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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第二天高云尉来工作室时换了常服,他在走廊跟林姐说了几句话,踱步到摄影棚门口站定。刘听桐在里面看样片,知道那人就在门口,说自己今天很忙,两三句把人打发了。

刚开始高云尉在门口站了会儿,大概等了个十来分钟转身走了。

把人赶走刘听桐又不乐意了,他把取景器里同一张照片来回翻了好几遍,翻过来,翻过去。摄影师在旁边等他意见,老板迟迟不说话还以为老板有什么意见。他冷冰冰说了一句继续拍,把相机还回去走到窗边。蓉城六月的天是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雨。刘听桐心想赶紧下雨吧,天都快闷死人了。

下午刘听桐沉浸在工作里,忙活了一天回家才发现高云尉下午临走前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夜班,白天能来吗。

来什么来?不准来。

他很想回复这个,但其实又不想真的见不到高云尉。说了什么都愿意做的不是高云尉吗,他自个尴尬什么,来就来!

黑暗里他又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翻面解锁打了两个字。

“随便。”

发送后刘听桐盯着屏幕:快回复快回复快回复。两分钟多一点,消息就弹出来了。

“好。”

真说要来他又不高兴了。手机往床头柜上一丢,磕出一声闷响。说不清他是想见还是不想见,见了也难受,不见更难受。

到底为什么要答应高云尉,刘听桐再次懊悔自己的冲动之举。

他再次回想自己那天的脑回路为何会如此清奇。

同意高云尉留下的那晚,刘听桐躺在床上清醒到凌晨三点,把两人在走廊里的对话一句一句拆开重新过,怎么说的,为什么答应,答应之后意味着什么。总结之后他给自己一个解释:这只是一场交易。跟从前一样,跟所有事一样。高云尉愿意替他做事,他就让他做。

不是他需要高云尉,而是高云尉需要他。

只有这个结论才能让他心里踏实下来。

之后的一周里,高云尉偶尔下班后会来工作室看看他,毕竟基层警察还是很忙的,见到高云尉的时间其实没有刘听桐想的那么多,不如说高云尉来的时间加起来还没有他们甲方来的时间长。想到这点刘听桐又莫名带气,对高云尉越发变本加厉。

周三下午高云尉轮休。到工作室的时候刘听桐正在摄影棚整理器材清单,头也没抬。“你去帮我买个东西。”高云尉站在门口等他往下说,刘听桐从清单上撕下一角纸,潦草写了几个字。

“柔光箱撑杆,二手的也行,要能架在旧款灯架上的那种。”

高云尉接过纸片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三段式,其余信息一概不知。以防万一他问了一句:“什么型号,有图吗?”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他没抬头,继续在清单上勾勾画画,高云尉也没办法,只好捏着什么都没写的纸片出去了。

两小时后高云尉回来了,手里提个塑料袋,袋子里一根银色撑杆,崭新的,包装盒上印着品牌标志。刘听桐接过去翻了面,扫了眼螺丝口,把撑杆往桌面上一搁。

“不对,螺丝口尺寸不对,退回去重买。”

高云尉看了看桌上那根撑杆,只好重新收起来。刘听桐已经转身对着电脑屏幕了,多余的话什么都没说,专心敲着屏幕里的表格。

塑料袋被重新拎起来,脚步声再次往走廊那边去了。刘听桐的鼠标光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落在一个空白位置,一闪一闪的。他突然站起来,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喝完后还是心里恼火。

四十分钟后高云尉回来了。这回撑杆对了,道具师进来一看连忙感谢了高云尉,说这本来是他去采购的,麻烦他帮忙了,高云尉说不麻烦。

“还有别的事吗。”

刘听桐冷冷给了一句:“没了。你走吧。”

说走就走,高云尉得了命令转身就退出办公室了。刘听桐拿着笔在纸上戳来戳去,心情十分不美好,而且看高云尉与平时无异的表情来看,为难他也没用,这种机器人最爱干一些琐碎的事,还觉得非常有成就感。

隔了两天,刘听桐又换了一招。

这天刘听桐主动告诉他下午几点来,高云尉还专门和同事换了值班时间,下午两点准时到了工作室,前台姑娘说刘老师在开会。高云尉说没事,我在外面等,他站在走廊里等啊等。

没人告诉他等多久,他也没问。

三点、三点半。走廊里偶尔经过一两个人,大家匆匆看他一眼,也很纳闷这人在守门吗?

四点十二分,会议室的门开了。刘听桐和两个客户走出来,握了手道了别。客户进了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刘听桐从会议室门口往办公室走,经过高云尉身边时步伐没停,也没搭理他,高云尉就只好继续等。

等到下午六点多快七点,刘听桐才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假装什么也没记起来。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高云尉从墙上直起身,干巴巴说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

“看什么。”

高云尉不知道怎么答,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刘听桐推开办公室的门。“我很忙,下次不事先说干什么就别来了。”

门关上了。

经过这遭,刘听桐发现冷暴力这一招他越用越趁手。

有一回高云尉在办公室等他,带了杯咖啡,知道刘听桐只喝美式,所以买的不加糖冰美式。刘听桐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

“不好喝,你买的哪家。”

“楼下拐角那家。”

“那家咖啡不好喝,你没看没什么人买吗,你是不是买什么都随便挑一个就走。”

高云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我下次换一家。”

“不用了,我自己会买。”

他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撂在桌上,再没碰。

第二次默默给他换了家店买,如果刘听桐说不喜欢,再下次,高云尉就会继续换一家店。

还有一次,高云尉晚上送刘听桐回家时也跟着下了车叫住他,叫的是“刘听桐”。刘听桐转过身。

“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刘听桐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嘴角往上弯,笑意不及眼底。

“你觉得我们算朋友?高警官。你对你朋友做的事,我对我的朋友可不会做。”

他看见高云尉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那张脸,根本看不出来差别,他盯着那张脸,等着上面终于现出一点裂缝。

如他所愿,高云尉眼里露出一点无力承受的情绪,最后说他知道了,“我明白。”点了一下头和刘听桐道了晚安,逃似的开车离开了。

当众的时候,刘听桐对高云尉更加冷漠。

小陈有一回端着一盘子新沏的茶过来,高云尉在走廊里站着,刘听桐刚从摄影棚出来。小陈说刘老师要不要喝杯茶,高警官也来一杯。刘听桐接过茶,从头到尾没看高云尉一眼,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眼。高云尉手里端着那杯茶,茶是烫的,纸杯在他指间微微变了形。

“高警官今天又来检查消防了。”小陈打圆场。

“检查完就走吧,这里没什么好查的。”

声音很平,跟和物业说话时一模一样,跟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话时一模一样。小陈眼看情形不妙,端着茶盘飞快地走开了。高云尉仰头一口喝下了还是烫着的茶,将纸杯捏扁扔进垃圾箱,淡淡地说他走了。

“我先回所里了。”

“不送。”刘听桐说。

摄影棚玻璃门后面,小陈假装在擦灯架。她看见高云尉走的时候脚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人民警官的脊背还是那么直,只有走到电梯口时,那只手在墙上轻轻撑了一下,还好电梯门很快就开了。

紧接着隔了一天,高云尉没来。

那天下班后刘听桐在办公室里,林姐在外面接电话,挂了之后她推开办公室的门:“今天高警官怎么没来?”

刘听桐说什么,他没注意。

“以前隔一两天就来一趟,今天没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任务太忙了。”

“可能是吧。”刘听桐心不在焉地说。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林姐很无奈。

刘听桐把键盘往前一推,椅子往后滑了半寸,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排期表。“林女士——他不来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姐相当无奈瞪了他一眼,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高云尉也没来。

第三天下午刘听桐在茶水间倒水,走出来时路过林姐的工位,林姐幽幽提醒道:“今天还是没见某人来。”

他把杯子放下来:“没什么事来什么来,来干嘛。”

说完拐进了摄影棚和摄影师聊了起来,话题转得很快。

林姐靠在椅子上,用手里的圆珠笔远远对着刘听桐轻点一下,长叹一口气。

第四天高云尉来了。左手手腕缠着一块绷带,表面已经起了毛边,大概贴了有段时间。他在走廊里跟林姐说话的时候,刘听桐正好从摄影棚出来,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你怎么又来了。”

这句话怎么听都是在抱怨什么,说完他就进了办公室,门没关。高云尉站在林姐旁边,林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扇没关的门。

这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高云尉后来来过很多次,手腕的绷带也早就去了,只不过还是留下了很淡的一小道印子。刘听桐虽然想知道为什么会受伤,但高云尉自己没说,还是林姐有一次顺口提的:听说是出外勤时被人推了一把,手腕磕在什么地方了,轻伤,不碍事。

刘听桐听完没说话。那天后来他对高云尉的态度比平时更差,全程冷脸,能把工作室的实习生吓哭。

又过了一周,高云尉来的时候带了一家最近刘听桐愿意喝的冰拿铁,说辖区最近有个专项行动,出外勤的次数会增多。刘听桐翻着手上的文件,翻了一页,又翻一页,手指捏着纸的边角,气得骂他。

“和我说什么?说你可厉害了最近忙的要死?还是说你没时间和我玩过家家游戏了?”

他把文件丢回桌上,纸张滑了一小段,被高云尉的手按住。高云尉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微微的什么一闪而过。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之后会很忙,你想见我我会尽量腾出时间的。”

“谁想见你?自作多情。”

他把椅子转回去对着电脑,后脑勺冲着高云尉,椅背横在两人中间。他听见身后那个人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走了。

那件无聊的事发生在六月的一个晚上。

刘听桐给高云尉发了条消息。附件是一堆照片——几十张,各种角度的影棚灯架,各种品牌型号,各种年份的旧款。他让高云尉帮他把这些整理成一个对比表:灯架型号、承重、适配柔光箱尺寸、二手市场价格。要求很细,每一项都要,每一张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都不一样。

高云尉回了一个“好”字,跟以前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高云尉值夜班。

刘听桐也知道他值夜班,专项行动以来,高云尉已经很少来工作室了,每天按时在微信上给刘听桐发消息,说自己上班了,出任务了,回家了,值班了等等。像什么定时打卡机,每天的行程排的比他一个工作室大红人还忙。

第二天早上八点,刘听桐到工作室时,前台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没写名字。他用手指挑开封皮,里面是一叠打印纸,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项都工工整整,品牌、型号、出厂年份、承重上限、柔光箱适配、二手价格、数据来源。表头用黑色签字笔手写的,字迹和七年前出租屋那张书桌上写的题一样,一横一竖都极用力。

最后一页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有几款不确定,等我今天下了班去店里帮你问。

他把那叠纸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还都是对的,估计是花了功夫,不然这些根本不是一个行外人一晚上能查完的量。

这人下夜班不睡觉吗?刘听桐在心里怒骂道,想起自己才是黑心资本家又把心里骂的那些收回去。他把纸合上,坐在凳子上喀喀喀处理起工作。

休息时间他也闲着,一直在加班加点赶进度。

中午高云尉发来一条消息:表看了吗,哪些需要改的。

刘听桐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删掉。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回了一条。

“你今天下班过来一下。”

傍晚高云尉来了,穿着那件局里发的深灰色短袖,眼白里有几根细细的红血丝,他走进办公室,很轻巧的把门关上,没走过来。

“你昨天晚上没睡。”

高云尉回答迅速,像是早就想好要怎么说了:“值夜班,顺便做的。”

“顺便。”刘听桐重复了这两个字,笑了一下。“你可真是顺便。”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高云尉。高云尉靠在门框上,手臂垂在身体两侧,眼睛望着他,有点发红。

他好像比刚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点,专项行动以来大概没一天睡够过。下巴上的胡茬在台灯光里泛着青色,眼白里那几根红血丝看着有些刺眼。

刘听桐看着这个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你回去睡吧,想说那表其实没什么用,想说我不是真的想让你做这些。可是他就是不想说出来,因为只要他先开口,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在乎,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当成什么交易。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着,手指在打印纸折角上来回摩挲。

“你回去吧。”

门咔吱一声开了,高云尉还没走,继续问他剩下那些怎么办,“表里那几款不确定的……”

“不用你做了。”

刘听桐抬起眼睛,看着高云尉的眼睛。被折腾了好几周,被当众冷过脸,被大晚上丢一堆没道理的事过来,被沉默着晾了那么久。他坏事做尽,高云尉全部照收。

每一下都感觉打在棉花上了,对方不痛不痛,他大为破防。

刘听桐忙活这么长时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没意思的人。

真没意思。

不知道的以为他今年从二十六岁变成六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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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