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被二十多个骑兵围着是什么感觉?
李衍觉得,有点像被一群饿狼盯上的兔子——虽然这兔子可能会咬人,但架不住狼多。
“诸位军爷,”他坐在马上,摊手,“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领头的校尉姓高,叫高览——李衍后来才知道,这位在历史上也算号人物,袁绍手下的大将。不过现在,还只是个校尉。
高览面无表情:“是不是误会,到了邺城,主公自有分晓。李义士,请吧。”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骑兵上前,一左一右夹住李衍。
“我的马……”李衍指指那匹老马。
高览看了一眼:“一起带走。”
于是李衍和他的老马,被“请”去了邺城。
一路上,李衍试图套话。
“高校尉,袁公找在下何事?”
高览目不斜视:“不知。”
“那……袁公怎么知道我在冀州?”
“不知。”
“高校尉,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前面有客栈吗?我饿了。”
高览终于转头看他一眼,眼神古怪:“李义士,你心挺大。”
李衍咧嘴笑:“心不大活不长。乱世嘛,就得想开点。”
高览不说话了。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脚。李衍被单独关在一间房里,门外有人把守。老马拴在院子里,正津津有味地啃着驿站门口的槐树皮。
李衍从窗户缝往外看,心里琢磨。
袁绍找他,无非几种可能:一,为玉符;二,为崔琰;三,两者都有。
如果是为玉符,说明袁绍已经知道玉符在他身上——谁告诉的?曹操?四海堂?还是那个逃跑的卫兹?
如果是为崔琰……崔琰现在在袁绍手下做事,袁绍找她“朋友”的麻烦,是想敲打她?还是想拉拢?
正想着,门开了。
高览端着饭菜进来,放在桌上:“吃饭。”
两菜一汤,一碗米饭,伙食不错。
李衍不客气,坐下就吃。边吃边问:“高校尉,你们袁公……最近心情如何?”
高览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主公心思,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那崔娘子呢?”李衍装作随意地问,“听说她在袁公麾下做事,可还顺利?”
高览眼神动了动:“崔娘子才干出众,深得主公器重。”
这话听着是夸,但语气有点微妙。
李衍心里有数了——崔琰在袁绍那儿,恐怕不是一帆风顺。
吃完饭,高览收拾碗筷要走。李衍忽然说:“高校尉,看你面相,是个忠直之人。乱世之中,忠直难得,但也危险。好自为之。”
高览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李衍躺回床上,望着房梁。
他在想崔琰。
那女人现在在干什么?在邺城的府邸里看地图?在袁绍的宴会上周旋?还是在算计下一步棋?
她知不知道他被“请”来了?
如果知道,会怎么做?
想着想着,他笑了。
管她呢。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先睡一觉再说。
二
两天后,邺城到了。
作为冀州州治,邺城比洛阳小,但比幽州蓟城繁华。城墙高大,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如果不是偶尔看到的逃难百姓,几乎感觉不到乱世的影子。
李衍被直接带到了袁绍的府邸。
不是正门,是侧门。进去后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高览把他交给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就走了。
管家姓田,五十来岁,笑眯眯的,但眼神精明。
“李义士一路辛苦,”田管家说,“主公正在议事,请义士在此稍候。房间已经准备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很客气,但也很明显——软禁。
李衍被安排在一间厢房里,房间整洁,用具齐全,窗外是个小花园,景致不错。但院门口有人把守,出不去。
他在房里转了两圈,坐下喝茶。
茶是好茶,碧螺春。
他想起崔琰说的“茶一直温着”,笑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喝的什么茶。
傍晚时分,有人来了。
不是袁绍,是崔琰。
她推门进来时,李衍正趴在窗台上看花园里的蚂蚁搬家。听见动静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崔琰穿着月白色深衣,外罩浅青色披帛,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气色不错。但李衍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没睡好。
“哟,”李衍直起身,“崔姑娘,好久不见。”
崔琰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被请来的。”李衍在她对面坐下,“你们袁公挺热情,派二十多个骑兵接我。”
崔琰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在中山国。”
“中山国……”崔琰沉吟,“你见到刘备了?”
李衍挑眉:“你怎么知道?”
“袁公在各地都有眼线。”崔琰淡淡道,“刘备在中山国剿匪的事,昨天就有密报送来。提到有个游侠相助,身手不凡。我一猜就是你。”
李衍笑了:“崔姑娘果然聪明。”
崔琰没笑,反而神色凝重:“你不该来冀州。”
“我也不想来,”李衍摊手,“是被请来的。”
“来了,就难走了。”崔琰看着他,“袁公找你,是为玉符。”
果然。
李衍问:“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崔琰说,“四海堂主卫兹逃回曹操处后,把玉符的事说了。曹操那边有人把消息透露给袁公——可能是故意,也可能是无意。总之,袁公现在知道玉符在你身上,而且知道玉符关系重大。”
李衍心里一沉。
最坏的情况。
“他要玉符做什么?”他问。
“名分。”崔琰说,“袁公四世三公,名满天下,但缺一个‘大义名分’。玉符关联的密诏,可以给他这个名分。”
“可密诏立的是皇子辩,不是董卓立的献帝。”
“那又如何?”崔琰冷笑,“只要密诏在手,袁公可以说董卓篡逆,他才是奉诏讨贼的正统。至于皇子辩是死是活,不重要。”
李衍沉默。
确实,在政治面前,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用。
“那崔姑娘呢?”他忽然问,“你希望我把玉符给袁绍吗?”
崔琰看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她缓缓摇头:“不希望。”
“为什么?”
“因为给了,你就没用了。”崔琰说,“袁公用人,有用则留,无用则弃。玉符若在他手,你活不过三天。”
李衍笑了:“崔姑娘这是在担心我?”
崔琰别过脸:“我在担心我自己。你死了,我在袁公这儿少个帮手。”
嘴硬。
李衍心里明白,这女人是真心不想他死。
“那怎么办?”他问,“玉符在我身上,袁绍不会放我走。”
崔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等。”
“等什么?”
“等机会。”她回头,“袁公现在正忙着对付韩馥,暂时顾不上你。我会想办法,让你脱身。”
李衍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一暖。
“崔姑娘,”他轻声说,“多谢。”
崔琰转过头,与他对视。
这一刻,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进屋里,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三
李衍在袁府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哪儿也去不了,每天就在院子里转悠,跟守卫聊天,跟丫鬟逗趣,跟园丁学种花。
田管家每天来看他一次,客气地问候,客气地离开。袁绍始终没露面。
第六天,崔琰又来了。
这次她神色更凝重。
“出事了。”她一进门就说。
“什么事?”
“韩馥手下大将麴义,昨夜率部叛变,投靠袁公。”崔琰压低声音,“袁公决定趁势夺取冀州。这几天就要动手。”
李衍皱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崔琰看着他,“袁公要用你。”
“用我?怎么用?”
“具体还不清楚,”崔琰说,“但田管家刚才告诉我,主公明天要见你。你做好准备。”
李衍笑了:“准备什么?准备挨刀还是准备领赏?”
崔琰瞪他:“正经点。”
“我很正经。”李衍摊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袁绍要玉符,我就给他——假的。他要我做事,我就做——阳奉阴违。乱世求生,不就这么回事?”
崔琰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李衍,”她第一次叫他的名,“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说你聪明,你总做傻事;说你傻,你又比谁都清醒。”
李衍咧嘴:“这叫大智若愚。”
崔琰不说话了。
两人对坐着,屋里一时安静。
许久,崔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
李衍打开,里面是一块令牌,刻着“崔”字;几片金叶子;还有一个小瓷瓶。
“令牌可调动崔氏在冀州的商铺,获取情报和援助。”崔琰说,“金叶子是盘缠。瓷瓶里是解毒丹,能解常见毒药。”
李衍抬头看她:“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闭嘴。”崔琰脸一红,“我只是……以防万一。”
李衍把布袋小心收好,贴身放好。
“崔姑娘,”他认真地说,“如果这次我能活着离开,一定去找你喝茶。”
“茶一直温着。”崔琰轻声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绪。
然后,她走了。
李衍坐在屋里,摸着怀里的布袋,心里五味杂陈。
这女人啊……
四
第二天一早,田管家来了。
“李义士,主公请。”
李衍跟着他,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袁府正堂。
正堂很气派,雕梁画栋,陈设奢华。正中坐着一人,四十来岁,面如冠玉,须髯飘飘,身穿锦袍,头戴玉冠,气度雍容。
正是袁绍,袁本初。
左右站着几个人,有文士有武将。李衍扫了一眼,看见崔琰也在,站在文士队列末尾,垂首而立。
“主公,李衍带到。”田管家禀报。
袁绍抬眼,打量李衍。
目光如电,带着审视和压迫。
李衍抱拳:“草民李衍,拜见袁公。”
“免礼。”袁绍开口,声音温和,但透着威严,“李义士,久仰大名。听闻义士在洛阳破军械案,救吴匡,出玉符,真乃当世豪杰。”
“袁公过奖。”李衍不卑不亢,“李某江湖散人,不敢称豪杰。”
袁绍笑了:“江湖散人,却能搅动洛阳风云,更是不凡。来,赐座。”
有人搬来凳子,李衍坐下。
“李义士可知,本公为何请你来?”袁绍问。
“不知。”李衍装傻。
袁绍也不绕弯子:“为玉符。”
果然。
李衍面不改色:“玉符?什么玉符?”
“窦武遗物,十块碎玉,可拼地图,寻密诏。”袁绍缓缓道,“李义士身上,有七块。”
李衍心里一惊——连数量都知道?
他看向崔琰。崔琰微微摇头,示意不是她说的。
那是谁?
“袁公说笑了,”李衍笑道,“李某身上只有几块碎玉,是故人所赠念想,不值什么钱。”
袁绍也不生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义士,”他说,“本公开门见山。玉符,本公要。但本公不白要。”
他拍拍手。
两个侍卫抬着一个箱子上来,打开。
金光灿灿,满满一箱金饼。
“黄金千两,”袁绍说,“换你七块玉符。”
李衍看着那箱金子,笑了。
“袁公,”他说,“李某虽穷,但还不至于为了钱卖东西。况且,那玉符真是故人念想,卖了,对不起亡者。”
袁绍脸色微沉。
旁边一个文士站出来——李衍后来知道,他叫郭图。
“李衍!”郭图喝道,“主公好言相商,你别不识抬举!”
李衍瞥他一眼:“这位先生是?”
“郭图,郭公则。”
“哦,郭先生。”李衍点头,“李某确实不识抬举,让郭先生见笑了。”
郭图气得脸色发白。
另一个文士站出来,温声道:“李义士,主公求玉符,非为私欲,乃为天下大义。如今天子蒙尘,董卓暴政,主公欲起兵讨贼,需大义名分。玉符关联先帝密诏,正是名分之源。义士若能献出,便是匡扶汉室之功。”
这人说话好听多了。
李衍问:“先生是?”
“荀谌,字友若。”
荀谌,颍川荀氏,名士。李衍听说过。
“荀先生,”李衍正色道,“您说的有理。但李某想问一句:若玉符给了袁公,袁公真会奉诏讨董,匡扶汉室吗?”
堂上一静。
袁绍眼睛眯起:“李义士何意?”
“没什么意思,”李衍说,“就是问问。毕竟这年头,打着匡扶汉室旗号的人不少,真匡扶的……不多。”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袁绍虚伪。
郭图大怒:“放肆!”
袁绍却笑了。
“好,好一个李衍。”他放下茶杯,“本公欣赏你的胆识。这样吧,玉符之事,暂且不提。本公另有一事,想请义士相助。”
来了。
李衍问:“何事?”
“冀州牧韩馥,昏庸无能,不能保境安民。”袁绍缓缓道,“本公欲取而代之,还冀州太平。然韩馥手下尚有兵马,强攻恐伤百姓。本公想请义士,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刺杀韩馥手下大将耿武、关纯。”袁绍说,“此二人是韩馥死忠,若除去,韩馥必乱。届时本公可兵不血刃,拿下冀州。”
李衍心里冷笑。
说得好听,兵不血刃。刺杀就不是血了?
“袁公,”他说,“李某是游侠,不是杀手。”
“事成之后,本公可封你为校尉,领兵三千。”袁绍开出条件,“或,你若不愿为官,本公可赠你万金,保你一世富贵。”
李衍沉默。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崔琰站在后面,手微微攥紧。
许久,李衍抬头,笑了。
“袁公,”他说,“李某有个毛病——不爱被人当刀使。”
袁绍脸色一沉。
“李衍,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郭图喝道。
“郭先生,”李衍转头看他,“您这么激动,是不是因为刺杀的计划是您出的?怎么,自己不敢去,就推别人去?”
郭图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够了。”袁绍抬手。
他看着李衍,眼神冰冷。
“李义士,”他说,“本公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本公答复。”
他挥挥手:“带下去。”
侍卫上前,把李衍带走了。
走出正堂时,李衍回头看了一眼。
崔琰也在看他,眼神复杂。
五
李衍又被关回了那个小院。
这次守卫增加了,院门口站了四个人,个个带刀。
李衍在房里转了两圈,坐下喝茶。
茶凉了,他也没管,一口喝干。
他在想袁绍的话。
刺杀耿武、关纯?这两个人他听说过,是韩馥手下忠臣,历史上确实因为反对袁绍夺冀州而被杀。
但让他去杀?
不行。
不是不敢,是不愿。
游侠有游侠的底线。杀贪官污吏,杀土匪恶霸,可以。杀忠臣良将?不行。
更何况,这是袁绍的政治清洗,他凭什么掺和?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李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没人。
但窗台上放着一张小纸条。
他迅速拿起,关上窗。
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今夜子时,后花园假山。”
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是崔琰的。
李衍把纸条烧了,心里琢磨。
崔琰要见他,肯定有重要的事。
他等到深夜,子时左右,悄悄推开窗。
院门口四个守卫,两个在打瞌睡,两个在聊天。李衍从窗口翻出,贴着墙根,溜到院墙边。
墙不高,他轻身一跃,翻了过去。
落地无声。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摸到后花园。假山在花园东北角,很隐蔽。
崔琰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深色衣裙,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来了。”她低声说。
“嗯。”李衍在她身边蹲下,“什么事这么急?”
“袁公等不及了。”崔琰说,“他刚才召见郭图、逢纪,决定明天就动手——如果你不答应,就直接杀你,搜玉符。”
李衍心里一沉。
“这么快?”
“麴义叛变后,韩馥已经动摇。”崔琰说,“袁公想趁热打铁,所以等不了三天。”
李衍沉默片刻,问:“你有什么计划?”
“我安排好了。”崔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这是袁府的侍卫衣服,你换上。明天一早,田管家会来带你见袁公,那是最后的机会。途中会经过西侧门,那里有我的人接应。你跟着他,直接出城。”
李衍接过包裹,看着她:“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没事。”崔琰说,“袁公还需要崔家的支持,不会动我。顶多……受点责罚。”
李衍摇头:“不行。我走了,你会有危险。”
“那也比看着你死强。”崔琰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
李衍也愣了。
两人在夜色中对视,一时无言。
许久,李衍笑了。
“崔姑娘,”他说,“你这话说得,我都感动了。”
崔琰别过脸:“少贫嘴。记住,明天辰时,田管家会来。换好衣服,见机行事。”
“那你呢?”李衍问,“不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崔琰摇头,“崔家几十口人还在邺城,我不能丢下他们。”
李衍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带她走,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些勾心斗角,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喝茶,看花,过日子。
但他知道,不可能。
崔琰有她的责任,他有他的路。
“崔姑娘,”他轻声说,“保重。”
崔琰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也保重。”她说,“出城后,往南走,别回头。兖州……别去了。曹操那边也不安全。去荆州,或者去江东。”
李衍点头:“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打更声——丑时了。
“我该走了。”崔琰说。
她站起身,看了李衍最后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衍握着那个包裹,站在原地,很久。
六
第二天一早,田管家果然来了。
“李义士,主公请。”
李衍已经换好侍卫衣服——崔琰准备得很周到,连腰牌都有。他把自己的衣服包好,藏在床下,跟着田管家出门。
四个守卫跟在后面。
一路往正堂走,经过西侧门时,李衍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侍卫,冲他微微点头。
是崔琰的人。
李衍放慢脚步,等田管家走过拐角,忽然转身,朝西侧门冲去。
“站住!”守卫反应过来,拔刀就追。
年轻侍卫打开侧门:“快!”
李衍冲出门口,外面已经备好一匹马——是他的那匹老马。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侍卫已经关上侧门,用身体挡住。
“兄弟,谢了!”李衍喊。
“快走!”年轻侍卫喊。
李衍扬鞭,老马撒开四蹄,朝城外奔去。
街上人来人往,他不敢跑太快,怕撞到人。后面传来喊声和马蹄声——追兵来了。
他拐进小巷,七拐八绕,凭着记忆朝城门方向冲。
快到城门时,看见城门口加强了守卫,正在盘查行人。
出不去了。
李衍勒住马,躲在巷口观察。
怎么办?硬冲?冲不过去。等天黑?等不到。
正着急,忽然看见一辆马车朝城门驶去。马车很豪华,车帘上绣着“崔”字。
崔家的车。
车到城门口,守卫拦下。
车帘掀开,崔琰探出头。
“怎么回事?”她问。
“崔娘子,”守卫恭敬道,“主公下令,严查出城人员。”
“连我也要查?”崔琰冷声。
“这……”守卫犹豫。
崔琰拿出令牌:“我有急事出城,让开。”
守卫看见令牌,不敢再拦,放行。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李衍看着,心里一动。
他等马车走远,然后驱马朝城门走去。
“站住!”守卫拦他。
李衍亮出腰牌——是崔琰给的那块。
“崔娘子命我出城办事。”他说。
守卫检查腰牌,是真的,又看看他穿的侍卫衣服,挥手放行。
李衍策马出城,长长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邺城高大的城墙,心里百感交集。
这次能逃出来,多亏崔琰。
这份情,他记下了。
七
出城后,李衍没敢走大路,专挑小路走。
老马虽然爱吃树皮,但跑起来不慢,半天时间就跑出三十多里。
中午时分,他在一条小溪边停下,让马喝水,自己也洗了把脸。
从怀里掏出崔琰给的布袋,打开,看着里面的令牌、金叶子、解毒丹。
还有一张小纸条,是昨晚没注意到的。
他展开,上面是崔琰的字:
“江湖路远,珍重。茶一直温着,等你来喝。——琰”
李衍看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把纸条小心折好,和玉符放在一起。
然后站起身,望向南方。
兖州去不了了,曹操那边不能去。荆州?江东?
他想了想,决定往东走——去青州看看。
据说那里黄巾余孽闹得凶,百姓苦不堪言。既然暂时没事做,就去帮帮忙。
打定主意,他翻身上马,朝东而去。
傍晚时分,他路过一个村庄。
村庄很破败,很多房子都被烧了,地里长满荒草,不见人影。
正走着,忽然听见哭声。
他循声找去,在一处废墟里,发现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
老人六七十岁,骨瘦如柴。小孩五六岁,面黄肌瘦。
两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李衍下马,走过去。
“老人家,”他轻声问,“村里人呢?”
老人抬头,眼神空洞:“死了……都死了……黄巾贼来了,杀的杀,抓的抓……”
李衍心里一沉。
他拿出干粮,递给老人和小孩。
老人接过,狼吞虎咽。小孩也吃,但边吃边哭。
“别哭,”李衍摸摸他的头,“慢慢吃。”
老人吃完,看着他:“壮士,你是官军吗?”
“不是,”李衍摇头,“我是游侠。”
“游侠……”老人喃喃,“游侠能打黄巾贼吗?”
“能。”李衍说,“老人家,这附近还有黄巾贼?”
老人点头:“往东二十里,有个山寨,里面住着几百人。头领叫管亥,凶得很……”
管亥?
李衍听说过,黄巾大将,勇猛非常。
他想了想,说:“老人家,你们跟我走吧。我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老人摇头:“走不动了……我老了,孩子还小……壮士,你自己走吧。”
李衍看着他,又看看小孩。
小孩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有恐惧,也有期待。
李衍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上来,”他对小孩说,“我背你。”
小孩看看爷爷,爷爷点头。小孩爬上李衍的背。
李衍又扶起老人:“老人家,我扶您。咱们慢慢走。”
老人哭了:“壮士……你……你是好人……”
李衍没说话,扶着老人,背着小孩,牵着马,慢慢往前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乱世啊乱世,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需要帮助,他就不能停下脚步。
这是他的道。
也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