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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松下月

约定那日,许山驱车前往栗山别墅,在路上接到了赵日高律师的电话,说是临时有事耽搁可能会迟到,希望能推迟到明天。

他打电话询问梅拉安的意见,得到的回复是[我在茶楼等他。]

言外之意就是今天无论多晚都必须在茶楼见到他人。

别墅门口,许山停车等在门外,他坐在驾驶位上处理公务,忍不住叹了口气,以为老板卸任后,他能有空和女朋友培养培养感情,没成想是鲤鱼跃龙门,又换了个更忙碌的新身份。

十分钟后,梅拉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他正在和别人通话。

量身体裁的西装裤包裹着有力的长腿,行走间无不散发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内敛。

与平日的黑白商务风不同,今日的穿着精致中带着随意,太阳光照在墨绿色的衬衣上,仿佛是哑光的墨绿色宝石发出珠光,浅棕色的发丝融进金光的光里,恍如神的降临。

外界常用“天子骄子”或“金融圈新贵”来形容这个男人,在华尔街混得风生水起,却敢在巅峰期抽身离开,来到港城重新开始。

但几年间里,梅拉安以迅雷之势在港城开疆拓土,早已在港城占领一方天地,才不是什么外来的新贵。

许山下车为他开门,男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坐到后座,电话还没有挂断,嘴里说着纯正的英文。

车子平稳驶离,一路上不断变化着景色,直到车子开进了街区,梅拉安才挂断电话,轻叹一口气,抬眼一看外面已经是近黄昏了。

许山瞟了眼后视镜,老板闭目养神,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后座的空间霎时变得有些逼仄,他琢磨着适时出声,“老板,港城报的总监给我打电话,说是想问问您方不方便接受采访。”

“不止他一家想采访,为什么选他?”

“他说两个月前,您和兰俪小姐在伦敦庄园的合照他们记者拍到了,知道您不想公开,所以他顶着压力按住没法。”

“老奸巨猾。”梅拉安嗤骂一声,“他分明是收了威廉的钱才不报道,现在竟然向我邀功。”

威廉是兰俪的其中一个哥哥,也是最不希望看到媒体大肆宣扬梅拉安和他妹妹婚事的人。他背地打点了多少家媒体,压下多少报道,梅拉安心里清楚。

他以为自己的手能伸到世界各地,殊不知若不是梅拉安顺水推舟,他怎么可能轻易如愿。

“采访的事情先不管,项游那边情况怎么样?”

前面是红灯,许山停下车,将一摞文件递到他手里,“项游在美国的账户有异常,但金额较小,挪用的公款应该不是进了他本人的账户。”

项游,梅拉安的死敌,二人在华尔街短暂共事过。后来梅拉安和朋友谭覃舟自立门户,在一次收购案中,梅拉安让项游损失了两亿美元。他名声大噪,项游却从此一蹶不振,两人因此结仇。

之后,梅拉安对华尔街的新鲜感逐渐消失,决定来到港城。项游则继续留在华尔街,手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还要残忍,彻底把做空投机当作了人生事业,也彻底把梅拉安视作人生死敌。

梅拉安投资正立集团,项游就投资对家,两个人隔着太平洋时不时过个招,明的暗的通通都来一套。

这次梅拉安卸任清仓的风波背后恐怕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翻看着资料,梅拉安眼里闪过绝情,项游和他作对多少年了,现在把柄在自己手里,不送他去见阎王,项游死里逃生恐怕会给自己送来慈善家的牌匾。

“他最近有大动作,正好借您卸任和清仓的新闻吸引了大部分火力,背后恐怕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他花钱办我的事,省下我的钱用来对付他,也算是因果报应了。”梅拉安骨节分明的手指敲打着文件,脸上丝毫没有担忧之色。

谈话间,松下月的字样映入眼帘,赵日高约的地方地方倒有些格调,在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难得有如此静谧、雅致的茶楼。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梅拉安率先进入预定好的包厢,是一件中式茶室,隐隐有清幽的淡淡茶香传来。

许山看着已经落座的男人,知道他不爱外人打扰,开口道:“你先出去吧,有需要再叫你。”

“好的,另外赵先生打来电话,让您二位稍等,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说完,服务员带上门离开了。

距离原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许山打了几通电话催促都被草草挂断。梅拉安倒是不急,坐在木桌前摆弄着茶具,一壶茶煮开,他倒了两杯叫许山坐下先喝。

二人聊了近半小时的工作后,门外匆匆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从外面被打开,一个带着眼镜,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进入。

赵日高风尘仆仆赶来,手里提着公文包,胳膊处还夹着一顶假发,喘着气站在门口,看到茶室内两个男人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品茶,与他狼狈的样子大相径庭。

坐在主座的那个男人他认识,是财经新闻里的常客,前几天与几大律所合伙人聚餐时还谈起过他。以前都是在电视上才见过他人,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真人,还真是英年才俊。

他要是能养出这么出色的儿子,那真是做梦都会笑醒。

思绪飞远了,赵日高笑着迎上去赔礼,“实在抱歉,对面被告的律师太难缠,耽搁了会儿。”

他声音有些沙哑,是刚才在法庭上和对方律师争辩扯到嗓子了。许山连忙给他递了杯茶,将位置让出来,“赵律师,坐下谈吧。”

赵日高顺势坐下,在男人带着审视的目光下竟然有些紧张。昨天他在外面和朋友吃着宵夜,突然打来一通电话说是要查他的电脑,身为律师,他一口回绝并用法律狠狠谴责了对方,想必打电话的就是给他递茶的助理。

“见面的原由赵律师想必很清楚了,还要麻烦您配合。”梅拉安看到他手上的公文包,一句场面话都没有,直奔主题。

男人嘴上虽然说着客气话,但眉眼自矜,倒像是胸有成竹,认定对方一定会配合。

“做我们这行的,电脑里存的都是客户的重要信息和重要案件,一旦泄露,我的饭碗不保啊。”

男人闻言哂笑一声,冷漠道:“你的电脑只有壳对我来说有价值。”

一台电脑最有价值的是芯片,数据资料也都在其中,反而是外壳随便套一个都能用,最不值钱。

赵日高愣了愣没明白,随后,许山将一个与他手中一模一样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听声音还有些重点,打开看是一台电脑。

“赵大律师,您可以将所有资料上传到这台未拆封的电脑上,我们取走您手上这台电脑的壳,再当着您的面砸掉电脑,如果还不放心,您可以亲手将这壶茶淋到上面。”许山将一杯茶移到他手边,笑容很温和,透露出一丝诡异的幽默。

赵日高闻言眼皮一跳,余光瞥了眼梅拉安,他心里清楚上百亿身家的男人不可能在乎他电脑里那点芝麻琐事,于是配合地打开公文包想取出电脑。

不料被一道声音及时制止,许山从兜里掏出一副专业手套和鼠标递给他,“我们需要提取电脑指纹,带上手套以防指纹覆盖。另外,以防万一,尽量用鼠标操作。”

还要戴手套?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是有人用自己电脑黑了梅拉安的系统,害他损失钱了?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赵日高连忙戴上手套将电脑中的资料全部转移到了新电脑上,耗时半小时。在这过程中,梅拉安接了两通电话,除此之外再没有交谈声。

等待的空闲之余,他也会煮一壶茶,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在静谧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赵日高忙着操作电脑,不经意间瞥见一旁的玻璃茶壶里已经装满了普洱茶,心道这大忙人还真是闲不下来。

霎时,男人的声音响起,“7月12号那天,你去过哪些地方。”

赵日高看着传送的进度条,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我在打一场离婚官司,法院、咖啡厅、食堂、办公室,去过的地方太多了。那天局面也很混乱,我确实想不起那天谁碰过我的电脑。”

“一个人也想不起?”

“我能问一下那人用我的电脑做了什么吗?”赵日高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没什么。”梅拉安垂眸沉思,半晌,他还是打开了手机从加密相册里找出来一张照片,问他,“见过么。”

赵日高应声抬头看见他手机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模样普通,笑容腼腆,头发被风吹乱,看向镜头时眼神流露出惊喜。

这张照片算是梅拉安偷拍的,那时他与孟弥笙相识快一年。对方打电话说学校举办晚会,她报名了唱歌节目,想邀请他去见证初舞台。

可惜那天他有会议耽搁去迟了,到约定地点时天色已晚。

梅拉安在湖边找到她,一盏路灯堪堪照亮,她身穿着精挑细选的晚礼服,坐在那里静静等待。

那是梅拉安第一次被孟弥笙惊艳,不是容貌有多美艳,身材有多完美,就是一种感觉,让心脏为之一颤的瞬间。

他鬼使神差点开相机想记录下这一刻,看着手机里女生的侧影,他觉得缺少了什么,于是,他走近叫了她的名字。

[孟弥笙。]在夜色的感染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缱绻爱意。

女人转过头,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茫然,而后是快溢出来的惊喜。身后炫目的彩灯成了背景,镜头记录下了这一瞬间。

纯粹的笑脸融进斑斓的灯光,天然模糊的滤镜让他都快记不清当时自己亲眼看到的模样了。

“没见过…”赵日高很确定自己没见过照片上的女人,但又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梅拉安收回手机,神情一闪而过的失落,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许山见状送赵律师到门口,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他。

赵日高是律师,这种行为在他看来足以响起红色警报,想也不想拒绝了,“这,这不行…”

许山:“一点补偿费,这张卡放心收下,绝不会有任何风险。”

这张卡里有多少钱如同一把钩子勾住赵日高,金字塔顶端的男人出手有多阔绰不难想象,也许够他后半辈子不愁吃喝。

“不必了,我也没损失什么,就当换了台新电脑,还是最新款,看起来我是赚了的。”赵日高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恒远律所合伙人,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比起眼前的利益,赵日高更想要上面的资源,而不远处的那位,即使是云淡风轻煮着茶,身上那股上位者指点江山的气息依然令人折服。

赵日高走后,梅拉安仍坐了会儿,看着茶水扑腾沸叫,他起身将一壶滚茶泼到光秃秃的电脑上,然后慢条斯理扣上一颗衬衣纽扣,离开了包房。

楼廊上光线昏黄,尽头的窗户明亮得让人不忍直视,梅拉安往楼梯口走,楼道里响起皮鞋踩地的声音。

拐弯下楼梯时,他忽而看见前面有一道侧影出现,熟悉得像是在梦里见过,他来不及停下,只听到有人叫了一声“笙笙姐”,又或是什么同音不同字的称呼。

见他突然停下,许山一头雾水,还没等开口,男人推开他大步跨上楼梯,正巧遇到迎面而来的服务员。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梅拉安口吻有些急切,像拷问犯人似的追问服务员,

服务员见他穿着不俗,人也高大帅气,怎么说话莫名其妙的,迫于对方的威慑力,然然只能老实回答,“我家老板的女儿啊。”

梅拉安听到这个回答,再一次失望,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他绷着脸转身离开。

跟上来又跟下去的许山一脸茫然,他想,要是再这样下去,老板应该快得失心疯了吧…

与此同时,一间包房里走出来一位笑容恬静的女人,长发挽在脑后,见她愣在那儿,问道:“然然,你站在哪里做什么?”

被叫然然的女生立马跑过去,一脸花痴地讲述她刚才遇到了位大帅哥,还是一款爹系帅哥。

“声声姐,你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有多帅,简直是上帝倾心打造的模特。”

“衣冠禽兽的人不在少数,别光被皮囊欺骗,以后哭都没地方哭。”孟声无奈笑了笑,拿着打扫工具进了一间包房,在看到房间内的景象后,她皱了眉,“这间房的客人是打架了么,怎么把茶水洒了一地。”

孟声今天不想去蹲守新闻,便偷懒来父亲的茶楼帮忙,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糟糕的情景。

地上躺着的应该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被人扒了外壳,茶水浇透了,茶叶糊在上面。地上也湿了一大片。

她和然然一起把包房打扫干净,下楼去前台拿东西的时候听到前台的姑娘也在说遇到了位daddy牌的帅哥,孟声无奈笑笑说她口味独特。

“为什么是daddy?”

男朋友就是男朋友,为什么要贴上daddy的标签。她没觉得自己的年龄和年轻小姑娘会有很大代沟,但一交流起来,孟声发现自己一点不懂她们说的那些东西。

“气场很强,解决问题的能力很强,还有很多钞票,重要的是人前贵气,人后体贴,把你宠在手心里,这样的男人就是daddy牌男友。”

“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人?”孟声笑她真是年纪小,还是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这样的男人大概率不把真心当真心,明天睡你的床,后天搂别人的腰。脱口而出是命令,大手一挥是赏赐,这样的宠爱不是出自爱一个人,更多是闲来无趣,随便玩玩而已。”

前台小姑娘闻言不乐意了,嘟囔道:“怎么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哪怕大多数是这样,但人还是要相信这世上是有爱情存在的,无论是身份地位,相貌性格,家庭条件,只要两个人相爱,那一切的阻碍都不算阻碍,而是真爱降临的考验。”

真爱降临的考验…

孟声对此无话可说,小姑娘是那样的单纯、天真,她再也说不出任何打破她美好幻想的话。

或许,她说得也对。只要两个人相爱,那一切的阻碍都不算阻碍,而是真爱降临的考验。只是,她还没遇到真爱,过往种种也不算是考验。

天已经彻底黑了,港城晚上的风很温柔,最适合散步。孟声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散着步回家,纤瘦的背影在晚风中越走越晚,随后彻底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