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行动持续了三周。高云尉来工作室的次数从隔天一次变成了三四天一次,每次来都待不久。有时候刚坐下喝口水,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应几声,匆匆把纸杯搁在前台上走了。
好几次都是听别人说高警官来过,林姐也纳闷怎么只闻其人不见其人呢,她替敬业的高警官打抱不平。“专项行动也不用把人当驴使吧。”
刘听桐从摄影棚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加糖冰美式,他喝了一口。杯子遮住了半张脸。“为人民服务你懂什么啊。”
“我就是人民我还不懂了?”
“你懂个锤子。”刘听桐放下杯子赶紧溜了,生怕跑慢一步就被林姐追着揍。
“你说什么?!”
下了班刘听桐把车停在派出所门口那条街的拐角。
引擎没关开着空调吹。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多了天边还有一大片橙红,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手机拿在手里翻了一下和高云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高云尉发的:这周太忙了,周末我再去看你好吗?
他没回。
刷了一会儿手机他盯着派出所的玻璃门看了大概十分钟。几个穿警服的人走出来,不是他。又过了一阵,一辆警车从街角拐进来,停在派出所门口。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年轻警员,然后是高云尉。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大概蹭到什么了,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灰印。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发梢贴在额角上。他和同事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往派出所门口走。
刘听桐把引擎熄了,开门下车。蓉城七月的晚风扑在身上是热的,裹着街道上柏油被晒了一整天之后往上蒸的热气。往派出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身回车子里取了个口罩戴上才走进警局。
他在休息大厅里坐了大概十来分钟。
休息大厅不大,墙上贴着一张防火宣传海报,角上翘起来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姑娘看着比高云尉还小几岁,大概是新来的,在前台后面整理档案。她抬头看了刘听桐一眼,又看了一眼,一眼接一眼没完没了,最后还是忍不住过去问他有什么事吗。
“您好,请问您找人吗。”
“我等一下高云尉。”
“高哥?”她把档案夹合上,立刻换了个笑脸。“高哥刚出完任务回来,在换衣服。你要不要喝水?”
“不用。谢谢。”
她给他倒了杯水。还是端过来了。纸杯放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她往走廊那边走了几步,推开一扇门。
刘听桐听见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
“高哥——有人找你。在休息大厅。”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听见高云尉的声音。“什么?”
“一个男生。瘦瘦的长得特别好看,等你好一会儿了都。”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来人几乎是跑过来的,高云尉站在门口,领口的扣子还没扣好。头发是湿的,刚洗了把脸,鬓角的水珠还没擦干。
“你怎么来了。”
说话时还有些急促的喘息。
刘听桐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好。“来查岗,不行?”
高云尉看了他两秒,整张脸从疲惫里浮上来,露出一个很轻快的笑容。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还是在出租屋里,他好不容易考到高分,高云尉看着他的成绩,也是这样笑的。
“行。”
两个人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吃饭的地方是刘听桐挑的。一家商场四楼的川菜馆,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他点了三个菜一个汤。服务员把菜单收走的时候高云尉靠在椅背上,肩膀终于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得出来真是累惨了。
但菜上来之后他吃得很少,筷子拿在手里,夹了一块水煮鱼嚼了两口,咽下去。筷子搁在碗边上喝水,得过一会儿才又拿起来。
刘听桐看着他,高云尉的眼睑下有一层很薄的青灰色,脸色也比之前暗淡,不知道的以为是被抽干精气了。
“你几天没睡了。”
“每天都有睡。”高云尉回答道。
“那一天睡多久?”
“……几个小时。”高云尉含糊地回答。
刘听桐把筷子啪地搁在碗上,惊得高云尉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刘听桐,刘听桐看着他的眼睑下面那层青灰色,看了一会儿,气急败坏地把视线移开了。
“算了,吃饭。”
高云尉只好继续夹起一筷子水煮鱼,扔进嘴里反复咀嚼,像是在完成一套被交代下来的流程,就是他实在太累了,累到连咀嚼都需要刻意去做。
刘听桐吃了几口米饭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高云尉,高云尉正低着头对付碗里的一只虾。握着筷子的手指有点抖,大概是连续出了几天外勤,肌肉还没从高强度的消耗里恢复过来。
刘听桐看着那两根发抖的手指,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抛出一块炸弹。
“这家商场楼上有个酒店。”
高云尉的筷子顿了一下,虾肉从筷尖上滑下去掉回碗里。
“什么?”他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正在处理信息但还没处理完的表情,这台机器人的大脑宕机了,运行不成功。
“我开好房了。”刘听桐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桌上,上面是订单确认页面、房号、时间。
高云尉低头看着那个屏幕,手里的筷子本想搁在碗上,却从碗沿上滚了一下,差点掉下桌。他伸手一捞起身后的表情十分好笑。刘听桐耍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顿时心满意足。
“一会儿吃完一起上去。”
高云尉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碗的米饭,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大口吃饭,他吃得比之前快了一些。中间有两三次抬眼看了刘听桐,每一次刘听桐都光明正大反过去看他,两个人视线相接,总是高云尉先收回目光。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服务员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信封递给刘听桐。白色信封。上面印着酒店的名字。高云尉站在刘听桐旁边,看着刘听桐把信封接过来放进帆布袋里。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门开了。进来一对中年夫妻,七楼,中年夫妻出去了,电梯里剩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楼层数字跳到十二。叮,门开了。
走廊很长,刘听桐走在前面。帆布袋搭在肩上,高云尉跟在后面。脚步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刘听桐在房门口停下来。从信封里抽出房卡,推开门走进去,把房卡插进门口的取电槽,高云尉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窗外是蓉城夜景,远处的高架桥上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弧线。
高云尉站在门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随便开口。刘听桐把帆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放在电视柜上,转过身走到高云尉面前。
“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来查岗是开玩笑的。”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调戏的意思。高云尉低下头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刘听桐能看见他胸口起伏的幅度,衬衫底下胸肌的轮廓随着呼吸一扩一收。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高云尉的肩膀上,手指从肩膀滑到后颈,指腹贴在那截晒黑了的皮肤上,随后踮起脚吻上去。
嘴唇碰在一起的那一刻,高云尉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刘听桐张开嘴,舌尖在高云尉下唇上舔了一下。那道很细的裂口被唾液濡湿了,高云尉的喉结在脖子里猛地滚了一下。他的手终于动了,一只扣在刘听桐后腰上,隔着针织衬衫,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压。另一只穿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发根收紧,刘听桐的头皮被扯得微微发麻。他闷哼了一声,声音被他吞进了两个人的嘴唇之间。
刘听桐把嘴唇从他嘴上移开,往后微微退了一点。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出一道很细的银丝。在床头灯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断了。他看着高云尉的眼睛。“你发什么愣。”
高云尉没说话,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刘听桐。
……
“听桐。”
高云尉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刘听桐的手覆在他的后背上顺了两下。“嗯?”
“我很想你。”
四个字从高云尉嘴里说出来,好似一道天外来音。
刘听桐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收紧了。“我知道了,你快点。”
……
“你……看着我。”
出了一脑袋汗,高云尉的声音低得发哑,刘听桐把眼睛睁开,眼眶里全是水光,眼尾红了一片。他看着高云尉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他的胸口上。
苦行僧也是个凡人。
刘听桐终于达成所愿,这张脸终于不再是那副克制的、忍耐的、什么都不会说出来的样子了。高云尉眼眶发红嘴唇在无声地动,一遍遍反复念他的名字。
眼前的人从十七岁就在他生命里出现。这个被他伤害过、被他丢下过、被他用一张纸条和一笔钱推远过的人。这个嘴上说着“你毁了我”却在他求一个留在身边的机会时点了头的人。这个明明不想见自己却今天晚上自己跑到警局来坐在蓝色塑料椅子上等他下班的人。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人。
刘听桐不想看高云尉露出这副表情,他伸手一把拉下高云尉的头吻住他。
……
高云尉的声音很轻。“和以前一样。”
“什么一样。”
“以前在出租屋里,你也叫这么大声。”
“……闭嘴。”
高云尉闭了嘴,他的手掌贴在刘听桐后腰上,给一只炸了毛的猫顺毛。刘听桐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脸还埋在他的锁骨窝里,嗓音闷闷的。“你专项行动不是累死了,哪来这么多力气。”
“看见你就不累了。”
刘听桐贴在他胸口上笑了一下:“你装的吧。”
气息扫过高云尉的皮肤。高云尉收紧了搂在他腰上的手臂。
……
床头灯忘了关。
高云尉靠在床头上,怀里是已经睡着了的人。呼吸沉稳,睫毛贴在眼睑上。嘴唇还有一点点肿,胸口和脖子上散着好几个红印,估计明早就会挨骂,毕竟刘听桐还有拍摄工作。
他身上黏糊糊的,头发也乱了,刘海都被汗粘在额头上。大腿内侧还在轻轻地抖着。
高云尉低头在刘听桐的发顶上亲了一下,他用没被压住的那只手把刘听桐额前的碎发拨开。他二十六了,睡着了还是这个样子,每个地方都那么漂亮,在床头灯光里比白天看起来更小一点,睡在他怀里时就变回了那个卸了盔甲的孩子。
他把脸埋进刘听桐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专项行动是结束了,不过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有些事他没办法告诉任何人,包括最爱的人与最亲的人。
刘听桐睡得很沉,大概是这几周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两人紧紧拥抱,像树根和树根长到了一块。
他收紧了环在刘听桐腰上的手臂。
天快亮了,但他们还能一起睡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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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