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风铃又响了
苏砚走后的第二十八年,晚书书店彻底撑不住了。屋顶的裂缝像老人的伤口,补了又裂,裂了又补,再也合不上了。墙壁上的水渍连成了片,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黑色的砖石。书架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像随时都会倒下去。门口那块招牌终于掉了下来,摔成两半,“晚书书店”四个字彻底不见了。
林晚知道,自己也要撑不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下楼了。腿完全废了,走不了路,连站都站不住。每天的生活就是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风铃。风铃还在,风吹过的时候还是会响,声音比以前哑了,像老人的嗓子,但她还是能听出来——那是苏砚的声音,苏砚在跟她说话。
苏念隔几天就来一次,给她送吃的,帮她收拾屋子,推她到窗边晒太阳。她劝了无数次,让林晚跟她走,林晚每次都摇头。不走,我答应了苏砚。苏念没办法,只能由着她。
那天下午,风铃忽然响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摇。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谁来了?这个时候,谁会来?她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一个人走到她床边,坐下来。
“奶奶。”是苏晚的声音。苏砚外甥女的孩子,那个取名叫“苏晚”的女孩。她已经十四岁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林晚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年轻,光滑,温暖。苏砚的脸曾经也是这样的。年轻,光滑,温暖。
“你怎么来了?”林晚问。
“妈妈让我来看您。”苏晚说,“她说您不好。”
林晚笑了。“我很好。”她说。
苏晚看着她,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满脸的皱纹,看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她哭了。
“奶奶,”她哭着说,“您一点都不好。”
林晚没有说话。她听着窗外的风铃,风铃在响,一声一声的,很轻,很慢。
“苏晚,”她忽然说,“你知道风铃为什么响吗?”
苏晚擦了擦眼泪。“风吹的。”
“不是。”林晚说,“是你姨姥姥在说话。”
苏晚愣住了。林晚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笑。
“她说她来接我了。”林晚说,“等了二十八年,终于等到了。”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奶奶,您别乱说。”
“不是乱说。”林晚握住她的手,“苏晚,你记住,这家书店是你姨姥姥用命保下来的。她走了以后,我守了二十八年。现在守不住了,交给你了。”
苏晚哭着摇头。“奶奶,我什么都不懂。”
“不用懂。”林晚说,“你只要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家书店,有过两个人,有过一段爱情。你记得,它就还在。”
那天傍晚,苏念来了。她看见女儿坐在林晚床边,哭得眼睛红肿。她走过去,蹲在林晚面前。
“奶奶,”她轻声说,“您还好吗?”
林晚点点头。“好。”她说,“苏念,我跟苏晚说了,书店交给她。”
苏念愣了一下。“奶奶,她还小。”
“不小了。”林晚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一个人来这座城市了。”
苏念看着林晚,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的皱纹,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她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不动了。
那天晚上,苏念和苏晚没有走。她们睡在楼下,躺在读书角的沙发上。林晚一个人躺在二楼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铃。风铃一直在响,一声接一声的,像在说什么。她听着听着,笑了。
“苏砚,”她在心里说,“你等急了吧?二十八了,我让你等了二十八年。”
风铃响了,清脆的一声,像是在说——不急。
“苏砚,”她继续说,“我就要去见你了。你还在吗?还认得我吗?我老了,头发白了,脸也皱了,不像以前好看了。”
风铃又响了,这一次不是一声,而是连续好几声,清脆的,像在笑。
林晚伸出手,在空中摸了摸。她摸不到什么,但她知道苏砚在。一直在。在风铃里,在星星里,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