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北营马球场外的围栏边,南瑛有一瞬的晃神。
今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刚睁眼,神色奄奄。哪知裴屿安却一反往日常态,拽着她,非说要带她去个地方,还扬言她肯定会喜欢。她当时没放在心上,绕过大半个城,抵达这儿时,方觉出几分不对劲。
“你怎么突然想到来这儿了?”南瑛问。
近些时日,她本打算抽空来趟北营,这里有数个她昔日的好友。谁曾想,各种琐事缠着她,根本分不出身。
裴蘅:“想着娘子整日闷在府中,正好出来透透气。”
场上的马蹄声正乱作一团。泥地被踩得翻起,草屑横飞。两支队伍正打得胶着,球杆挥出去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空气里,撞进围栏又弹回来。场边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沸沸扬扬的,听得南瑛太阳穴跳了两跳。
一众短褐束腰中,一男子身着玄色骑装,尤为突出。他正从侧翼切进,马身倾斜得几乎要贴到地面,手中的球杆往下一探,对面球员还没来得及卡位,球已经被截走了。那人马不停蹄,直冲对方球门,马蹄落在泥地里,溅起一长串泥点子。
全场都盯着他。
他像是算准了每一步,球杆落下去的角度刁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球进门的时候,连对面的守门都没来得及伸手。
哨声落了,喝彩声炸开。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陆校尉这手马球,北营确实没人比得上。”
南瑛轻笑了一声。此人她认识,先前是她父亲手下的兵。她尚在南境时,多次同他打过马球,两人实力不相上下。
陆铮勒住马,拨转马头,远远扫了一眼场边。目光在南瑛身上定了定,随后翻身下马,把球杆扔给旁边的兵卒,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过来。
日光从他背后涌来,将那张被风沙磨过的脸照得棱角分明。颧骨上有一道旧疤,看形状像是被马蹄蹭的。脸上还带着刚打完球的潮红,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没擦,直接朝南瑛拱了拱手。
“大小姐?什么时候到这儿的?”陆铮笑了笑,“怎么也不提前让人通报一声?我也好招待你。”
南瑛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裴蘅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将她护在身后。两个男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此人曾在我父亲麾下任职,”南瑛对着裴蘅的后背开口,但他还是没有移开脚步。无奈之下,南瑛只能往侧面迈了一步,对着陆铮调侃:“你调回北营这事不也没提前知会我?”
“我也是事发突然。本来计划同将军与韩副将一道返回,途经云渚又得朝廷密令授意,独自一人停留了数日。哪知刚在北境落脚,忽闻将军他们已经启程南下。”陆铮那股凶悍劲儿收了收,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大小姐,改天有空,带你去看看新到的几匹马,比踏雪差不了多少。”
南瑛欣然应下。
陆铮的目光再次晃到裴蘅身上。随意一扫,眼神与北境人看牲口时那种**裸、不加掩饰的打量差不了几分。但话却是对南瑛说的,语气淡了半度:“这位是……”
“我夫君,裴屿安。”
陆铮“哦”了一声。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裴公子好体格。”
这句话从字面上听是夸,但配合他的语气,反倒像是某种不加掩饰的轻视。
北境人看人先看肩背,裴蘅那副清瘦的身板,在他眼里跟“弱不禁风”没什么区别。
裴蘅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铮视线重新转向南瑛,语气重新热络起来:“大小姐要是想下场,我让人给你备匹马。”
南瑛刚想应下,但视线扫过裴蘅淡然的面庞,以及他不知何时攥紧了的拳头时,愣是把刚到嘴边的“好”咽了回去。
“改天吧。”她说。
陆铮没再坚持,朝南瑛又拱了拱手,转身移开前,又瞅了裴蘅一眼。等到那个背影在视线中化作黑点,南瑛才开口:“他这个人就这样,说话没遮拦,你别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裴蘅脸上漾起笑意。
南瑛盯着他勾起的唇角看了一会儿,“不想笑你可以不笑。你现在的笑很像我面对二婶他们时,会摆出来的神色。”
“没有。”裴蘅反驳,“我挺开心的。”
南瑛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两人并肩而立。
日光正好,场上的马球又开了一局,人群重新喧闹起来。南瑛看着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一时有些感叹时境变迁。中途裴蘅好几次劝她上场,但南瑛只是摇了摇头,说“都是新人在比试,我一个旧人去凑什么热闹”。
马球打完,天色还早。人群渐渐散了,南瑛去跟一个认识的军官说话,裴蘅站在围栏边等她。
宋彦邱从另一侧走过来,到他身边站定。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裴蘅。目光落在场上正在收球具的兵卒身上,像只是随便找了个方向站着。
那兵卒被他看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三两下收了东西,一溜烟跑了。
“裴公子,今早听我手下提到,你托沈大人询问北营马球场的比赛时间,我原不太相信。未曾想,偶然途经此处,竟真的遇上你了。”宋彦邱说得随意,“听闻你是云渚县的秀才?云渚那地方我去过,也跟方才那位陆校尉聊过。那地方的水好,养人。不过云渚的冬天不冷,不像北境,水一沾手就结冰。”
裴蘅没有接话,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宋彦邱的目光仍然落在场上,“北营的弓,比南境的好。裴公子若感兴趣,可以多看看。”
“在下不过一介秀才,舞刀弄枪不在行,更别提射箭了。”
“是么?”宋彦邱偏头,正对上裴蘅的视线。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对视,日光落在两人之间那道缝隙里,不偏不倚地悬着。
“对了,裴公子既然是秀才,想必字写得不错。改日有空,可以来我住处坐坐,刚好有几幅字想请人看看。”
裴蘅垂下眼,“宋大人抬举了。在下字写得不怎么样,怕污了大人的眼。”
宋彦邱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像风吹过水面又很快平了。“不着急,裴公子什么时候方便,差人来说一声便是。”
他没有再多留,说完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裴蘅站在原处,袖口里的指腹贴着那几枚冰针的棱角,没有动。
南瑛走回来时,宋彦邱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她随口问了一句:“刚才那人是谁?”
“宋彦邱。婚宴上来过的那个。”
南瑛“哦”了一声,没太在意。她今天心情确实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真正的笑意。
“走吧,回去。”她说。
裴蘅跟上去,走在她身侧。日光从他背后铺过来,将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地面上。走出去一段路,南瑛主动开口:“陆铮的马球还是那么凶。他球打得好,就是手太黑。”
角落里,陆铮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场,换了身便装。他端着茶,视线落在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上,许久没有移开。旁边一个小个子兵卒凑上来:“校尉,那书生什么来头?北境谁不知道您跟大小姐当年在军营里的事,这书生……算什么东西。”
陆铮没接话,只低头抿了一口茶,许久才说了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