微微颔首:“李壮士远来辛苦,坐。”
“谢使君。”
侍从上茶。刘表慢慢品了一口,才道:“听闻李壮士在江东孙伯符麾下?孙将军年轻有为,连破袁术,可喜可贺。”
开场就是试探。
李衍笑答:“孙将军确实勇烈,但更难得的是心怀百姓。取庐江时不杀降卒,开仓放粮,荆州应与江东接壤,使君当有耳闻。”
“略有耳闻。”刘表放下茶盏,“不过……孙将军毕竟年轻,行事难免激进。如今与袁术大军对峙,胜负未卜啊。”
“正因胜负未卜,才需朋友相助。”李衍直视刘表,“袁术若灭江东,下一个目标必是荆州。使君坐拥带甲十万,难道愿与袁术这等冢中枯骨为邻?”
刘表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隐去:“李壮士此言差矣。袁公路与吾同为汉臣,虽有龃龉,不至兵戎相见。”
“是吗?”李衍从怀中取出一份抄录的战报,“这是上月袁术军试图穿越江夏、攻我江东后方的行军路线图——江夏,可是荆州地界。袁术视荆州屏障如无物,使君觉得,他会把你当‘汉臣同僚’?”
刘表接过战报,脸色微沉。
蒯越在旁边轻咳一声:“李壮士,此事或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使君心里清楚。”李衍起身,“李某此来,一是吊唁铁剑门,二是代孙将军传话:袁术乃天下公敌,江东愿与荆州携手抗之。使君若有意,可派使者至丹阳,与周公瑾详谈。”
说完,他拱手:“话已带到,告辞。”
“等等。”刘表忽然开口,“铁剑门之事……李壮士可知凶手来历?”
“知道。”李衍转身,“一个叫‘烛龙’的组织,旨在焚毁天下武学传承,让乱世彻底失序。他们下一个目标,可能是江东陆氏,也可能是……荆州其他门派,甚至,是这刺史府武库。”
刘表脸色终于变了。
蒯越急问:“李壮士可有证据?”
“铁剑门幸存者亲耳所闻。”李衍道,“使君若不信,可加强武库守卫,看是否有可疑之人窥探。”
刘表沉默良久,缓缓道:“此事……吾会详查。李壮士,你回去告诉孙伯符:荆州与江东,暂无冲突。至于联手抗袁……容吾思量。”
“好。”
李衍离开后,刘表对蒯越道:“异度,你怎么看?”
“此人所言,大半为真。”蒯越低声道,“我们安插在袁术军中的眼线回报,确有神秘组织在联络张勋等人。而且……铁剑门袭击者的短戟高手,我曾见过。”
“哦?”
“他是张勋的护卫长,叫吴猛。但三个月前,他突然‘病逝’。现在看来,是假死脱身,投了‘烛龙’。”
刘表揉着眉心:“多事之秋啊……孙伯符那边,先保持联系。至于‘烛龙’……加强武库守卫,秘密调查。”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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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衍走出刺史府时,蒯越追了出来。
“李壮士留步。”
“蒯先生还有事?”
蒯越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袭击铁剑门的短戟高手吴猛,原是袁术部将。但袁术……恐怕只是被利用。‘烛龙’所图甚大,荆州、江东,都在其算计中。”
李衍点头:“多谢告知。”
“另外,”蒯越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符,“这是荆州通行符,可免沿途盘查。李壮士……路上小心。”
李衍接过竹符,深深看了蒯越一眼:“蒯先生今日之情,李某记下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拱手作别。
回到铁剑门废墟,铁云已收拾好行装,二十余名幸存弟子整装待发。
“李兄,我们随时可以动身。”
“好,现在就走。”李衍翻身上马,“夜长梦多。”
一行人出了襄阳,向南而行。踏雪脚程快,铁剑门弟子也有马匹,虽不如踏雪神骏,但都是好马。
行至黄昏,进入颍川地界。
李衍忽然勒马。
“不对劲。”
铁云也感觉到了——太安静了。官道两侧的树林,连鸟叫声都没有。
“有埋伏。”李衍低声道,“铁兄,带弟子们后撤,我开路。”
“李兄……”
“这是‘烛龙’冲我来的,与你们无关。”李衍拔刀,“快走!”
话音刚落,树林中响起弓弦声!
“嗖嗖嗖——”
箭如飞蝗!
李衍刀光骤起,身影如风,在箭雨中穿梭,刀光所过之处,箭矢纷纷断裂。但箭太密,左臂还是中了一箭。
“噗!”
箭入肉三分,疼得他咧嘴。
“妈的,又来这招!”
他扯断箭杆,不退反进,冲入树林!
林中,二十名黑衣人已列阵等候。为首者,正是陈谌——虎牢关败退的“烛龙”头目,此刻眼神怨毒。
“李衍,没想到吧?”陈谌冷笑,“王越的传承,今天该交出来了。”
“交你祖宗。”李衍啐了一口,刀指陈谌,“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好运。”
陈谌大怒:“杀!”
黑衣人一拥而上。
李衍深吸一口气,王越所传刀意运转全身。这一次,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站在原地,刀横胸前。
第一刀至面门,他侧身,刀背轻拍,那人连人带刀飞出去。
第二刀、第三刀同时攻来,他刀尖画圆,“铛铛”两声,两人虎口崩裂,兵器脱手。
刀意沉凝,如山如岳。
十招过后,地上已躺了七八人。
陈谌脸色变了:“你……你又进步了?!”
“托你的福。”李衍咧嘴,左臂还在流血,但笑容不减,“要不是你们整天追杀,我还没这动力。”
陈谌咬牙,亲自出手!他使的是一对判官笔,点穴打穴,招式阴毒。
但李衍的刀,稳得可怕。
任你千般变化,我只一刀破之。
“铛!”
判官笔被一刀斩断,陈谌暴退,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撤!”他嘶吼。
黑衣人正要撤退,林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曹纯率三十虎豹骑,如旋风般冲入树林!
“奉孝先生有令——擒拿陈谌,死活不论!”
虎豹骑训练有素,瞬间完成合围。陈谌见大势已去,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就要往嘴里送。
李衍早防着这手,刀鞘飞出,正中其手腕!
“咔嚓”腕骨碎裂,药丸落地。
曹纯下马,一脚踩碎药丸,冷笑:“想死?没那么容易。”
陈谌被捆成粽子,面色灰败。
李衍捂着左臂伤口:“曹督尉,你怎么在这儿?”
“奉孝先生料定‘烛龙’会在此截杀,让我提前埋伏。”曹纯道,“李兄,你又欠我个人情。”
李衍苦笑:“欠就欠吧,反正债多不愁。”
曹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奉孝先生给你的。他说……陈谌的儿子陈泰,被神秘人接走了。许都那边,恐怕也不安全了。”
李衍接过信,没立刻看,只问:“陈谌能审出什么吗?”
“难。”曹纯摇头,“‘烛龙’的人,骨头都硬。不过……从他随从身上搜出一份名单。”
一份羊皮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目标:江东陆氏武库、吴郡顾氏剑谱馆、许都皇宫武库、甚至……荆州刺史府藏书楼。
李衍看得心惊肉跳。
“焚武计划……他们真的要烧遍天下。”
三、江东危局
十天后,李衍带着铁云等人回到丹阳。
左臂的箭伤已经处理过,但骑马颠簸,又有些发炎。崔琰见到他时,眼眶微红——不是为他,是为另一件事。
“李兄,”她声音沙哑,“河北来报……我弟弟崔林,在许都遇刺,重伤昏迷。”
李衍心中一沉:“谁干的?”
“‘烛龙’。刺客留下火焰标记。”崔琰握紧拳头,“曹操震怒,下令彻查,但线索指向已‘病逝’的陈谌……死无对证。”
李衍想起曹纯的话——陈泰被神秘人接走,许都不安全了。
“‘烛龙’这是在警告。”他沉声道,“警告所有试图对抗他们的人。”
崔琰抬头,眼中含泪:“李兄,我……我该回许都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但重如千钧。
回许都,意味着放弃“崔明”身份,放弃在江东的布局,甚至可能自投罗网。
不回,弟弟生死未卜,家族危在旦夕。
李衍看着她,许久,说:“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
“我……”
“你救不了崔林,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李衍道,“‘烛龙’要的就是你现身。你留在江东,反而让他们投鼠忌器——崔林还有用,死了就没价值了。”
崔琰怔住,眼泪终于滑落。
“可是……那是我弟弟。”
“我知道。”李衍递过手帕,“但乱世之中,眼泪救不了人。你得活着,活得比他们都好,才是对家族最大的负责。”
崔琰接过手帕,擦去泪水,眼神渐渐坚定。
“你说得对。”
这时,周瑜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李兄,你回来得正好。伯符……要冒险了。”
“怎么回事?”
周瑜递过一封信,是孙策的亲笔,字迹潦草,透着焦躁:
“公瑾:我军与袁术对峙三月,粮草将尽,士卒疲惫。流言日盛,军心浮动。吾决意今夜袭袁术粮道,若胜,可暂解危机;若败……诸君各自珍重。勿劝。伯符字。”
李衍看完,沉默。
“不能劝?”
“劝不了。”周瑜苦笑,“伯符性子,你我都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而且……他说得对,再拖下去,军心真要散了。”
“那就让他去?”
“只能如此。”周瑜闭眼,“我已密令韩当率三千水军,在长江接应。若伯符失利,可退至江岸,乘船而走。”
李衍起身:“我去前线。”
“李兄!”周瑜和崔琰同时出声。
“我的伤不碍事。”李衍咧嘴,“再说了,孙伯符那小子,没我看着,指不定捅多大篓子。马兄,你说是不是?”
踏雪在门外嘶鸣,仿佛在抱怨:刚回来又要走?
周瑜看着他,许久,深深一揖:“李兄,伯符……拜托了。”
“放心。”
李衍转身出屋,踏雪已经备好。
崔琰追出来,将一个护身符塞进他手里——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带着。”她说,“平安回来。”
李衍握紧护身符,翻身上马。
“等我消息。”
踏雪长嘶,冲出军师府,消失在夜色中。
周瑜和崔琰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雪,又开始下了。
四、夜袭
庐江以北三十里,袁术军粮道。
孙策带着五百死士,潜伏在道旁丘陵。马匹裹了布,人口含枚,悄无声息。
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冷冷照着大地。
远处,粮队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缓缓而行。押运兵约两千人,队伍松散,显然没想到有人敢偷袭。
孙策握着长枪,手心出汗。
不是怕,是兴奋——憋了三个月,终于能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副将低声道:“主公,时辰到了。”
孙策点头,正要下令,忽然,侧面传来马蹄声!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守军警觉:“什么人?!”
“江东李衍,特来送你们上路!”
刀光骤亮!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李衍单人独马,直冲粮队中段!踏雪速度快到极致,在守军还没反应过来时,已连斩十余人!
“敌袭!敌袭!”
粮队大乱。
孙策见状,再不犹豫,长枪一指:“杀!”
五百死士如猛虎出闸,从丘陵上冲下!
李衍在乱军中与孙策会合。
“李兄?你怎么来了?!”
“来帮你捅娄子。”李衍咧嘴,一刀劈翻一个冲来的骑兵,“伯符,记住——烧粮为主,杀人次之。烧完就撤,别恋战!”
“明白!”
两人并肩冲杀。孙策枪如游龙,李衍刀如山岳,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粮车被点燃,火光冲天。
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粮队后方,忽然亮起无数火把——至少五千伏兵,从三面包抄而来!
中计了!
孙策脸色一变:“有埋伏!”
李衍也看出来了——这些伏兵衣甲鲜明,阵型严整,绝不是寻常护粮兵。
是袁术的精锐,张勋的主力!
“撤!”李衍大吼,“往江边撤!”
但退路已被切断。
孙策咬牙:“李兄,我开路,你断后!”
“开什么路!”李衍一把拉住他,“跟我走!”
他调转马头,冲向侧面——那里是一片芦苇荡,虽然难行,但骑兵难以追击。
“进芦苇荡!”
五百死士纷纷下马,钻入芦苇。踏雪也跟了进来,在李衍身边低嘶。
伏兵追至芦苇荡外,犹豫了——夜间进芦苇荡,是兵家大忌。
张勋的声音传来:“放箭!放火!”
箭雨落下,火箭点燃芦苇。
火借风势,瞬间蔓延!
李衍护着孙策在火海中穿行,热浪扑面,浓烟呛人。不时有士卒中箭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样不行!”孙策嘶吼,“会全军覆没!”
李衍也急了。他忽然想起郭嘉给的“火雷子”——还剩两颗。
“伯符,带人往东走,那里有条小河,能灭火!”
“你呢?”
“我断后!”李衍掏出火雷子,“快走!”
孙策咬牙,带着残兵向□□围。
李衍返身,迎着追兵冲去。两颗火雷子扔出,在追兵中炸开,虽未造成大伤亡,但吓得他们一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李衍已冲入敌阵,刀光再起!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王越所传刀意,全力施展!
刀如山,刀如岳,刀如不可逾越的天堑!
一人一刀,竟将数百追兵挡在芦苇荡外!
但人力有穷时。
左臂箭伤崩裂,鲜血浸透绷带。后背又中了一箭,好在皮甲挡了一下,入肉不深。
李衍感觉视线开始模糊。
“马兄……”他喃喃,“这次……可能真要栽了……”
踏雪长嘶,用脑袋顶他,仿佛在说:不许说丧气话!
就在这时,江边传来号角声!
韩当的水军到了!
战船靠岸,弩箭齐发,追兵被压制。
孙策的声音传来:“李兄!上船!”
李衍精神一振,翻身上马,踏雪撒蹄狂奔,冲向江岸。
最后一跃,连人带马跳上甲板!
“开船!”
战船离岸,追兵的箭矢落在水中,激起朵朵水花。
李衍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孙策跪在他身边,眼睛通红:“李兄,你……”
“死不了。”李衍咧嘴,想笑,却吐出一口血,“就是……有点累。”
说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尾声
三日后,丹阳。
李衍醒来时,躺在客曹衙门的床上。
军医正在换药,见他醒了,松了口气:“李从事,您命真大。箭伤加火毒,高烧三天,我们都以为……”
“以为我要死了?”李衍声音沙哑,“哪那么容易。”
窗外,天阴着,又要下雪。
周瑜和崔琰都在。
孙策也在——他守在床边三天,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伯符,”李衍开口,“粮道……烧了多少?”
“烧了三成。”孙策低声道,“但死了两百弟兄……李兄,我对不起他们。”
“乱世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李衍说,“重要的是……你赢了。”
“赢了?”
“对。”李衍笑,“袁术粮道被袭,他必须分兵保护。你虽然没取得决定性胜利,但逼他改变了部署——这,就是机会。”
周瑜点头:“李兄说得对。伯符,接下来,我们该退了。”
“退?”
“对,退回丹阳,固守休整。”周瑜道,“袁术粮草受损,攻势必缓。我们趁这时间,整顿内部,清查细作。”
孙策沉默许久,缓缓点头:“好,听你的。”
他起身,对李衍深深一揖:“李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少来这套。”李衍摆手,“赶紧去收拾残局吧,别在这儿碍眼。”
孙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转身出去,背影有些踉跄。
周瑜和崔琰留下。
“李兄,好好养伤。”周瑜道,“‘焚武计划’的情报,我已通知陆氏、顾氏加强戒备。另外……铁剑门弟子已安置妥当,铁云说要见你。”
“让他来。”
铁云进来,单膝跪地:“李兄,铁剑门二十三名弟子,愿效死力!”
李衍看着他,问:“你想怎么报仇?”
“以血还血!”铁云咬牙,“‘烛龙’毁我传承,我必毁其根基!”
“好。”李衍道,“从今天起,你帮我做一件事——联络所有被‘烛龙’袭击过的江湖门派,建立一个‘护武盟’。情报共享,互相支援。”
铁云眼睛一亮:“李兄英明!”
“去吧。”
铁云退下。
崔琰扶李衍坐起,喂他喝水。
“李兄,”她轻声说,“我弟弟崔林……醒了。”
“好消息。”
“但……他残了一条腿。”崔琰声音发颤,“刺客的刀,废了他的右腿筋脉。”
李衍握紧她的手:“活着就好。”
“嗯。”崔琰点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活着就好。”
窗外,雪终于下了。
鹅毛大雪,覆盖丹阳,覆盖江东,覆盖这个伤痕累累的乱世。
李衍看着窗外,忽然问:“公瑾,你说这雪……能盖住血迹吗?”
周瑜沉默许久,说:“盖不住。但春天来了,雪化了,新芽还会长出来。”
“是吗……”李衍喃喃。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听到王越的声音:
“武者,止戈也。最高境界非杀人,而是让人不敢、不能、不想动武。”
可这乱世,不动武,怎么活?
他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路还得走下去。
踏雪在院子里嘶鸣,雪落在它身上,很快化掉。
就像这世道,再冷,也冻不死那些还想活着、还想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