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放疗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苏砚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手搁在床单上,骨节分明,指甲发白,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林晚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她已经不哭了。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疼,那种疼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无处不在的疼。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
那天下午,周敏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瘦弱的人,愣住了。她上一次来的时候,苏砚还能坐起来,还能笑着跟她说话。现在呢?现在苏砚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苏砚……”周敏的声音在发抖。
苏砚没有反应。她睡得很沉,或者说,昏得很沉。放疗的副作用加上疾病本身的双重消耗,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偶尔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的,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话。
周敏走到床边,看着苏砚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林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疼。
“她……她知道吗?”周敏哽咽着问。
林晚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她点点头。
“知道。”她说,“她一直都知道。”
周敏哭得更厉害了。她蹲在床边,握着苏砚的另一只手,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林晚没有劝她。她知道有些眼泪需要流出来,有些悲伤需要释放。
过了很久,周敏才平静下来。她站起身,看着林晚,眼睛红肿。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我们是那么多年的同事,是朋友,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想让你们难过。”她说,“她说,不想让你们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周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傻不傻?”她哭着说,“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就是要在这种时候陪着的。她怎么能一个人扛?”
林晚没有说话。她想起苏砚说过的话——“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别人。”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让人分担。生病了不说,难受了不说,害怕了也不说。她以为这样是对别人好,却不知道,看着她一个人扛着,才是对爱她的人最大的折磨。
周敏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她跟苏砚说了很多话,说公司的事,说同事们的事,说大家都在等她回去。虽然苏砚听不见,但她还是说。说到最后,她趴在床边,泣不成声。
“苏砚,你醒醒啊……”她哭着说,“你看看我,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苏砚没有反应。她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傍晚的时候,周敏走了。她说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每天都会来。林晚送她到门口,她转过身,看着林晚。
“林晚,”她说,“谢谢你照顾她。”
林晚摇摇头:“不用谢,我愿意的。”
周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知道吗?”她说,“苏砚以前在公司,从来不跟我们说她的事。我们只知道她一个人住,没有家人,过节也不回家。我们问她,她就笑笑,说习惯了。”
林晚的眼泪涌了上来。
“后来她辞职了,我们都不知道原因。”周敏继续说,“她只说想休息一段时间。我们信了,以为她真的只是累了。直到前几天,我才知道她生病了。”
她看着林晚,声音哽咽:“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们?”
林晚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她不让。”她说,“她说不想让你们担心。”
周敏沉默了很久。
“她这个人啊,”她终于说,“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从来不为自己想。”
林晚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周敏走后,林晚回到病房。苏砚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浅,脸色还是那么白。林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苏砚,”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今天周敏来了。她哭了很久,她说你傻,说你不该一个人扛。”
苏砚没有反应。
“她还说,你以前在公司,从来不跟她们说家里的事。”林晚继续说,“她说你总是笑笑,说习惯了。苏砚,你知道吗?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好心疼。”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苏砚的手背上。
“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累不累?”她哽咽着说,“你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去医院。你累不累?”
苏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晚猛地抬起头,看着她。苏砚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晚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在。”林晚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苏砚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你哭了。”她轻声说。
“我没哭。”林晚擦掉眼泪,“你看错了。”
苏砚的手指动了动,想摸她的脸,却抬不起来。林晚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晚晚,”苏砚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林晚哽咽着说。
“让你一个人扛。”苏砚的声音很轻,“让你一个人照顾我,一个人难过,一个人害怕。对不起。”
林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怕。”她哭着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离开我。”
苏砚看着她,眼神温柔。
“不会的。”她说,“我一直在。”
林晚俯身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苏砚的身体很瘦,瘦得让人心疼。她的呼吸很浅,心跳很弱,但她还在。她还在。
窗外,天黑了。病房里没有开灯,两个人在黑暗中相拥。
过了很久,林晚才抬起头。她看着苏砚,苏砚也看着她。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在看着自己。
“苏砚,”林晚轻声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苏砚笑了。
“我也是。”她说。
那天晚上,林晚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握着苏砚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把这一刻刻在心里,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砚脸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林晚看着那张脸,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在她眼里,还是那么好看。
“苏砚,”她在心里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不是因为你长得多好看,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给了我家,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活着可以这么幸福。”
月亮慢慢移动,月光渐渐暗淡。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林晚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新的一天。她只知道,不管还有多少,她都会陪着苏砚。一直陪着,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