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舍得一辈子都给你用这种实验室级别的精纯二乙酰吗啡。怎么样,还犹豫吗?”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里,所有无形的手都在把他往最寒冷的深渊里推。
江停张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无声的喘息一下把气压碾回身体,就像来回刮动的刀尖将肺部搅成血泥。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嘶哑地道,“那么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江停伸手拿起注射器,拔出塑料管,直接将针头扎进手臂,一股脑全部肌注了进去!
寂静。
空气凝固,世界静止,连时间都被拉长成无限的一瞬——
针管啪嗒掉在地上,江停发着抖抬起头,望向黑桃K,血色瞬间冲上脸颊。
乳白色的液体滴落,如梦魇般缠上了江停挥之不去。顷刻间液体从一滴滴变一股股,又从一股股变为一片片,最后如白色幕布般遮蔽所有视线。干涩发哑的喉咙像是被粘稠的蜘蛛网缠住,逐渐往内收紧,挤压。他尽力呼喊着,可怎么也出不了声。
忽然间眼前的白色中多出了一张张小嘴巴。
小嘴巴的嘴唇泛着青灰,它们在不断地开开合合,几遍几遍地重复着一句话,把江停拉入大脑深处的一段记忆——
“对不起江队,我真的戒不掉,对不起,对不起……”
于城市一处肮脏的净土,江停找到了他——或者说他去探监他。 (①)
昔日的战友已经不是完全一个人样,他手肘撑地呈侧卧的姿势,整个人如没了骨头瘫软在地,许久没打理而蓬乱油腻的头发遮住了额头。他的食指与无名指间夹着根烟停在半空,星星点点的烟火映在他微缩的瞳孔——那是他眼中几年来唯一的光。
江停走过去,隔着冰冷的栏杆垂眸看他。
见有人来,他吊起眼梢,迷迷糊糊斜睨着看了来人一眼。
昏暗的灯光从一侧打来,灰色填充了他大半张脸,阴影分割线从鼻尖延伸到下颌,直至被衣领收拢。许久,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微眯起眼笑道:“江队。”
尽管笑得很差强人意,甚至蕴藏着毫无隐瞒的苦涩和痛恨。但江停不得不承认,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自己才能依稀看出他当年的神韵风采。
像是这个笑用尽了他所有力气。打完招呼,他就阖上了眼,夹着烟的手贴到了腹部前,头下垂几分,又把身子往里面缩了缩。
这是一个要把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离的动作,就像是一只被困在森林里的野兽,东奔西走找不到出路,最后把自己蜷缩在一起,只露出温顺的皮毛……在层层的包裹下,并非爆发,而是消亡。
江停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去看他。怜悯,同情,谴责,痛惜……沉默。
现在狱中的那个人,曾经是他的战友,也是他过命的兄弟。
五年前一次行动中,他被毒贩抓走,灌了毒下了药,浑浑噩噩逃出来后戒不掉毒瘾,或许是曾经的骄傲一度让他不敢面对战友,于是他选择躲在某个角落默默地苟且偷生。
被抓进来,是因为他偷窃。问为什么偷窃,答说为了买毒。
坦坦荡荡,审讯过程毫无障碍,堪称支队历史上最快的一次审问。而作为前邢政分队的一员,他说这是他为警局做出的最后一件事。
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站在一旁,明明他才是主审官,但整个审问过程都一言不发,整个人僵硬地端坐于椅上,像是在沉思什么。直到最后,他才指了指那人胸前,低声问他:“连你都戒不掉么?”
他沉默了许久,才像个孩子似的嗫嚅着说:“对不起江队,我真的戒不掉,我控制不住自己……”
江停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他现在的这具身体如一根钢筋般嶙峋瘦削。宽大的汗衫罩在这么一个瘦小的人身上,到显出几分悲凉。脖颈连着左胸都裸露在外,密密麻麻的鞭痕刀痕,还有泛着粉红的疤和增生都一并暴露在江停视线中。
那曾是赫赫功勋的象征,如今却被困在这狭小逼仄,暗无天日的地方,连带少年的意气风发一起埋葬。
而那城市中肮脏的,藏污纳垢的旮旯,是细菌繁衍最好的温床,无数罪恶于此滋生。
……
现在自己终于也要轮到他那种境地了吗。江停心想。
液体注入,却并没有料想中像进入极乐世界的淋漓的快意。相反,江停翕动着嘴唇全身颤抖着,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冷。
好冷啊。
一股股的寒气绵延不断地从脚底直愣愣冲上天灵盖,而后顺着血脉侵入四肢百骸,冷得就好像要在身体中结了冰,由内而外将他封印。江停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站在原处,因为他感觉到身后的黑桃K眯起了眼睛——
他一直在看他。
“我后悔了。”闻劭忽然开口道,“我不该先给你用这种纯度的□□的。”
江停僵立在原地,用近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不住捯气。冷后是无尽的麻木。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片,他视线里全是重影,迷茫间只感觉屋里多了很多人。
忽然他肩上一沉——闻劭右手搭在了江停肩上,随后冰冷的指尖顺着瘦削到明晰的蝴蝶骨慢慢滑上,一路环上了脖颈。
如微弱的电流流窜过全身,江停打了个寒颤。
“是不是很难受?”闻劭亲昵地用拇指把他额角汗湿的碎发揉去鬓后,温热的气息喷在江停耳畔,“没事……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江停一言不发,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近来流传的99.9%以上‘五号’净纯□□怎么样?”闻劭的声音忽远忽近,夹着戏谑的笑意,“你是在我这儿第一个接受这种蓝货的人,当然,我也可以一辈子都给你。”
“我说过的。江停,我们是兄弟,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有特权。”
说完,闻劭好整以暇微笑着地侧过脸去,看着他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江停完全说不出话来,双膝止不住发软,双手在身侧微微发抖。良久才开口:
“你……”
倏然,江停往后一撞用力挣脱闻劭的桎梏,旋即反身一脚揣去!
闻劭毫无防备地连连倒退几步,他根本没有想到江停注射了□□还能有这般力气。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然撞入他的视野,速度快到像是要穿过眼球直接刺穿他的大脑——
江停扑上来死死掐住他的脖颈,带着他的脑袋往墙上撞去!
“咚!”
电光火石间,闻劭咬牙擒住江停手肘往上拗,趁他吃痛松力之际扳住他的头,随后绕过自身的肩膀一转,江停反被狠狠按着脑袋砸到墙上!
闻劭退后几步,呛咳出几口血沫。
余光中,江停迅速脱身,侧身从他脚边贴地滑过,又是一脚自下而上向他踹来!
“江停。”闻劭不怒反笑,“原来你也会有这般模样。”
边说着,闻劭侧身避过,脚尖距离耳畔仅仅只有一公分的差距。他顺势一手擒住江停已经泄了力的脚腕,依着惯性将他狠狠往侧边甩去——
“砰!”
江停被重重拍到墙角。
“狼狈。”闻劭说。
“无力。”
“咔嚓!”
“绝望。”闻劭笑了,“江停,你已经穷途末路了。”
清脆的骨骼响。江停不知道自己的肋骨有没有断,断了几根。刚刚的战斗中,混入血液的□□终于吞噬了仅存一点的肾上激素,他想站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闻劭蹙起眉,向前几步俯身看向江停,以确认人没有死。
却迎面撞上一对因痛苦而充满泪水,又布满了血丝的眼球。而他的眼神失焦,空虚,无神,在空气中飘忽……
江停两手支着地面,想要用力把自己撑起来。
“……唉。”朦胧的视线中,黑桃K拍了拍身上的灰,举起手朝凶神恶煞要赶上来护住的保镖打了个手势,“让我自己来。”
身后几人闻此停住脚步,用因长期注射□□而浑浊的眼睛盯着江停。
“江停。”闻劭笑着朝江停伸出手,“起来,要打,就堂堂正正比试一场。放心,我不下死手。”
江停在原地不住抽气,闻言咬牙:“闻劭……”
黑桃K就这么温柔而亲切地笑着看他,嘴巴开开合合:“江停,我说过的,我们是最好的兄弟。”
“我们是最好的兄弟……”
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纱布。眼前的闻劭从眼底到嘴角都慢慢浮现出笑容来,张开双臂,向他走来……
江停摇摇晃晃站起身,疼痛如钝刀般隔开神经,混沌的大脑登时清醒。
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黑桃K!
①:原文中未提及,纯属个人想法,请勿上升原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