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江云川打累了，鸡毛掸子丢到一边：“你还给我讨价还价啊？！江潜，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耗了多少关系？求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才把你塞进崔家的私塾，姐姐不求你真的去考个状元榜眼，我不过就是想让你，让你多和这些高门望族结交，不用说当朋友，好歹算个年少同窗，以后不至于孤立无援！“
江潜缩着肩膀趴在姐姐膝头，此刻也安静下来。
江云川声音压得不稳：”你倒好，学业上不去我就不说了，你带着人家崔家的小辈天天不务正业地上房揭瓦，先生私下找了我多少次你替姐姐数过没有，啊？这次居然还摔伤了崔家长孙的腿！要是治不好呢？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做这些事要承担的后果!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皮实吗，你让人家以后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你让我怎么和崔老太爷交代！"
一长串话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喘得厉害，盘好的发髻也在激烈动作间散落了发丝。
江李昂被训得也是委屈，刚才皮肉被抽得青紫也只是叫唤的少年，此刻却任由眼泪洇湿了他姐姐的衣裙。他颤声道：“姐……我知道你过得不好，可是，可是潜儿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已经要十二岁了，却是第一次接触这大家族里的家学。
他爹在时还在查他四书五经背的是不是顺畅的时候，大家族的家学里已经扩展到了六艺时政，就连课间的玩闹也不是他熟悉的弹弓爬树，而是要插花投壶，要决字飞花。
姐姐想让他融入世家的圈子，不走父亲坚守的清流老路，“我能怎么办嘛，我真的有在认真学了姐姐。先生们都是点到为止，我听不懂的只能找同窗问，他们那么多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若不是表现得独特一点，怎么可能和他们玩在一起？”
“所以你就害得人家可能落下残废！“江云川狠狠在他淤青上掐了一把。
“不是!今天这事真不能怪我头上！崔成儒从树上摔下来，是他自己想去抓那只狸花猫，我劝过他的，他就连自己的书童也不让靠近！“
”那就不能你替人去抓？书童不敢违背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江潜一时语塞。
他确实可以替他抓。
而且只要他真的抢着上去，以他平日的形象也没人会真的说他什么。
可是……
凭什么？
崔成儒带着几个人把崔婧的猫吓到树上已经好几天了，今天崔成儒却突然带了一盒莓糕团子说要给崔婧赔罪。江潜下了学就回勤王府，看不明白大家族里每天的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崔成儒是崔国公唯一的长孙。
崔家再大，掌家权也只是握在一个人手里。崔家长辈以崔老太爷为首，那他们这一辈就以崔成儒为首，跟着他们走就是了。
可是，江潜他姓江。
少年人藏不住的心思会从他紧握的双拳里流出来，江云川一把掰开他的拳头，把他拉正跪直。
江潜眼里的不甘，她怎么会看不出。
“潜儿，姐姐知道，你眼中的是非因果皆有对错，可有些事，这不是怎么算的，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事都不是这么算的。“
她的弟弟低着脑袋不看她，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江云川长叹一声：”你不能这么任性了。“
”崔家那边，我现在亲自过去赔礼道歉，你进屋去抄书，直到我回来为止。“
“姐！”他没有做错，崔成儒自己上树摔了，他江潜又不是崔家的下人，和他有个屁关系啊。
这一声姐只换来江云川甩袖带起的巴掌风。
“现在进屋！直到，我回来为止。”
暗处一阵悉悉索索响。
精心在院子里演了一场长姐如母戏码的勤王妃愤然离去，你方唱罢我登场，京城这个靠名声权势搭起的戏台上，她只期盼观众里能有崔家的人，能把她已经教训了弟弟的事先她一步传到国公府。
天晋二十五年的第一场雪就在这样一个复杂的下午落下。
纷纷扬扬。
一片白茫茫。
好不顺畅。
许是老天不愿让江潜受着抄书之苦，勤王妃的车架将将套好，当日真正比初雪轰动京城的消息正式炸响。
崔国公薨了。
灵幡高挂，掩不住人心惶惶。
江云川穿戴整齐立于马车前，眼眶好似还留有方才崔家传来消息时落下的泪。她的贴身丫鬟心月陪在旁边，不时抬点头瞄一眼王妃的清丽淡雅，直到确定王妃眼底并无对崔国公离世感到悲伤，心月才开口道："王妃，以奴之见，我们马上就要有新盟友了。"
"何以见得？"江云川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月忙答："奴在王妃身边侍奉已久，要说这点眼力还是能练出来的。"
她拢了拢大氅，侧头看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姑娘，"本宫这张脸上，你居然看出了开心吗？"心月却是思考了许久没有作答。她继续问道："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人是盟友还是敌人呢？"
"如何？"胡步迟反复端详着手中的讣告，换了一身蓝衣的裴尘舟站在他轮椅后面问道：“胡侍郎这是打算去还是不去？”
胡步迟睨了他一眼：“白事都送了讣告，胡某哪还有不去的道理。岳典军可不要在亡者面前绊我的脚。”
一代国公身殒，不过寥寥几个时辰，这讣告都已经拟好名字了。就连他这刚封上的无权小官都有专门的帖子。不敢想崔家如今要有多热闹，这样一出丧葬无论他胡步迟去或不去，最终主角都不会落到他身上。胡步迟心想：不过是想顺带踩我一脚罢了……
“胡侍郎既是要去，岳某如今，自也没有不陪着你去的道理。”岳无尘被罚贴身护卫胡步迟，倒真的像成了胡步迟的跟班。
二人隔得不远，只靠在门边对着池面发呆。胡步迟发尾还湿着水，顺着滴下来，正好砸在裴尘舟鞋面上。胡步迟问：“不帮我擦擦吗？”
“你伤的是腿。”
胡步迟又往后靠了靠，水淌得更快了。他说：“手也没力气啊。无尘老弟，不要厚此薄彼。”
身后气息渐远，胡步迟闭眼晒着晚霞的光，等了几息，头皮传来牵拉感。
裴尘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枯黄的头发，掌心被布料浸湿。他突然发现，碰碰嘴换一次干发服务，是个很不错的买卖。哪怕如今的我回望过去，已经可以肯定双方都动了情，我又该以什么身份要求你。他摇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声音干涩：“岳某平生头一回这样伺候人，胡兄赚大了。”
“嗯，看得出来明显生疏，是该多练。”
“你是真不客气。”裴尘舟手上更轻了。胡步迟餍足地眯眼，很是受用。他想一出是一出，说：“阿尘，给池里放些鱼苗吧。”
院内已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白光反着余晖，裴尘舟只觉得自己斗不过他，“现在放鱼苗，过两天池子就冻上了，活不下来的。”
“就冻个表层，鱼都在下面，怎么就没机会活？”
“四品闲职的俸禄不高，王爷不会一直养着一个官员在府里，你没有闲钱买这些……”
裴尘舟话没说完就被胡步迟打断。
“所以你给我买啊。”胡步迟扭头看他，半干的头发脱手滑落，”无尘老弟这么些年总是攒了不少积蓄，不能连给为兄买几条鱼这样的结拜礼，都不乐意吧？这么小气？“
池下翻出气泡，无风起涟漪。
白鱼一路沿着暗流游走，水下四通八达，暗涌覆盖整个勤王府地下，小路直达王府主院。白鱼出水，抖落一地水痕。白鹰轻盈跃下，解了身上披风给还在理头发的师姐裹上。白鱼笑的轻松，她说：”放心，推测正确，他俩确实不对。“
白鹰抿着唇，显然不如她乐观，“王爷心情不佳，你汇报时注意，不能漏掉细节。”
“知道，你先过去吧。我睡醒去换你。”白鱼又把披风解下来擦头发，身上运了内功蒸干，她拍拍白鹰的肩，说：“你也万事小心。”
可未等二人寒暄几句，室内就先传来男子舒爽的大笑声——“崔陌晷一世英名啊，当真是被自己亲女儿气死的？呵呵哈哈哈哈，好好好，学英啊，你好好说说，他那女儿，叫什么来着？是怎么气他的，上去和他要爵位？哈哈哈……“温执坦边笑边鼓掌，“京城今天实在是……有趣！”
“京城今日实在是有趣。”崔家灵堂前，女子清冷的声线绕过梁柱，挂在上好的楠木棺材上，徘徊，摇摆，一击即中。
崔裁冰身上穿的还是白日济药施粥的黑裙，只草草在外批了麻，火蛇燎过她指缝，“女儿给您讲讲今日京城的趣事，爹爹……您不用生气啊，不是只有我们一家在闹笑话的。不要觉得孤独，请柬我都发完啦，您的那些老朋友小朋友，明天都会来看你的。”
纸钱烧完的灰往上飘，带着火星照亮崔裁冰红肿的脸颊。
她泪流的更凶了。
“爹爹，你现在，打不到我了哦。”
夜幕笼罩，给这鬼影重重的长安染上宁静祥和的假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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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灵幡雪，寒潭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