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中的冀州,天气还带着点儿冬天的倔强。
李衍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嘴里叼着根新拔的草茎,看着自己那匹刚买的老马,叹了口气。
“马兄啊马兄,”他拍了拍马脖子,“你说咱俩是不是八字犯冲?在洛阳买的马瘸了,在幽州买的马喘了,现在在中山国买的马——你怎么就爱上吃树皮了呢?”
那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啃树皮,压根没理他。
李衍从怀里掏出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喂马。马嗅了嗅,嫌弃地扭开头,继续啃树皮。
“行,您老有品位。”李衍把干粮塞回怀里,拍拍手上的碎屑。
他是半个月前离开幽州的。
卢植老先生送他到城门口,须发皆白,拄着拐杖:“李义士,此去南下,路途凶险。刘虞大人那里……老朽会再劝。”
李衍当时抱拳:“卢公不必费心。玉符之事,李某自有计较。”
其实他没什么计较。
七块玉符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七个烫手的火盆。刘虞那儿还有三块,但那位宗室大爷摆明了不想掺和——乱世之中,明哲保身,倒也无可厚非。
问题是,李衍不想保身,他想把这事儿给了了。
怎么个了法?不知道。
所以他想先去兖州找崔琰——那女人脑子好使,说不定能想出什么歪主意。
再说了,他还欠她一杯茶。
想到崔琰,李衍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那女人啊,表面冷得像腊月的冰,骨子里却藏着一团火。在洛阳时救她,在曹营时护她,在长亭分别时……啧,不想了。
他翻身上马——好吧,是爬上马。老马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慢悠悠地朝南走。
官道上人不多,偶尔有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背着包袱,脸上写着麻木和恐惧。李衍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乱世啊乱世,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正走着,天忽然阴了。乌云从北边压过来,黑沉沉的,像要塌下来。
“得,”李衍抬头看看天,“又要下雨。马兄,咱找个地方避避?”
老马打了个响鼻,算是同意。
前方不远有座破庙,庙门半塌,墙皮剥落,一看就是荒废多年。李衍牵马过去,刚把马拴在门外断柱上,雨就下来了。
哗啦啦,倾盆大雨。
李衍跑进庙里,拍拍身上的水珠。庙里供的是土地公,神像歪在一边,蛛网密布。地上铺着些干草,看来之前也有人在这儿躲过雨。
他找个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块饼啃着。雨越下越大,打在破瓦上噼啪作响。
正吃着,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李衍耳朵一动,放下饼,悄悄挪到门边往外看。
只见二十几个百姓正朝破庙跑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湿透。跑在最前面的是个老汉,拄着拐杖,腿脚不便,一个年轻人搀着他。
“快!快进庙!”老汉喊着。
人群涌进庙里,一下子把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李衍往角落里缩了缩,没吭声。
“老人家,怎么回事?”他问那老汉。
老汉喘着粗气,指指外面:“山……山贼!假黄巾!追来了!”
假黄巾?
李衍皱眉。黄巾之乱去年刚平,各地确实还有些余孽,但更多的其实是地方豪强假借黄巾之名,行抢掠之实。
“多少人?”他问。
“三四十个!都有刀!”一个年轻人颤抖着说,“我们村……我们村被抢光了,还杀了人!”
正说着,庙外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
“在那儿!庙里!”
“兄弟们,冲进去!粮食、女人,全抢走!”
李衍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各位,”他说,“往后退退,挤一挤。”
百姓们愣愣地看着他。李衍走到庙门口,往外一看——
三十多个骑马的汉子,穿得乱七八糟,有的裹黄巾,有的不裹,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正朝破庙冲来。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手里提着把鬼头刀。
“哟,阵容挺齐整。”李衍嘀咕。
他回头看看庙里,老弱妇孺二十多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有个小女孩躲在母亲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李衍冲她眨眨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庙门。
雨还在下,打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喂!”他朝那伙人喊,“诸位好汉,下雨天还出来干活,挺敬业啊!”
黑脸大汉勒住马,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过路的。”李衍咧嘴笑,“看诸位杀气腾腾的,是来拜土地公?巧了,我也是。要不一起?”
“少废话!”黑脸大汉一挥手,“滚开!不然连你一起砍!”
李衍叹口气:“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他慢悠悠地从腰间抽出短刀——是孙掌柜留给他的那把,刀身乌黑,刃口泛着寒光。
黑脸大汉见状,哈哈大笑:“就凭你一把破刀,想挡我们三十多人?兄弟们,上!”
五个骑马的山贼率先冲过来。李衍不退反进,在泥地里一滑,从两匹马之间钻过去,反手一刀——
“啊!”
一个山贼惨叫落马,腿上开了道口子。
另外四人调转马头,再次冲来。李衍在泥地里左躲右闪,动作滑溜得像条泥鳅。又一刀,划破一匹马的后腿,马受惊立起,把背上的人摔下来。
“点子扎手!”有人喊。
黑脸大汉怒了:“一起上!乱刀砍死!”
三十多人一拥而上。李衍心里叫苦——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三十多把刀?
他且战且退,退到庙门口。眼看就要退无可退,忽然——
“贼子休狂!”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李衍转头,看见三骑马从雨幕中冲出。
当先一人,身穿旧官服,腰佩双股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在雨中奔波,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左边一人,红面长髯,卧蚕眉,丹凤眼,手提一柄青龙偃月刀,刀长九尺,寒光凛凛。□□马通体赤红,如一团火焰。
右边一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手里丈八蛇矛,矛尖滴着雨水,杀气腾腾。
三人三骑,如三尊战神,瞬间冲入战团。
红面汉子大刀一挥,三个山贼连人带马被扫飞出去。豹头汉子长矛一捅,穿糖葫芦似的捅穿两人。旧官服汉子双剑出鞘,剑光如练,所过之处,山贼纷纷落马。
李衍看呆了。
这三位……什么来路?
不到一炷香时间,三十多个山贼躺了一地,死的死,伤的伤。黑脸大汉想跑,被豹头汉子策马追上,一矛杆砸在后背,吐血倒地。
雨渐渐小了。
旧官服汉子下马,走到李衍面前,抱拳:“在下刘备,字玄德。这两位是我义弟,关羽关云长,张飞张翼德。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刘备?关羽?张飞?
李衍脑子里飞快转动——听说过。剿黄巾有功,任过安喜县尉,后来……好像鞭打督邮弃官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在下李衍,江湖游侠。”李衍还礼,“多谢三位相助。”
“游侠?”张飞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刚才看你那两下子,不错!能在泥地里滑来滑去,跟泥鳅似的!”
李衍笑了:“张兄过奖。主要是地滑,站不稳。”
关羽捋了捋长髯,丹凤眼微眯:“义士方才那刀法,看似随意,实则精妙。可是名家所传?”
“家传野路子,不值一提。”李衍含糊过去,转头看向刘备,“刘公方才说,是汉室宗亲?”
刘备神色一正,拱手向天:“备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虽家道中落,不敢忘祖宗血脉。”
李衍心里琢磨:这话听着挺真,但乱世之中,姓刘的多了去了,谁知道真假?不过看这人气度,倒不像骗子。
“刘公这是要去哪儿?”他问。
刘备叹口气:“备本任安喜县尉,因不满督邮索贿,鞭打之,弃官逃亡。如今与二位义弟四处奔走,招募义士,欲平定地方匪患,还百姓安宁。”
张飞插话:“大哥仁义!这一路上,咱们剿了三伙山贼了!都是假借黄巾之名,祸害百姓的杂碎!”
关羽点头:“方才这伙人,便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头目赵威,是本地豪强,与县丞勾结,欺压乡里久矣。”
李衍心里一动:“三位是要去剿赵威?”
“正是。”刘备道,“李义士若无事,可愿同行?方才观义士身手,实乃难得之才。”
李衍想了想。
反正要去兖州,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而且这三位看着挺有意思——刘备仁义,关羽傲气,张飞豪爽,都是性情中人。
“行。”他咧嘴,“闲着也是闲着,跟三位走一遭。”
张飞大喜,拍他肩膀:“好!痛快!等打完仗,请你喝酒!”
这一拍,力道不小。李衍龇牙咧嘴:“张兄……轻点,骨头散了……”
二
当晚,四人在一处废弃的村庄落脚。
村庄早被山贼洗劫过,十室九空,只剩几间破屋还能遮风挡雨。张飞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只野兔,架火烤了。关羽打来清水,刘备找了口破锅,煮了一锅稀粥。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火,吃着肉。
“李兄弟,”刘备递给李衍一只兔腿,“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李衍接过兔腿,啃了一口:“从幽州来,要去兖州。”
“兖州?”关羽抬眼,“可是去投曹操?”
李衍摇头:“寻个朋友。”
他没说崔琰,没必要。
张飞大口啃着肉,含糊道:“曹操那厮,俺听说过!在洛阳时跟董卓混,后来又跑了,现在在兖州募兵。你说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问题挺难答。
李衍想了想:“乱世之中,好坏人哪那么容易分?曹操有雄才,也有野心。用得好是治世能臣,用不好……就是第二个董卓。”
刘备闻言,若有所思:“李义士见识不凡。备尝闻,曹操用人唯才,不拘德行。此法虽能聚拢人才,但恐失之宽纵。”
“刘公说得对。”李衍点头,“但乱世用重典,曹操那一套,见效快。仁德治国是好,可等仁德感化人心,天下都打烂了。”
这话说得直接。关羽皱眉:“义士之意,是认同曹操之法?”
“不是认同,是理解。”李衍喝了口水,“就像治病,有人用温补,有人用猛药。温补慢,但稳妥;猛药快,但伤身。刘公是温补派,曹操是猛药派。谁对谁错?得看病人扛不扛得住。”
刘备眼睛一亮:“妙喻!备受教了。”
张飞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温补猛药的?能打胜仗就是好法子!”
四人都笑了。
夜深了,雨完全停了,夜空露出几颗星星。
李衍靠坐在墙根,看着火堆出神。怀里七块玉符硌得慌,他悄悄摸了摸。
“李兄弟睡不着?”刘备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些事情。”李衍说。
刘备也望着夜空,良久,缓缓道:“备常思,这乱世何来?黄巾起时,备亲眼见百姓易子而食,路有冻死骨。那时便想,若备有朝一日得掌权柄,必让天下人皆得温饱。”
李衍转头看他。
火光映着刘备的脸,温和而坚定。
“刘公,”李衍轻声问,“若您真得了天下,会怎么治?”
刘备不假思索:“以仁德服人,以法度束吏。轻徭薄赋,劝课农桑。选贤任能,不论出身。让百姓安居,士人尽才,天下归心。”
话说得很漂亮。
李衍沉默片刻,问:“若有人不服呢?世家大族垄断土地,豪强欺压百姓,外族侵扰边境——这些事,仁德能解决吗?”
刘备神色肃然:“仁德不能,但法度能。备非迂腐之人,该用重典时,绝不手软。只是……刀兵终是下策。若能以德化之,以理服之,方为上道。”
李衍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信刘备是真心这么想。但真心归真心,现实是现实。乱世如洪流,仁义的小船,能撑多久?
“李兄弟似乎不信?”刘备看出他的犹疑。
“不是不信,”李衍斟酌着用词,“是不敢全信。这世道,好人往往活不长。”
刘备笑了:“那备就更要活得长些,让李兄弟看看,好人也能成事。”
这话说得坦荡。李衍也笑了:“那李某拭目以待。”
三
第二天一早,四人出发前往赵威的老巢。
路上,关羽策马与李衍并行,忽然问:“义士怀中,似有硬物相硌。可是重要之物?”
李衍心里一凛——这关云长,眼真毒。
“故人所托,”他含糊道,“几块碎玉,不值钱。”
关羽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问。
张飞倒是大大咧咧:“碎玉?俺也有块玉佩,是俺娘留下的。李兄弟,等打完仗,给你瞧瞧!”
李衍笑着应了。
赵威的老巢在一处山坳里,易守难攻。寨门高耸,墙头上有人巡逻。
四人藏在树林里观察。
“硬攻不行,”刘备说,“寨墙坚固,我们人少。”
关羽捋须:“可诱其出寨。”
张飞挠头:“怎么诱?”
李衍想了想:“他们不是缺粮吗?咱们假装运粮队,从寨前经过。赵威贪财,必会出寨抢粮。”
“妙计!”刘备眼睛一亮,“只是……需要百姓配合。”
“我去说。”李衍道。
他回到昨晚那个破庙,那些百姓还没走。李衍把计划一说,百姓们面面相觑。
“这……太危险了。”老汉犹豫。
“老人家,”李衍正色道,“赵威不除,你们永远回不了家。这次有刘关张三位英雄相助,是个机会。”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我去!我爹就是被赵威打死的,我要报仇!”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最终有十几个青壮年愿意参与。李衍让他们找来些空麻袋,里面塞满稻草,伪装成粮袋,用驴车拉着。
一切准备就绪。
中午时分,“运粮队”慢悠悠地从赵威寨前经过。
果然,寨门开了。
赵威亲自带人冲出来——大约五十多人,个个手持兵器。
“站住!粮食留下!”赵威大喝。
“运粮队”扔下驴车就跑。赵威大喜,命人上前搬粮。刚搬几袋,发现是稻草,知道中计。
“撤!快撤!”他大喊。
但已经晚了。
关羽、张飞从两侧杀出,直冲寨门。李衍和刘备率那十几个青壮年,从后面包抄。
赵威想退回寨子,但寨门被关羽守住,一夫当关。张飞如猛虎入羊群,丈八蛇矛所向披靡。
李衍在混战中盯上了赵威。
那黑脸大汉武功不弱,一把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连砍两个青壮年。李衍悄无声息地摸过去,趁其不备,一刀刺向他后腰。
赵威察觉,回刀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十个回合后,李衍卖个破绽,赵威一刀砍来,他侧身闪过,短刀顺势划向对方手腕。
“当啷!”
鬼头刀落地。李衍刀尖抵住赵威咽喉。
“好汉饶命!”赵威跪地求饶。
战斗很快结束。赵威手下死伤大半,剩下的投降。
刘备命人打开寨门,救出被关押的百姓——有男有女,都是被掳来的。粮仓里堆满了抢来的粮食,库房里还有金银布匹。
“这些财物,分还百姓。”刘备下令。
百姓们欢呼雀跃,跪地磕头:“谢刘公!谢三位英雄!”
李衍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
这刘备,确实仁义。
四
当晚在寨中庆功。
张飞搬来几坛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关羽虽然喝得少,但也面带笑容。刘备则忙着安抚百姓,分配物资,忙得团团转。
李衍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酒。
“李兄弟!”张飞端着碗过来,“俺敬你!今天那一刀,漂亮!”
李衍举碗相碰:“张兄更猛,一人杀穿敌阵。”
张飞哈哈大笑,挨着他坐下:“李兄弟,你武艺这么好,不如跟俺们一起干!大哥仁义,二哥忠义,俺老张讲义气!咱们四人结拜,闯出一番事业!”
李衍笑着摇头:“李某闲散惯了,受不得约束。”
“哎呀,什么约束不约束的!”张飞拍他肩膀,“咱们是兄弟,平起平坐!”
正说着,刘备和关羽也过来了。
“三弟说得对,”刘备温声道,“李义士大才,若能留下相助,备感激不尽。”
关羽也点头:“义士有侠义心肠,与吾等志同道合。”
李衍看着三人真诚的目光,心里有点感动。
乱世之中,能遇到这样的人物,是缘分。
但他还是摇头:“三位好意,李某心领。只是……李某身上还有些未了之事,必须去办。”
“何事?”刘备问,“或许备能相助。”
李衍犹豫了一下。
玉符的事,不能说。崔琰的事……也不好说。
“私事,”他最终道,“待办完了,若三位不弃,李某再来寻你们喝酒。”
张飞还要劝,被刘备拦住。
“人各有志,”刘备说,“李义士既有所求,备不强留。只盼他日江湖再见,仍是朋友。”
“一定。”李衍举碗。
四人一饮而尽。
夜深了,李衍躺在分配的房间里,睡不着。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他摸出怀里的玉符,就着月光看。七块碎玉,纹路各异,拼在一起是一幅残缺的地图。北邙山,汉顺帝陵,密诏,武卫遗军……
这些秘密,像一张大网,把他网在中央。
而网外,是更大的乱世。
董卓在洛阳暴政,曹操在兖州募兵,袁绍在冀州谋划,孙坚在长沙整军……天下群雄并起,烽火连天。
他一个小小游侠,能做什么?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兄弟睡了吗?”是刘备的声音。
李衍收起玉符:“没睡,刘公请进。”
刘备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明日李义士就要走了,”他说,“备无长物相赠,只有此物,还望收下。”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方旧印。
“这是备任安喜县尉时的官印,”刘备说,“虽已无用,却是个信物。他日李义士若需相助,持此印至任何刘氏宗亲处,皆可得一见。”
李衍接过印。
铜印沉甸甸的,印文是“安喜县尉印”五个字。
“这……太贵重了。”他说。
刘备摇头:“比起李义士相助之情,不算什么。只盼此印,能保义士一路平安。”
李衍看着刘备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
“刘公,”他忽然问,“若李某将来做的事,与刘公的理念相悖呢?”
刘备怔了怔,然后笑了:“道不同,亦可为友。备信李义士的为人,无论做什么,必有其理。”
这话说得大气。
李衍抱拳:“谢刘公。”
刘备还礼,转身离去。
李衍握着那方印,久久无言。
五
第二天一早,李衍告辞。
张飞送他到寨门口,眼圈有点红:“李兄弟,真要走?”
“真要走。”李衍拍拍他肩膀,“张兄保重,少喝酒,多听刘公的话。”
“俺晓得!”张飞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这个送你!路上喝!”
关羽也来了,递给他一把短刀:“此刀锋利,可防身。”
李衍一一收下,道谢。
刘备最后过来,握住他的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李衍翻身上马——还是那匹爱吃树皮的老马。他调转马头,朝南而去。
走出很远,回头望,三人还站在寨门口挥手。
他举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南下,去兖州。
去找崔琰。
去把这一身的麻烦,了结。
马儿慢悠悠地走着,李衍从怀里掏出刘备给的印,看了看,又收好。掏出关羽给的刀,拔出来,寒光闪闪,是把好刀。掏出张飞给的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烈酒,够劲。
他笑了。
这趟冀州之行,不亏。
正走着,前方官道上忽然扬起尘土。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大约二十余人,穿的是袁绍军的衣甲。
李衍勒马让到路边。
那队骑兵从他身边经过时,领头的一个校尉忽然勒马,盯着他看了几眼。
“你,”校尉问,“可是李衍?”
李衍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
“军爷认错人了,”他赔笑,“小人姓王,叫王二狗。”
校尉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
画上的人,确实是他。
“李衍,游侠,年约二十,身高七尺五寸,左眉有颗小痣。”校尉念道,“主公下令,请李义士去邺城一叙。”
主公?袁绍?
李衍脑子飞快转动。
袁绍找他干什么?为玉符?还是为崔琰?
“军爷,”他还在装傻,“这画像画得挺好,但真不是小人……”
“少废话!”校尉一挥手,“拿下!”
二十多个骑兵围上来。
李衍叹口气。
看来,这趟兖州之行,没那么顺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