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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情丝暗系尺素书(上)

一、徐州暗流

三月初五的下邳城,春风里还带着冬天的余寒。

李衍蹲在陈府对面的街角,盯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马兄啊马兄,”他拍了拍身边啃草根的踏雪,“你说这些高门大户的门槛,是不是专门用来绊咱们这种穷光蛋的?”

踏雪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草屑。

李衍抹了把脸,叹了口气。

陈珪,广陵太守,徐州陈氏家主,陈登的父亲。

光是这串名头,就够让李衍头疼了。

但他必须去。

四海堂在徐州的线索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最后指向这个姓陈的老头。陈登临走前给的玉珏信物还在怀里揣着,说“家父或可助君”。

“或可,”李衍嘟囔道,“那就是也可能不可。陈元龙这小子说话怎么跟那些算卦的一个德行,留一半藏一半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珏,温润的白玉上刻着一个“陈”字,边角有些磨损,看样子是陈登随身带了很久的物件。

“算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死马当活马医吧。”

走到陈府大门前,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正靠在门框上打盹。

李衍递上玉珏:“劳烦通禀,故人之后求见陈太守。”

老者接过玉珏,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李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公子稍候。”

不多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拱手道:“李义士,老爷有请。”

李衍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我?

跟着管家穿过三重院落,李衍边走边打量。

陈府不像洛阳那些世家那般奢华,处处透着简朴文雅。假山是普通的太湖石,池子里养着几尾鲤鱼,廊下挂着几盏素纱灯笼。但细看之下,假山摆放的位置暗合八卦,鲤鱼游动的轨迹似有章法,灯笼的光晕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暗处死角。

这是个懂风水、更懂防贼的地方。

书房在第三进院子的东厢,门虚掩着。

管家轻轻叩门:“老爷,李义士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

李衍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窗边坐着个老者,五十多岁,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正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书。

见他进来,老者放下书,起身笑道:“李义士,久仰大名。”

这就是陈珪了。

李衍抱拳:“陈太守客气,李某冒昧打扰。”

“哪里话,坐。”陈珪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亲自斟茶,“元龙来信说了,李义士是性情中人,让老朽务必好生招待。”

李衍接过茶杯,闻了闻,很香,但他分不出好坏,只觉得比白水多点味道。

“陈太守,”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李某此次前来,是想打听四海堂的事。”

陈珪并不意外,端起茶杯慢慢品着:“四海堂在徐州的确有些势力。李义士想知道什么?”

李衍从怀里掏出那个虎头铜扣,放在桌上:“这个,陈太守可认识?”

陈珪拿起铜扣,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虎头纹......武卫营的标记?”

“陈太守知道武卫营?”

“略知一二。”陈珪放下铜扣,缓缓道,“大将军窦武的亲卫,当年号称‘天下第一营’,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窦武死后,武卫营本该解散,但据说有部分人转入地下,成了‘武卫遗军’。”

他顿了顿,看着李衍:“李义士从哪儿得到这个的?”

“青州。”李衍说,“围困临淄的黄巾军中,有正规军伪装,他们衣领内就有这个纹路。”

陈珪沉吟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竹简,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徐州地图,绘制得很精细,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一一标注。

“四海堂在徐州的总舵,位于广陵盐渎。”陈珪的手指点在长江北岸的一个点上,“主事者化名‘盐枭’,真实身份是袁术的心腹杨弘。”

“杨弘?”李衍记下这个名字。

“此人原是南阳名士,后来投了袁术,专司钱粮盐铁之事。”陈珪说,“他三年前来到徐州,以盐商身份为掩护,暗中组建四海堂,勾结官府,垄断盐铁贸易。”

李衍皱眉:“徐州刺史陶谦就不管?”

陈珪苦笑:“陶使君年事已高,近来又染了风寒,卧床不起。现在徐州政务,多由下邳相笮融代管。”

“笮融?”

“对,就是那个广建佛寺的笮融。”陈珪压低声音,“此人与四海堂有染,暗中分利。我派人查过,四海堂每年孝敬给他的银子,不下万两。”

李衍握紧拳头:“官匪勾结,祸害百姓!”

“还不止。”陈珪的声音更低了,“四海堂不仅在走私盐铁,还在贩卖人口。从徐州掳掠女子,运往交州、辽东,换取象牙、人参、貂皮等物。”

“畜生!”李衍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

陈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李义士嫉恶如仇,老朽佩服。但四海堂势力庞大,背后有袁术撑腰,甚至可能有宗室支持。你一个人,势单力薄。”

“我知道。”李衍说,“但我已经查到这儿了,停不下来。”

陈珪沉默良久,忽然问:“李义士肩上的伤,可是青州留下的?”

李衍一愣——他左肩的箭伤虽然愈合,但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动作间偶尔会露出绷带痕迹。这老头眼力够毒的。

“小伤。”他简短地说。

“太史子义可好?”

李衍脸色沉了下来,摇头:“不太好。城守住了,但流言四起,说他勾结曹操,诈降害死了孙轻。”

陈珪叹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史慈勇武忠义,深得民心,这本是好事。但在乱世,这反而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衍起身告辞。

陈珪送他到书房门口,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广陵郡的通行令,或许对你有用。另外,若需要帮助,可到广陵找我——老朽虽不掌兵权,但在这徐州地界,说话还算有些分量。”

李衍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是黄铜所铸,正面刻着“广陵”,背面刻着“陈”。

“多谢。”他郑重抱拳。

走出陈府,踏雪正在街对面啃一棵老槐树的树皮。

“走了马兄,”李衍翻身上马,“咱们去广陵。”

踏雪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城南奔去。

陈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李衍远去的背影,轻声自语:“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惜,这世道容不下这样的人......”

管家站在身后,低声道:“老爷,您把通行令给他,会不会......”

“无妨。”陈珪摆摆手,“这年轻人,值得一帮。”

二、冀州棋局

同一时间,冀州邺城,袁绍府邸后花园。

春风拂过池塘,吹起几圈涟漪。岸边的垂柳刚刚抽出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曳。

崔琰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盘棋。

对面是袁绍的夫人刘氏,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女人。

“崔女公子棋艺精湛,妾身佩服。”刘氏落下一枚黑子,微笑道。

崔琰神色淡然,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夫人过奖。”

她的棋风凌厉,落子干脆,与平日温婉的形象截然不同。

刘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又落一子,状似随意地问:“听说崔女公子前些日子去了渤海?那里风大沙多,可还习惯?”

“尚可。”崔琰说,“盐铁事务繁杂,需得用心。”

“也是,”刘氏笑道,“女公子才貌双全,又出身清河崔氏,自然能者多劳。说起来,我那二子袁熙,今年十七了,文采武功都还过得去,就是性子腼腆,至今尚未婚配......”

来了。

崔琰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又落一子:“二公子天潢贵胄,将来必成大器。”

“什么天潢贵胄,”刘氏摆手,“不过是仗着父辈余荫罢了。要我说啊,像女公子这样有真才实学的,才配得上‘大器’二字。”

她顿了顿,看着崔琰:“女公子可有意中人?”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柳枝的沙沙声。

崔琰抬起头,迎上刘氏的目光,平静地说:“妾身命硬克亲,幼时曾有道士批命‘不宜早婚’。”

“哦?”刘氏挑眉,“竟有此事?那道士可说了何时可解?”

“未曾。”崔琰落子,“或许终身不嫁,也是天命。”

刘氏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女公子说笑了。如你这般人物,岂能终身不嫁?要我说啊,那道士定是胡言乱语,做不得数。”

崔琰不再接话,专心下棋。

一局终了,白子大胜。

刘氏盯着棋盘看了半晌,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强笑道:“女公子果然厉害。”

崔琰起身行礼:“妾身有些乏了,先告退。”

走出后花园,青梧迎上来,低声道:“主公,刘夫人这是要逼婚?”

“嗯。”崔琰脚步不停,“袁绍想用婚姻绑住崔氏,彻底控制我。”

“那我们......”

“写信给兄长,”崔琰说,“让他速为我订一门虚亲,人选他定,只要不是袁家就行。”

“是。”

回到住处,崔琰关上门,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她走到妆台前,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李衍在泗水驿分别时塞给她的玉环。

玉质温润,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淡淡的光。

“各自珍重......”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李衍浑身湿透却还咧嘴笑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这女人怎么总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然后想起青州传来的消息——临淄解围,李衍单骑闯营,身负重伤。

“你这傻子......”她轻声说,“到底是谁更狼狈?”

将玉环放回木盒,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绢布,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

问他伤好了吗?问他现在在哪儿?问他......

最终,她落笔,写的是十个问题。

十个关于乱世根源的问题。

写完后,她将绢布折好,塞进一个茶叶筒的夹层。茶叶筒里装着上好的冀州新茶,表面看只是一份普通的礼物。

“青梧,”她唤道,“将这筒茶叶,托商队送往徐州,交给李衍。”

青梧接过茶叶筒,犹豫道:“主公,这样安全吗?”

“不安全,”崔琰说,“但必须送。”

青梧点头,退了出去。

崔琰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夜色如墨般漫上来。

乱世如夜,她在这夜里点一盏灯,不知能照亮多远。

三、第一封尺素

三月十五,徐州下邳,悦来客栈。

李衍正在房间里擦刀。

太史慈送的那把刀,刀身狭长,刃口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用布仔细擦拭每一寸,从刀尖到刀柄,一丝不苟。

踏雪在院子里吃草,偶尔打个响鼻,悠闲自得。

这些日子,李衍在广陵查四海堂,进展不大。盐渎那个地方水太深,他去了两次,差点被发现。陈珪给的通行令倒是好用,进出城门无人盘查,但进了盐渎,四海堂的眼线太多,他不敢轻举妄动。

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李义士,有您的包裹。”是客栈掌柜的声音。

李衍开门,掌柜递过来一个竹筒,约莫手臂粗细,一尺来长,外面用油布包着。

“是一位商旅托我转交的,”掌柜说,“说是冀州来的,给李义士您的。”

冀州?

李衍心里一动,接过竹筒:“多谢。”

关上门,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个茶叶筒,简简单单的竹制,没什么装饰。

打开筒盖,一股茶香扑鼻而来。茶叶是上好的碧螺春,蜷曲如螺,色泽翠绿。

“崔琰送的?”他嘀咕,“这女人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他泡了杯茶,喝了一口——嗯,香,还有点甜。

正喝着,忽然觉得茶叶筒底有点不对劲。筒底比看上去要厚,敲起来声音发闷。

他倒出所有茶叶,在筒底摸索,果然发现有个暗扣。轻轻一按,底板弹起,露出夹层。

夹层里是一块叠好的绢布。

展开绢布,看到上面的字,李衍愣了。

“飞白书?”

绢布上的字飘逸灵动,笔画中带着丝丝露白,像是风吹过雪地留下的痕迹。好看是好看,但难认。

李衍皱眉,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李君如晤:

闻君青州之行,险死还生,妾心甚忧。然乱世之中,忧心无用,唯思出路。

妾有十问,困惑已久,望君解惑:

一、黄巾因何而起?

二、世家因何坐大?

三、百姓何以为生?

四、天下何时可定?

五、侠者何以救世?

六、制度何以改之?

七、人才何以选之?

八、土地何以均之?

九、乱世何以治之?

十、太平何以守之?

茶已备好,答案何在?

——崔琰顿首”

十个问题,个个尖锐,直指乱世根源。

李衍放下绢布,苦笑:“马兄啊马兄,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她的?好不容易从青州活着出来,又给我出考题?”

但仔细想想,这些问题,正是他行走江湖所见所惑。

黄巾为什么造反?因为没饭吃。

世家为什么强大?因为他们垄断了土地和仕途。

百姓怎么活?靠天收,靠运气。

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不知道。

侠客能做什么?救一个是一个。

......

他拿出纸笔——纸是劣质的黄麻纸,笔是秃了毛的旧笔,墨是客栈提供的劣墨。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意思清楚。

“崔女公子:

来信收到,问题看到。字写得真好,就是看不懂。

试着答答:

一、黄巾起于饿肚子。没地种,没粮吃,就造反。

二、世家坐大于垄断。地是他们家的,官是他们当的,书是他们读的。寒门想出头,比登天还难。

三、百姓活着靠命。命好遇到好官,命不好等死。我见过一家七口,饿死五个,剩下两个卖身为奴。

四、天下一统就定了。但谁来统?怎么统?不知道。曹操想统,袁绍想统,公孙瓒想统,都打着为天下的旗号,其实是为自己。

五、侠者救不了世,只能救人。我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所有,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六、制度怎么改?不知道。但现在的制度肯定不行。察举制是世家的游戏,百姓连棋盘都上不去。

七、人才怎么选?曹操说唯才是举,我觉得对。但怎么举?谁举?举了之后怎么用?不知道。

八、土地怎么均?把地分给百姓。但谁去分?世家肯吗?分了之后怎么办?会不会又被兼并?不知道。

九、乱世用重典。但典太重会压死人,太轻管不住人。我在青州见过黄巾,他们原本也是百姓,被逼得没活路了才造反。杀光他们,问题还在。

十、太平怎么守?不知道。我没见过太平。听老人说,文景之治的时候很太平,但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茶喝了,不错。就是问题太难,答得不好。

——李衍”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字太丑,想重写,但想想算了——反正崔琰知道他的水平。

他将信折好,塞进一个竹筒,用蜡封好。第二天一早,找到一队往冀州贩马的商旅,托他们捎去。

商队头领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叫马老三,拍着胸脯保证:“李义士放心,俺老马走冀州十几年了,准给您送到!”

李衍目送商队出城,心里却有些不安。

这样寄信,安全吗?

但没办法,他没有更好的渠道。

回到客栈,他拿出从四海堂偷来的账册副本——正本已经交给陈珪了,自己留了份抄本。

账册里有很多加密符号,他看不懂。

但有一条记录引起他的注意:

“某月某日,虎纹客三号,送玉器一箱至益州,收货人:刘。”

益州?刘?

刘焉?刘璋?

李衍皱眉。

武卫遗军和益州也有联系?

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四、广陵夜探

三月二十,夜,广陵盐渎。

盐渎县因盐得名,这里的盐场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味,地上到处是白花花的盐渍。

李衍穿着盐工的衣服——粗布短打,赤脚草鞋,脸上抹了煤灰,蹲在码头边的阴影里。

他在等一艘船。

根据陈珪给的情报,四海堂每个月都会从盐渎运一批“货”出去,时间是二十日夜里,地点是城西码头。

码头上灯火通明,苦力们正忙着装船。麻袋里装的是盐,一袋袋垒起来,堆得像小山。

李衍盯着那艘最大的船——船身漆黑,帆是灰色的,桅杆上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那是四海堂的标志。

约莫子时,装船完毕,苦力们散去。

几个护卫模样的汉子在船周围巡逻,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李衍等巡逻队走过,悄悄从阴影里钻出来,像只狸猫一样溜到船边,抓住缆绳,轻轻一荡,落在甲板上。

甲板上有两个守卫,正靠着船舷打瞌睡。

李衍摸过去,一手一个,在他们后颈轻轻一按,两人软软倒下。

他拖着两人藏到货堆后面,扒下一件衣服换上,又把两人绑好塞进麻袋堆里。

做完这些,他沿着船舷往下走,来到货舱。

货舱很大,堆满了麻袋。但李衍发现,有些麻袋的摆放很整齐,围成一个圈,中间空出一块地方。

他搬开几个麻袋,发现下面有块活动木板。撬开木板,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

下面还有一层。

他沿着楼梯下去,下面是个暗舱,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油灯发出昏暗的光。

暗舱里堆的不是盐,而是箱子,大大小小几十个。

李衍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铁器——刀、剑、箭头,都是制式兵器。

又撬开一个,里面是丝绸。

再撬开一个,他愣住了。

箱子里是女子,大约十几个,蜷缩在一起,嘴巴被布塞着,手脚被捆着,眼神惊恐地看着他。

李衍心中怒火腾起,但他强压下去,低声道:“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女子们眼中露出希望的光。

李衍正要给她们松绑,忽然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

他赶紧躲到箱子后面。

两个汉子走下来,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拿着账本。

“这批货清点好了?”提灯笼的问。

“清点好了,”拿账本的说,“女子二十人,铁器五十件,丝绸三十匹。明天一早出发,运往幽州。”

“幽州?这么远?”

“远是远,但利润高。公孙瓒那边缺女人,一个女子能换两匹战马。这二十个,能换四十匹战马,值了。”

两人边说边清点,没发现躲在暗处的李衍。

等他们清点完毕,上了楼梯,李衍才从箱子后面出来。

他迅速给女子们松绑,低声道:“听着,我现在救你们出去。待会儿跟着我,别出声。”

女子们点头。

李衍带着她们悄悄爬上楼梯,来到货舱。正要上甲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喊声:“什么人?!”

被发现了!

李衍暗叫不好,对女子们说:“你们躲在这里,别出来!”

他拔出刀,冲上甲板。

甲板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李衍在青州见过的那个虎纹客。

“李衍,”疤脸汉子冷笑,“果然是你。杨先生猜得没错,你会来。”

李衍握紧刀:“你们贩卖人口,罪该万死!”

“罪?”疤脸汉子大笑,“乱世之中,活着就是罪!这些女子,留在徐州也是饿死,送到幽州还能有条活路。我们这是在救她们!”

“放屁!”李衍怒喝,“你们把她们当货物买卖,还敢说救她们?”

“懒得跟你废话。”疤脸汉子一挥手,“上!杀了他!”

十几个人一拥而上。

李衍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甲板狭窄,施展不开,但李衍身法灵活,在人群中穿梭,刀光过处,鲜血飞溅。

但对方人多,而且都是好手。李衍左支右绌,渐渐落了下风。

一个汉子从背后偷袭,一刀砍在李衍左肩——正是青州旧伤的位置。

剧痛传来,李衍闷哼一声,回身一刀斩断对方手腕。

但这一分神,胸口又中了一拳,被打得倒退几步,撞在船舷上。

“李衍,你逃不掉了。”疤脸汉子一步步逼近。

李衍咬牙,从怀里掏出石灰粉——这是最后一包了。

“看暗器!”他大喝一声,撒出石灰粉!

疤脸汉子下意识闭眼,李衍趁机一刀刺去!

但疤脸汉子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在李衍肋下。

鲜血涌出。

李衍踉跄后退,眼看就要掉下船。

就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喊杀声!

一队官兵冲上码头,为首的是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大喝道:“四海堂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官兵?怎么会......”

他当机立断,吹了声口哨,带着手下跳船逃走。

李衍靠在船舷上,喘着粗气。肋下的伤口很深,血不停地流。

那个中年官员走过来,拱手道:“李义士,在下广陵郡丞,奉陈太守之命,前来接应。”

原来陈珪一直派人暗中保护他。

李衍苦笑:“多谢......那些女子......”

“放心,我们会妥善安置。”郡丞说,“李义士伤得不轻,先随我回府治伤吧。”

李衍点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五、第二封尺素

三月二十五,东海郡朐县,一处偏僻的渔村。

李衍在这里养伤。

伤很重,左肩旧伤崩裂,肋下新伤深可见骨。郎中说他至少得躺一个月。

但他躺不住。

四海堂的事还没完,那些被贩卖的女子虽然救出来了,但四海堂还在,杨弘还在,笮融还在。

他必须好起来,继续查。

这天,渔村来了个商队,领队的正是马老三。

“李义士!”马老三大嗓门,一进院子就喊,“有您的信!冀州来的!”

李衍从屋里出来,接过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写在巴掌大的绢布上:

“答案收到,虽粗粝,但真切。望君保重,勿再受伤。

——崔琰”

字迹娟秀,还是飞白书,但这次李衍认出来了。

他看着这句话,笑了。

“这女人......”他摇摇头,对马老三说,“马大哥,有纸笔吗?”

“有有有!”马老三从行囊里掏出文房四宝——粗纸、秃笔、劣墨,但够用了。

李衍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就着夕阳的余晖,开始写信。

伤还没好,写字手抖,字更丑了,像鸡爪子挠的。

“崔女公子:

你的信收到。我没受伤,小意思。

我在徐州查四海堂,发现他们不仅走私盐铁,还在贩卖人口,用女子换幽州战马。主事者是袁术的心腹杨弘,下邳相笮融也参与其中。

另外,我找到了账册,里面有‘虎纹客’的交易记录。虎纹客就是武卫遗军的人,他们用女子换马,疑似与公孙瓒有关。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我看得越多,越觉得这世道没救。

你问制度怎么改?我觉得得先杀人。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都杀了,再谈制度。

但杀不完。杀了一个,又冒出一个。

所以我还在找答案。找到了告诉你。

你在冀州小心点,袁绍不是什么好东西。

茶我喝了,不错。就是太烫,凉了再喝。

你那边,小心烫嘴。

——李衍”

写完后,他将信折好,塞进竹筒,交给马老三:“马大哥,还得麻烦你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马老三拍胸脯,“李义士救过俺老马的命,这点小事算什么!”

他接过竹筒,小心收好,又道:“对了李义士,俺这次在冀州听说,袁绍好像要对崔家那位女公子不利。”

李衍心中一紧:“怎么说?”

“具体的俺也不清楚,”马老三压低声音,“就是听邺城的兄弟说,袁绍最近在清理非冀州籍的官员,崔女公子被调去渤海管盐铁了,明升暗贬。”

渤海?盐铁?

李衍皱眉。渤海郡靠海,产盐,但也偏僻,远离权力中心。崔琰被调去那里,说明袁绍已经不信任她了。

“还有,”马老三说,“袁绍的夫人好像想撮合崔女公子和袁家二公子,被崔女公子婉拒了。现在邺城都在传,说崔女公子不识抬举......”

李衍握紧拳头。

这个傻女人,在那种地方还敢这么硬气,不要命了?

送走马老三,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茅草,久久不能入眠。

崔琰在冀州,处境危险。

他在徐州,自身难保。

两个人,隔着千里,各自在刀尖上行走。

这世道,真他娘的操蛋。

六、冀州风波

四月初一,邺城,袁绍府邸大堂。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崔琰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位置靠后,但脊背挺得笔直。

袁绍坐在主位,面色威严,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召集诸位,是要宣布一件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为整肃吏治,提振士气,从即日起,所有非冀州籍的官员,需重新考核。考核合格者留任,不合格者,调离现职。”

堂下一片哗然。

非冀州籍的官员——颍川派的荀谌、辛评,南阳派的许攸,还有清河崔琰——脸色都变了。

这是**裸的排挤。

荀谌第一个站出来:“主公,此举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因籍贯而黜退贤才,恐非明智之举。”

许攸也附和:“是啊主公,冀州能有大今日,全赖各方贤才辅佐。若只重乡党,岂不成了闭门造车?”

袁绍脸色一沉:“正因是用人之际,才要严加考核。庸者下,能者上,天经地义。怎么,诸位觉得自己是庸才,怕考核不过?”

这话说得重了,荀谌和许攸不敢再言。

袁绍看向崔琰:“崔女公子。”

崔琰出列:“妾身在。”

“你从即日起,调任渤海郡盐铁丞,即日赴任。”

盐铁丞,掌管一郡盐铁事务,看似职权大了,实则从中央调到了地方,从参与机要变成了管理实务,明升暗贬。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崔琰。

崔琰神色不变,躬身行礼:“妾身领命。”

郭图趁机发难,阴阳怪气地说:“听闻崔女公子与徐州某游侠书信往来频繁,不知谈些什么机密要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崔琰身上。

崔琰抬起头,迎上郭图的目光,平静地说:“谈茶。郭先生若有兴趣,妾身可送您二两。”

堂上有人偷笑。

郭图面红耳赤:“你......”

“好了。”袁绍摆手,“此事到此为止。崔女公子,渤海郡盐铁事务繁杂,望你尽心尽力,莫负本公期望。”

“妾身明白。”

散会后,崔琰走出大堂,青梧迎上来,脸色难看:“主公,袁绍这是要赶我们走!”

“不是赶,是防。”崔琰脚步不停,“他怕我成为第二个荀文若,投了曹操。”

“那我们......”

“去渤海。”崔琰说,“那里远离邺城,反而安全些。”

回到住处,她开始收拾行李。

重要的文书打包,不重要的全部烧掉。火光映着她的脸,平静而坚定。

青梧在一旁帮忙,忍不住说:“主公,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投曹操?他现在势力越来越大,又看重主公......”

“还不到时候。”崔琰说,“曹操那里也不太平。而且,有些事,我想在冀州做完。”

“什么事?”

崔琰没有回答。

她烧掉最后一卷文书,看着灰烬在空中飘散,轻声说:“青梧,你去准备一下,我们三日后出发。”

“是。”

七、第三封尺素

四月初五,渤海郡赴任途中。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崔琰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怎么睡。收拾行李,安排族人转移,打点各方关系......每一件事都得她亲自处理。

累,但必须做。

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青梧的声音:“主公,驿站到了,歇歇脚吧。”

崔琰睁开眼,掀开车帘。

驿站很简陋,几间土坯房,一个马厩,院子里有口井。几个驿卒正在喂马,见有车来,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崔琰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青梧去打水,她走进驿站,要了间房休息。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崔琰也不在意,从行李中拿出那本《盐铁论》,就着窗外的天光看起来。

这是她临行前特意带的书,盐铁事务复杂,得多做准备。

正看着,忽然发现书页的边白上有字。

很小的字,用极细的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凑近了看,是密语——她和兄长崔林约定的密语。

译出来,只有一句话:“事急,袁将动手,速离冀州。”

崔琰心中一沉。

袁绍要动手了?这么快?

她烧掉那页书,坐在床边,沉思良久。

然后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这次她写得很快,几乎是奋笔疾书。

“李君:

来信收到。知君平安,心稍安。

君言‘先杀人’,妾深以为然。然杀人之后,需立新制。否则,旧血未干,新恶又生。

妾有三思,与君探讨:

一、土地如何均?均田之后,如何防止兼并复起?需立法,且需强力执行。然立法者谁?执行者谁?

二、人才如何选?察举之弊,在于垄断。或可试‘科举’——设科考试,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然推行者谁?考官谁任?

三、乱世如何治?宽严相济。然宽严之度,如何把握?过宽则乱,过严则暴。

妾在冀州见袁公‘宽政’失败,原因在于世家掣肘。故欲破旧制,需先破世家。然世家盘根错节,如何破之?

君在江湖,见民生之苦;妾在庙堂,见制度之僵。或可互补。

君言救一人是一人,若那人救百人,百人救万人,是否也算救世?

渤海已到,盐铁事务繁杂,妾当尽力。

望君保重,勿再涉险。

——崔琰”

写完后,她将信用密语抄在《盐铁论》的书页边白上。

这本书很厚,不会引人注意。

“青梧,”她唤道,“将这本书混入送往徐州的盐船里。”

青梧接过书,犹豫道:“主公,这样安全吗?”

“不安全,”崔琰说,“但必须送。”

她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官道两旁,田野荒芜,杂草丛生。偶尔看见几个农夫在田里劳作,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变好?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八、章末收束

四月初十,夜。

东海郡渔村,李衍坐在海边,望着月光下的海浪。

伤好得差不多了,但他不急着离开。

这里宁静,渔民们单纯,让他暂时忘记了外面的腥风血雨。

一个老渔民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鱼汤:“李兄弟,喝点汤,补补身子。”

“谢谢王伯。”李衍接过,喝了一口,很鲜。

“王伯,今天收获怎么样?”

“还行,”王伯叹气,“就是四海堂的税又加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没活路了。”

李衍握紧拳头。

四海堂......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连根拔起。

夜里,他回到租住的小屋,拿出崔琰的第一封信,反复看。

十个问题,像十把刀,刺进他心里。

她说得对,光救人没用。

可制度......制度怎么改?

他想起曹操的《求贤令》,想起郭嘉的冷酷,想起太史慈的坚守......

每个人都在找路,但路在哪儿?

不知道。

他拿出纸笔,写第四封信——但没有寄出去。

“崔女公子:

我在海边养伤,看渔民打鱼。他们很苦,但还在努力活着。

我想,也许制度就像渔网。旧的网破了,就得补,或者织新的。

但织网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会织网的人。

我现在还不会织网,只会补网。补一个破洞是一个。

你在庙堂,见过好网吗?如果有,告诉我是什么样子。

我在找。

保重。

——李衍”

写完后,他折好信,贴身收藏。

也许有一天,他会寄出去。

也许不会。

同一时间,渤海郡府邸。

崔琰刚到任上,就开始查账。

盐铁账目混乱,贪污成风。她连夜查账,咳嗽不止。

青梧劝她休息,她摇头:“时间不多,必须尽快理清。”

深夜,她推开账本,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地上。

她拿出李衍送的玉环,轻轻摩挲。

“你说茶凉了喝......”她轻声自语,“可这世道,哪有凉茶?”

她咳了几声,手帕上有点点血迹。

但她没在意。

路还长,不能停。

两地,同一轮月亮。

一人一刀一马,在渔火边思索。

一人一书一砚,在烛光下疾书。

尺素传情,情丝暗系。

只是乱世不容闲情,等待他们的,是更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