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门仍然关着,一点机会都没有给人留。
陈听桉从裤兜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人。
桉:哥,我在你门口放了些吃的,今天去你家敲门你不在。
桉:但是下次我还会来的。
然后他熄屏,装兜,下楼。
下楼的时候对面的草丛里传出来几声猫叫,他蹲着往草丛里看去。嘴里还不忘嘬嘬嘬了几声。
那只白色的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尾巴头摇摇晃晃地走上去对着陈听桉的手指闻。他挠了挠白猫的下巴,惹得那只猫舒服地眯上眼睛。
“看来我哥把你喂的很好啊,小家伙?”陈听桉拿出一小块火腿肠放在地上,猫咪应声上前试探性地舔了舔,随后才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这么肥,平时没少蹭我哥吃的吧。”
小猫当然听不懂,只顾着埋头吭哧吭哧吃着火腿肠。
陈听桉笑着看它,可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却僵住了。
眼前这只白猫埋头吞咽的样子,突然和他记忆里某个破碎的画面重叠。轿车撞碎自行车发出的巨响声,躺在马路中央的人,脸上不断涌出的眼泪和自己心里那阵钻心的疼…
他猛地闭上眼,甩了甩头。再睁开时,只剩下一只懵懂地舔着爪子的猫。
陈听桉捂住自己的胸口,慢慢深呼吸,直到抬眼望向楼房,才真正缓过来。
沈序钟和陈听桉不是亲生兄弟,但陈听桉早就把他当做了自己家庭的一员。陈听桉在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从此以后他和妈妈相依为命,陈听桉乖也算听话,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陈江对陈听桉很好,好到连同事都经常会打趣道“太宠你家大男子汉了”“要让他学会独立”,她也是笑着回答说小桉小时候已经受了很多的苦了。
于是在15岁那年的一个周末,那是陈听桉第一次见到沈序钟。陈江特意做好饭菜,边做边招呼着听桉待会要好好和人家相处。
“哎呦,来了来了。”陈江端上最后一道菜便擦干净手去开了门,陈听桉也随着声音扭过头看。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但和陈听桉想象中的不同,没有啤酒肚,甚至有些绅士。他目光向后,看见了站在男人身后的一个长得很白的男孩子。
那个男生的眉眼就像水墨画里最清浅的那一笔,黑色的头发盖住额头前,映得更白,嘴唇微微抿着。上身虽然穿着很普通的白色短袖,但是绝对算得上是长相出众的那一类。
白净。
这是陈听桉对沈序钟的第一印象。
“波啊,快进来快进来,这就是小钟吧,”她笑着热情地欢迎,“哎呦不用换鞋,不用换鞋,以后会买的。”
那位男人也很感谢,领着身后的男孩进了门。
“阿江,太客气了…这都是你做的吗。”那位男人点头示意着身旁的男生叫人,那位男孩察觉到了,于是抬头看了看陈江,声音落下。
“陈阿姨好。”
正在拿碗筷的女人笑着,利索地摆好:“小钟好,这小伙子帅得嘞,白白净净的看着就舒服,比我们小桉安分多了。”
沈序钟那时候手腕处很细,整个人就像被调好的白瓷娃娃,动作都不敢放大,两只手拘谨地搭在身前。当他不再敢看眼前这个满脸幸福的陈江时,扭过头,和在客厅的陈听桉对视上了。
陈听桉逆着光,眼神接触了一秒?或许连一秒都没有。
沈序钟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慌忙低着头盯脚边的地板,直到陈江招呼他们坐下才坐在了一侧的座位上。
较高的那位男生和身穿白色短袖的男生坐在一块,陈听桉和沈序钟搭着话,脸上挂着和他妈妈一样灿烂的笑容。
“你叫沈序钟?名字好好听啊,多少岁了?”
那个男孩把手放在膝盖上,桌面规规矩矩地摆放着筷子和汤勺。没有等他开口说话,陈听桉就率先夹了块糖醋排骨放进旁边人的碗里。
沈序钟有些愣住,原本放松的手紧紧攥住,试探性地瞥了眼桌子另一头的方向。
“我叫陈听桉,15岁,我妈妈应该和你说过吧。这个排骨可好吃了,我最喜欢糖醋口的了。”
一头的陈江见状笑着附和陈听桉:“小钟快尝尝阿姨的手艺,来,小桉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吃这个,你应该也会喜欢。”
“波啊,你也吃昂。”
男人赶忙把碗端过去,好接住陈江递过来的肉块:“好,谢谢阿江。”
沈序钟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渐渐放松,正当陈听桉以为对方有些怕生不愿意讲的时候,他夹了块排骨放在了自己饭上,准备吃饭。
“沈序钟,16岁。”
声音冷冷的,如同他这个人的气质一样,陈听桉看着比自己小一圈的手,总觉得这个人莫名的身上带着和自己格格不入的疏离。
哥哥…
你什么时候才愿意不躲我?
——
“妈,我回来了。”
陈听桉顺手把楼下买的橙汁放在桌子上,弯腰换鞋:“今天我去沈叔那里了。”他顿了顿,“不过没人。”
陈江听后从客厅冒出头来,想说什么在口中翻来覆去了一大圈。
“没事,可能你沈叔工作忙,上次他打电话给我说他最近经常加班。”
陈听桉趿拉着蓝色拖鞋灌下去好几口橙汁,“嗯”了声。
“那…那个品牌的橙汁,现在还有卖的吗?”
他顺着陈江的话语看向手中的瓶身,似乎想从里面的汁水中看出些过往的回忆,他轻轻地用拇指摩擦着上面的绿色图标。
“嗯,楼下还有卖的,”他眼眸暗下,刚刚喝进口腔的汁水泛着酸,“不过在市中心可能就买不到了。”
陈江微微点头,接着说:“好像是,我上次去和阿霞她们去城东那边打麻将嘞,都没有看见过呢。”
陈听桉:“嗯。”
“害,不说这个了,饿不饿?正好到饭点我给你做去。”
刚系着围裙的陈江看着高大个想要伸脚进厨房,她赶紧拦下说不用帮忙,去那么远的地方早该累了,让他去沙发上躺着歇着。
“那妈你有啥要帮忙的直接喊我就行。”
陈听桉离开厨房,上了楼,拐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留,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眼前逐渐和今天去春江花月的画面重叠。
那是沈序钟的房间。
在他的印象里哥哥的房间很干净,很整洁,时不时还会有淡淡的花香和太阳的味道。每次当陈听桉问沈序钟的时候,沈序钟都会照旧回答他:
“只是洗衣液的味道。”
可陈听桉不知怎的就是很喜欢这种味道,有次还趁沈序钟去上学的时候自己偷偷去浴室里,挤出一点那人的洗衣液用在了自己枕头上。
他特意洗的干干净净的,还挂在了阳台上晒干,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总是和他哥哥卧室里的味道差点意思。
也许是洗衣液洗得太干净了吧,之后一定要还原出那个的味道。
那晚的少年脑子里就是一直想着下次,下次,然后入睡。
“真傻。”
陈听桉躺在自己床上,侧过头,默默地看着房间里的一角。
裤兜里还压着那个便利贴,他直起身把它贴在了床头柜的墙面上。
拿起手机拍照,保存了几份。打开聊天软件,那放在置顶位置上的“哥”,依旧停留在上次的会话中。
一楼有两个房间,一个是沈波的,另一个是陈江的。二楼也是,是沈序钟和陈听桉的。陈江吃完晚饭就回房休息了,陈听桉本来想和母亲再多聊聊关于沈家的事情,他刚下楼,房间里就传出窸窸窣窣和人通话的声音。
“是吗?下次小桉还说我和他要去再见一次你们呢。”
是陈江的声音。
而电话那一头的声音低沉,是沈波。
“再?”
随后车鸣的声音盖过去几声话语,陈听桉有些急,就继续凑近了些。
沈波:“小钟今天在家。”
他被这六个字狠狠定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
“可,今天小桉说是去找你们了,没人开门来着。”陈江接着说道,“会不会是小钟刚好下楼了?没碰着?”
后面的话陈听桉已经没有心思听下去了。
沈序钟他还活着,今天在家。可他下午把春江花月里里外外都逛了一圈,可能刚好出去了?
可能吗?可能吧。
隔天一大早陈听桉就坐在了去春江花月的车上,手机屏幕上映着的是昨晚给沈序钟发的消息。
——哥,为什么不开门。
那一行字依旧石沉大海,甚至不知道沈序钟看没看到。
他昨晚没睡着,因为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哥死在自己怀里的样子,看到苍白的脸上沾着灰尘与血迹,他就想赶紧确认沈序钟有没有事。
叩叩,叩叩。
整栋楼安静了一瞬,依旧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注视着门口旁边堆着的那袋东西,自嘲着笑了:“操…”
他没动,或者说还没有彻底放弃。陈听桉就静静地看着门口,视线死死地盯着里面的缝隙,似乎下一秒就能开一样。
他就蹲在403的门口,累了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从白天守到下午五点。
站起来已经是腰酸背痛的了,腿都伸不直,他又抬眼看了看时间。
哒哒哒。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下方的楼梯口传来,陈听桉僵住了身子,然后几乎是立刻趴在了扶手边往下看,被响声吓到的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拔腿就跑。
“等等——!”
陈听桉疯了一样以最快的速度下楼,三步并成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