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镜中的陌生人
化疗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苏砚开始拒绝照镜子。
起初林晚并没有察觉。她只是发现苏砚去卫生间的次数变少了，洗脸刷牙都在床边解决，用湿毛巾擦擦就算完事。后来她注意到，苏砚每次经过那面挂在门后的镜子，都会把头别过去，或者闭上眼睛。
有一天早上，林晚端着粥进来，看见苏砚正对着那面镜子发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镜子里的人瘦得只剩骨架，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最刺眼的是那颗光秃秃的头，青白的头皮上依稀可见细小的血管，像干涸的河床。
苏砚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摸了摸她。她们的动作一模一样，像两个同步的影子，又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苏砚。”林晚轻轻叫她。
苏砚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人，眼眶慢慢红了。
“晚晚，”她的声音很轻，“这个人是谁？”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放下粥，走过去，站在苏砚身后。镜子里出现两个人——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光头女人，和一个眼睛红肿的年轻姑娘。
“是你。”林晚说，“是苏砚。”
苏砚摇摇头：“不是。苏砚不是这个样子的。”
林晚从身后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背上。
“是。”她说，“就是你。苏砚，就是你。”
苏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洗手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晚晚，”她忽然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丑？”
林晚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她看着苏砚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温柔的眼睛，现在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眼皮浮肿。
“不丑。”她说，一字一句，“你一点都不丑。”
“你骗我。”苏砚的嘴唇在发抖，“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林晚伸手，轻轻摸着她光秃秃的头。指尖触到头皮，温热的，柔软的。她摸得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苏砚，”她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短发，很精神。你走进书店，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建筑史。”
苏砚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冷。”林晚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冷，你只是怕。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靠近，怕被人发现你其实很温柔。”
苏砚靠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苏砚，”林晚说，“你知道吗？你什么样子我都认得。有头发的样子，没头发的样子，胖的样子，瘦的样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我都认得。因为你是苏砚，是我最爱的人。”
苏砚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林晚能看到里面的光。那光是微弱的，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还在亮着。
“真的吗？”她问。
“真的。”林晚点头，“你什么样子，我都认得。”
那天下午，林晚把那面镜子取了下来。
她把它翻过去，背对着房间，然后用一块布盖上。苏砚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等你好一点，”林晚说，“我们再把它翻过来。”
苏砚点点头：“好。”
林晚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发白，但握在林晚手心里，很安心。
“晚晚，”苏砚忽然说，“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握我的手，是什么时候？”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她说，“第一场雪。你手很冷，我帮你暖手。”
苏砚笑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的手怎么这么暖。”
“那你怎么不说？”
“不敢说。”苏砚说，“怕你觉得我奇怪。”
林晚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奇怪。”她说，“你做什么都不奇怪。”
窗外，太阳慢慢西沉，把病房染成了金红色。林晚靠在苏砚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晚霞。
“苏砚，”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你没有走进书店，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苏砚转过头看着她。
“也许还是一个人。”林晚说，“守着那家书店，不敢出门，不敢见人，不敢爱。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苏砚的眼眶红了。
“还好我走进去了。”她说。
“嗯。”林晚点头，“还好你走进去了。”
那天晚上，苏砚睡得很早。林晚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光秃秃的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晚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触到头皮的那一刻，苏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
“苏砚，”林晚在心里说，“你知道吗？你什么样子都好看。不是因为头发，不是因为脸，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家，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活着可以这么幸福。”
月亮慢慢移动，月光渐渐暗淡。天快亮了。
林晚握着苏砚的手，在晨曦中，在病房里，在这最后的时光中，安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