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雪花晃晃荡荡,迷途中一抹黑扎在裴尘舟肩上,接住他的布料太炙热,扭捏来扭捏去,化得一摊水痕,不再随风找新的归处。
裴尘舟端着最后一盆热水进屋。
胡步迟低头揉着眉心,浴桶蒸腾的热气熏在脸上,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潮湿。他疲惫道:“岳无尘,你什么癖好?”
裴尘舟就站在他身侧,“我能有什么癖好,我反正没有给人反复烧洗澡水的癖好。”
“我这不是在这了吗?”
“那你洗啊?”
胡步迟快崩溃了,“你在这我怎么洗啊!”同样的对话已经进行了三遍,奈何裴尘舟偏说今日府里批给他烧水的柴用完了,必须盯着他洗。
裴尘舟的脸在雾气里看不真切,下颚胡须也一并遮去,“都是男人,胡侍郎扭捏什么? ”
寒气钻过窗缝,水雾向一侧倾斜,拍在侧脸。亦如七年前洛阳城郊那阵风。
天地之气,周而复始,轮回千帆,乾坤也变。
一声轻笑在雾气里荡漾。
“阿尘,你报复我。”
乌皮靴蹭过湿滑的地面,裴尘舟突然忘了控制面部肌肉的窍门,原本刚硬的面孔上显露俊逸。他怎么可以……
胡步迟还在继续,衣带已经解了大半。
“好啊,你想看看便是了,原是好男风啊,你怎不早与我说。”
裴尘舟急道:“我没有!”
他半扭过脸,“在下生的不差。都是男人,我都懂得。”他脱的速度更快了,露出擦破毛边的绷带,很是自暴自弃:“岳典军,你要是有这方面的需要,你我互助一二,也未尝不可。”
尾音还飘在虚空,衣物已经超裴尘舟印堂攻来!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味冲入裴尘舟鼻腔。
他本能要躲。
正中胡步迟下怀。
水声炸响。
他再维持不住,跑起来又牵动后腿的伤:“你伤不能沾水!”
雾气有一瞬间凝滞,裴尘舟还维持着手往前抓的姿势,胡步迟已经在浴桶里坐得稳当。“哦……原来岳典军这样赖着不走不是看上我了,而是……”
“关心同僚啊。”
声声岳典军,似乎方才只是幻听。裴尘舟手搭在浴桶边,他重新调整好表情,面上丰神俊逸的感觉消失,又变回那个刚硬却泯然众人的武将脸,胡须抖动:“我竟不知,胡侍郎是这样随便的人。”
胡步迟身体缩得低,水面上只露出肩膀。他仰着脖子靠在浴桶上,反问道:“这怎么是随便?”
“看上你你就让他上,还不随便?”裴尘舟俯身。
“典军就这样确定我是下面那个?”
“嚯?”雾气重新熏腾,他眼睛有些亮,“胡侍郎都这样了,还能一展雄风?我可不信。”二人目光相接,胡步迟对他上下扫视,语气轻佻:“我有没有雄风,要分人的。只像岳典军这样的……”
他目光定在裴尘舟腰下,“我之于你,泰山压卵啊。”
裴尘舟气道:“你!”
屋内看不到屋外雪景,他看不清他水下的伤。
裴尘舟想:我在这演得这么辛苦,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中了这么重的毒?
为什么还要逼我承认自己是谁!
他气起来了,两手撑着桶沿,越俯越低,“好,你无耻,不要脸面……”
“对,就这样,夸得我好开心。”
“呵,还互相帮助?”
“如何?典军心动了?正常,我条件不差,官职还高你一品,你没有理由不同意。”
“好,好,好。”裴尘舟一字一点头。他们几乎额头相抵,胡步迟肩上那片潮湿的红何等刺目。“那我们就比比,谁是泰山!”
裴尘舟骤然出手。
水花激溅,直奔胡步迟下三路而去!
胡步迟以拳击掌,同时游龙翻身欲逃,却被裴尘舟旋腕化解,用身体挡住了去路。他再一招,双臂锁住了裴尘舟的护腕,他仰头对视道:“岳典军急性子啊,沐浴的时间都等不了。”
“是啊,看上了你,很不能自拔的。”他依然只用一只手,手臂回勾,前臂抽离了水面。水流润滑下,胡步迟当真脱手。
两人不用内力,在方寸之间纯凭招式。
裴尘舟掌刃下劈他下肢,胡步迟马上左右合攻他腰侧,裴尘舟再是鹰爪欲探他肩膀,胡步迟又是一招白猿托桃袭他面门。
“胡步迟!”
“你吼什么!”
“你凭什么?”
胡步迟语塞。
裴尘舟的崩拳被胡步迟锁在自己胸前,扣住穴位的手让他无法二次发力,他只觉得视线模糊,“胡步迟,我没有。”
胡步迟明显被他没头没尾的话整懵了,力道收了一分。
我没有。
我没有报复你。
就是这愣神的一分,裴尘舟发力震出手腕,几乎半个身子都进了浴桶。
他是想看看那膝盖,胡步迟又怎会不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将裴尘舟一把勾回来。
裴尘舟这次也不挣扎,只是被拽出一个踉跄。
可偏偏这一下踉跄,谁也没料到。
双唇相擦瞬间,裴尘舟闭上的眼猛然瞪大,胡步迟被这骤然贴近的距离激得眩晕,他眉下一点肆意的红与浴桶中染上的血色呼应。
二人谁都没动。
任由热气灼脸。
初雪断山茶,淡墨隐浓愁。
胡步迟听见裴尘舟喃喃:“有点凉。”
他几乎怀疑自己的心跳声震动了水面,忙错开了头,鼻腔中全是那人惯用的沉水香。
“你出去。”
裴尘舟还是保持着半探进浴桶的姿势,他道:"都是男人,碰一下而已,你别多想。"
什么玩意?
胡步迟翻着白眼把头扭回来:"有病。"
原封不动的。
唇又擦了回去。
裴尘舟这次逮住机会,几下点了胡步迟身上穴位,指尖轻触皮肉,留下不知何时藏在手上的药粉。随即他僵硬站好,努力平复着呼吸:"胡兄不愿我留下,想来伤势自有办法,我就不自讨没趣了。"
他快步走出,水渐凉,满桶水都是他身上的香料味。
胡某人专心洗澡,不再去想。
裴某人一出洗墨阁就开始小跑,全靠后腿的筋全撑开来的疼让他慢慢清醒。
以至于当石安看到他家典军的时候,看见的是岳无尘衣服后摆浸出淡红满王府乱跑,还以为是他家典军又被罚了。
他不敢贴得太近,远远跟在后头一起跑,直到裴尘舟停下这才赶到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岳哥,你完了吗?"
裴某人皱眉瞪他:"你有胆再说一遍。"
石安被他这一眼吓的打嗝,忙求饶道:"没有没有,我是问岳哥你跑完没有,需不需要我陪你跑几圈?"心里想的却是:要是这反应的话,应该就不是受罚了吧……
"跑完了。你来这附近做什么,王爷交代了这几出院子附近最好不要来人。"岳无尘这一下着实提醒了石安此行的目的,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封请柬递过去,"今日前院轮班是我们队的,这东西正好换班我就想着自己送来了,也省的到白典军那交班。"
这哪是什么请柬。
素绢上书"讣书"二字,岳无尘深色郑重起来。
京城官员里能用得起这样的绢布来发赴告的没几家,近期有传出家人重病的也就只有王家的小公子,他正准备拆开看个清楚,手却被石安拦住了。
"哎岳哥,这不是给你的。"
"不是我的你给我干什么?"
"这是给胡侍郎的。"
裴尘舟站得更直了,他质问:"你说什么?他这官职才下来几个时辰,王氏怎么可能就上赶着给他送赴告?"
石安抬着脑袋看他,挠了挠头,"可是,这真的是要给胡侍郎的啊。而且,也不是王家……"
同一时刻。
读书的孩子们下学回家,带回来的消息或喜或忧。
勤王府内另一处院落。
山花莫。
高大的山茶花树下,江云川手提鸡毛掸子,愤愤指着树杈上的少年。
她厉声道:“江李昂!你下不下来,你下不下来!我告诉你,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的了,你回来还给我带这么个消息是吧,哈!你现在下来,只要你把事情说明白,姐姐不打你。但你要再不下来,可就不是鸡毛掸子这么简单了。”
她身为王府主母,自是不能做出爬树捉猴的荒唐事。保不齐哪里就被别人家的眼线看了去,这样鬼影重重的京城里,名声是最容易撕烂的沉重石头。
而那扒在树上的猴崽子,正是江家幼子,江潜,字李昂。过完年将将十二岁,正是读书贪玩的年纪。
“汉汉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你觉得我我我敢信你吗?”他说着意识到不对,又抱着树干往高处窜了两分。
江云川抿紧了唇,她道:“丫鬟暗卫都被你姐我赶到院外了,哪来的四面楚歌?”
“你!乖,你听话,下来,我们好好说,行不行?”
江潜咽了口口水,手臂有些发抖,“那,你先把武器放下。”
底下传来姐姐的吸气声,江潜不敢低头去看。
完了完了完了,这样无理的要求,姐姐肯定更生气了。
“好。”
江潜:“?!”
他感觉到那危险的棍子更往他屁股靠近,却没了先前危险的意味。是江云川踮脚递出的鸡毛掸子。“东西你自己拿着,先下来,和姐姐好好说。”
“真哒?”
“真的,你拿稳。”
江潜踌躇,江潜妥协,江潜握住了棍棒根部。
然后……
江潜被棍棒从树上拽下。
守在院门外的丫鬟暗卫们自觉闭眼捂耳,不去听里头小少爷那惨叫的求饶。
“姐!别打,别打屁股,啊!疼啊!姐,我错了姐!”
山花莫内姐慈弟恭,温室娇养的山茶也被这幅场景感动到流泪落花。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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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地气,轮回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