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梦
从海边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苏砚每天画图,林晚每天看店。早上一起吃饭,中午一起午休,晚上一起关店。周末的时候,她们会去超市买菜,或者去公园散步,或者哪儿也不去,就待在书店里,一个看书,一个画图,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但偶尔抬头,就能看到对方。
这样的日子,苏砚过了五年。五年里,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不是怕死,是怕这一切是梦。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林晚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所以她每天都要掐自己一下,确认会疼,确认是醒着的。
今天早上,她也掐了。疼的。是真的。
她起床,洗漱,下楼。林晚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醒了?”林晚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苏砚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背上。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苏砚说,“就是想抱抱你。”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晚晚,”苏砚忽然说。
“嗯?”
“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活下来,你现在会怎么样?”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你又说这种话。”
“我就是问问。”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可能还在书店里,一个人。可能不会笑了。”
苏砚的心疼了一下。她把林晚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看着她的眼睛。
“我活下来了。”她说,“所以你要笑。”
林晚看着她,眼眶红了。“你也要笑。”她说,“你也要好好的。”
苏砚笑了。“好。”她说,“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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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晚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忽然觉得头晕。她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还是晕。她叫苏砚,苏砚从楼上跑下来,看见她脸色发白,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扶住林晚。
“没事。”林晚摇摇头,“可能低血糖。”
苏砚扶她到窗边坐下,给她倒了杯糖水。林晚喝了几口,脸色慢慢好了一些。
“去医院看看。”苏砚说。
“不用。”林晚说,“就是没吃早饭。”
“你骗人。”苏砚看着她,“你吃了早饭,我看见了。”
林晚低下头,没有说话。苏砚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晚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晚摇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可能是累了吧。”林晚说,“最近没睡好。”
苏砚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知道林晚在撒谎。她每次撒谎都不敢看她的眼睛。但苏砚没有拆穿。她只是点点头,说:“那你今天早点休息,店我来看着。”
林晚说好。
晚上,林晚很早就睡了。苏砚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
苏砚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一直坐到深夜。
林晚确实在做梦。
她梦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苏砚死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砖,白得刺眼。苏砚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她走过去,握住苏砚的手,那只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
“苏砚,”她叫她,“苏砚,你看看我。”
苏砚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神涣散,像隔着一层雾,但她还是笑了。
“晚晚,”她说,“你来了。”
“我来了。”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别走,求你了,别走。”
苏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林晚,嘴角带着笑。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手慢慢凉了,呼吸慢慢停了。
林晚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苏砚!苏砚!”她拼命叫她,但她再也没有回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一声一声的,像倒计时。然后嘀嘀声变成了长鸣,一条直线,从头拉到尾。
林晚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晚晚?晚晚!”苏砚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的手握着林晚的手,很紧,“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晚转过头,看着苏砚。月光下,苏砚的脸很清晰,不是灰白的,是正常的肤色,有血色,有温度。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涣散的,是专注的,带着担忧。
“苏砚,”林晚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活着。”
苏砚愣了一下。“我当然活着。”她说,“你怎么了?”
林晚扑进她怀里,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她把脸埋在苏砚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苏砚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没事了,”她轻声说,“没事了,我在呢。”
林晚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苏砚,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苏砚,”她哽咽着说,“我梦到你死了。”
苏砚的心猛地一沉。
“你得了肺癌,晚期。”林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走了,我一个人守着书店,守了三十年。每天给你擦那个位置,每天给你放一杯水,每天听风铃响,以为你在想我。”
苏砚的眼眶红了。
“那个梦好真实。”林晚说,“我好怕。我怕睁开眼睛,你就不在了。”
苏砚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你听。”她说,“心跳。我活着。”
林晚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庆幸。
庆幸她还活着。庆幸那只是一个梦。
“晚晚,”苏砚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不会死的。我答应你。”
“你保证?”林晚抬起头,看着她。
“我保证。”苏砚说。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她说,“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再睡。她们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盏温柔的灯。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砚,”林晚忽然说。
“嗯?”
“你知道吗?在梦里,你也说过,风铃响了就是你在想我。”
苏砚愣了一下。“是吗?”
“嗯。”林晚点点头,“所以我每天都听。每次风铃响,我就觉得你在想我。”
苏砚看着她,眼眶红了。她伸手握住林晚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说,“风铃响了,就是我在想你。不是梦,是真的。”
林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在笑。
“好。”她说,“我记住了。”
窗外,风铃又响了。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两个人坐在窗边,手牵着手,看着月亮,听着风铃,什么话也不说。
但她们都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她们活着,在一起,在这家书店里,在这盏暖灯下,在彼此的身边。这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