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暖风和煦的早晨,大地鸟语花香,大殿噤若寒蝉。
季不清脸上仍保持镇静,心下也仍在发紧,狂呼乱叫。
除却夺过郭盖锦囊的孙贻宝、和围着她来回劝说的郭盖,其他人都在等季不清拿出一个态度,安静得近乎静止。
终于,龙吞慕咳嗽了一声。
待众人看来,他双眼一眯,笑道:“青鹊仙君,孙宫主心怀天下,不免多疑。这是好事。她执意要验,你便满足她好了,也好让她放宽心。不然估计得夜夜难眠了。”
让她能安稳入睡了,季不清也可以入土长眠了。
不对,以原本的身份和现在的情况,结局更接近暴尸荒野!
跟前,孙贻宝每从锦囊中取出一件法宝,郭盖就急得跳脚:
“师父不行不行,这是相识纪念日的礼物;这个也不行,这是生辰礼;这个是下次的见面礼。这些我连叫什么名字都还没想好呢……”
“你再多嘴。”
孙贻宝一个眼刀横扫过去,郭盖咕咚一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终于,孙贻宝从锦囊内取出一柄打不开的灰润折扇,满意地摊摆在季不清面前。
“打开它。”
钟宁鸢立即对季不清道:“你若不想,直接拒绝。”
季不清看着折扇,目不斜视。
没想到啊,要倒霉的人,竟是他!
罢了,命也。
扇端锋利似刀,冒着寒凉之意。他坦然地拿到手里,刚要洒脱地划破手掌,折扇却忽从视线中消失,被人抢了去。
眼前景象,被陆喆披散着发丝的直挺肩背接替,左右再看,还有背对着他的兰问莲、纪无量、钟宁鸢、姬铁案和独孤遥远。
他们六个人,生生在季不清和洛子忆身前排成一堵坚固不拔的墙,阻隔了那边的咄咄逼人。
钟宁鸢:“他被逼无奈,不好拒绝。那就由我们来替他拒绝。”
陆喆微侧过脸,对季不清柔和一笑,之后面向孙贻宝,温润的嗓音充满力量:
“谁人不知他最惧疼痛。我凌霜山上下几万号人,连一丝小伤都不舍得他受,断不能叫外人给欺负了。
关于是否认错,各位无需忧心,要真出什么问题,我们自有交代。当然,公然审问一事,念在孙宫主出于好心,我们可以不多计较。”
意思他们会在仪式结束后自行验查?陷进感动的季不清霎时清醒:原来是防止在外人面前丢脸,那还不是他早死晚死的问题?
孙贻宝面无愠色,道:“钟峰主刚刚才说他成熟了不少。那这点小痛还是忍得了的吧?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无端倪,这是作何?”
季不清抿抿唇,感觉有些渴了……
“孙宫主说的是。我拎得清。”他伸手拨开陆喆,自其手中拿过折扇,上前两步。
他的心不断下沉,坐等命运的审判与处决。
用扇端金属划破掌心的一刹那,季不清身体从里到外似有无数爬虫苏醒,齐齐向伤口处钻涌。
他没做任何防备,这出其不意的痛感将大脑神经紧紧围剿,令他一下子眼花缭乱,胃中也渐起上冲之意。
洛子忆:“师尊!”
季不清手上失劲,脚下一乏,软绵绵地向后跌倒,被六个人稳稳接住,轻放轻躺。
郭盖顾不得丢脸和尴尬,急急捡起那柄泛起白光的折扇,在孙贻宝面前开开合合:
“师父你看!我早说他不是伪装的!他大伤初愈,身体本就虚弱,这下可好,脸煞白得一丝血色都没了……”
孙贻宝一手打开折扇:“胳膊肘往外拐。”
被独孤遥远疗伤的季不清,晃见空中那把打开的折扇,内心大惊,咳出一口鲜血。
他立马知道昨夜喝的是什么了。
那压根不是药,是季清的血!不是说怕疼么?怎会有那么一瓶血给他喝,而且还是提前准备好的……
纪无量见他喷血,白发怒张,胸膛大起大伏,指向孙贻宝:“孙贻宝!你满意了!?”
孙贻宝居高临下审视半躺在地的人:
“不满意。不过看样子,他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在确保他对大家是否安全,或者八空方丈没有说什么之前,我不会有半丝松懈。你们不是在找青鹊仙君的师门玉佩?找到后请务必通知我,届时,真假自现。”
说罢,拽住郭盖后脖领,拖着人朝殿外走。
郭盖朝高台伸着一只手,关切难掩:
“仙君再见!你一定要好起来,千万别又忘了我!”
孙贻宝:“给我住嘴。在继承千巧宫之前,你别想再出来一步!”
郭盖:“不要,不要啊师父!”
随着郭盖的哀嚎远去,拜师仪式也宣告了推迟。
季不清听见,洛子忆跪在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尊,都怪我,全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我,师尊也不会遭这样的罪。弟子用性命担保,今后一定努力修炼,再不让任何人欺负师尊……”
看来养徒弟这件事,是非常之必要的。
也不知是倔强不下去了,还是庆幸到放松,季不清安心地闭了眼。
闭眼后,他从身上的一片焦麻之外,感受到了脸庞的湿润。
他昏过去的时候还在想,是谁这么没礼貌,竟把泪水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
人在意识回笼的时候,第一个到位的是听觉,紧随其后的便是触觉。
故季不清醒来后,首先感受到的,是两个人忽而近忽而远的交谈声,再是缠于腰腹的司不知,最后才是身下暖和的软床。
“你确定要如此吗?”
“二师姐不必相劝。我意已决。”
“若你此去不能寻到治好小师弟的仙草神药,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了?还是会独自闯进博物界,让我们苦等生死未卜的你?你觉得,小师弟会愿意吗?”
“所以我只将此事告知二师姐。若他们问起,还请替我隐瞒,说我因自觉医术不够精湛,在闭关崖的古籍阁内闭关。”
“三师弟,世界上没有哪个谎是瞒得住的。”
“二师姐,你不必再说。我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师弟。”
季不清缓缓睁眼,感到眼周紧绷,眼珠干涩,连眨好几下才舒适。
床顶那面镜子已被撤走。季不清竟觉得有些可惜,从此难见到自己帅气的睡颜了。
唏嘘完,扭过头,脖子一痛,眉心皱作一团。他道:“二师姐。劳烦你帮我扇他一巴掌。”
站在桌边的姬铁案与独孤遥远同时看了过来。意识到他听见了对话,都愣了一阵。
见房间已打扫干净,敞亮了许多,镜子也只剩柜子上那两面,季不清满意地扭回头,闭上眼。
不过想想,独孤遥远这么跳脱的人,居然因为他忧郁了。
又一阵唏嘘。
季不清:“本就不是你的错,何必自责?说得那么悲壮,好像这趟远门非赴不可。只要我不同意,你哪都别想去。你立马回去包包峰穿上你的花衣裳,像平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另外,我又口渴了。”
独孤遥远没有动静,季不清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
对方呆愣愣站在那,姬铁案用胳膊碰了好几下,他才回过神,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来。
季不清身上舒服了不少,手心的伤口也已愈合。
他被扶着坐起后,接过茶杯喝下一口茶水,陡然瞪圆眼。
好喝好喝,大赞大赞!
季不清:“这茶……好像和之前的味道不一样。”
姬铁案:“这是你最爱的竹心茶。你峰上弟子今晨去竹林采的鲜竹心泡的。”
又又一阵唏嘘!
瞧瞧啊瞧瞧,真是让人牙痒痒。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非跑去浪迹天涯,就是被惯宠坏了!
季不清如此想着,闲情逸致地品尝完了杯中仙露。
突然,他发现少了个人,问道:“洛子忆呢?”
姬铁案:“师娘他们正带着他熟悉环境呢。”
季不清:“测灵根了吗?”
姬铁案:“测过了,上品金灵根。”
人之灵根皆为天生,分属五行。
凌霜山派的自然之道同分五行,故而实力极其高强,教出的弟子,就算是实力下乘的,也可与其他门派的顶尖高手打个平手。
而灵根品级也有五种,分别为:次损、下品、普通、上品、优至。
凌霜山派收徒不看灵根、不看资质、不看天赋,只看缘分。
洛子忆的上品灵根,在别处必被奉为可塑天才,精心教导;但在这没那一说,全靠自觉。
否则纪无量和兰问莲也不会对那些偷懒的弟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独孤遥远兴致高不起来,从季不清手中拿过空茶杯后,回去桌边站着了。
静了片刻,姬铁案道:“对了。你旧相识送的礼物都收在偏室了。天上舟也帮你找到激活了,和折扇一起放在偏室桌上的。”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司不知啊司不知,本主人马上来抓你咯~
季不清打了个哈欠,不急不徐地躺回床上,做出一副困倦模样:“挺好。我想再睡会,你们代我陪陪子忆吧,顺便也与他熟络熟络。”
姬铁案:“那我们不多打搅你了,好好休息。下次再有什么事,千万同我们说,不要自己憋着。”
“嗯。了然。”
他们二人离开的动静很小。季不清竖耳细听,辨出门开了又合,随即睁眼,翻身下床,直奔偏室,果然在桌上见到了天上舟和折扇。
将两物携于手,喜笑颜开来到门前,推开一条缝探查,确认四下无人方大胆走出。
他来的屋后那片不大不小的空地,拿着天上舟左右看瞧。
舟身制艺平普青涩,材料却很高端,金灿灿的。造型十分简单,似同一条金蛇盘窝在一块大元宝上。
蛇的脑袋向上高昂,两颗眼睛由岩浆色的宝石嵌铸,似乎在望着谁。季不清盯着这对赤亮眼瞳久了,神不知鬼不觉按了一下它的头。
霎时间,天上舟像是被灌注了生命,不住晃动起来,恨不得从季不清手中逃走。
季不清吓了一跳,一个没拿住,天上舟就这样掉在地上旋转打滚,且直奔悬崖,凄惨地坠崖了。
季不清反应神速,几步跪扑到崖边,伸手一抓。
抓了个空。
眼睁睁看着那金光闪烁着向温泉下坠,他是追悔莫及呀!一拍大地,张口对司不知的分身发气: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刚刚为什么乱动,害我弄丢了下山的法宝!”
撒完气,瞟见另一只手上的折扇。折扇柄钉处多了一颗红珠。
季不清聪明圆滑的大脑告诉他,折扇的作用除去装斯文就是扇风,所以这柄折扇一定能控风!
他将银光透身的折扇向天挥开,破空声迭起,一道光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迸出,在云层间推开一条通天碧路。
他来不及惊叹,拿着扇子向悬崖下一扫,再往上一拉。果不其然,天上舟乘风飞起。
此过程中,天上舟愈变愈大,等回到悬崖边悬停时,已与房屋一般大小。
季不清在心间小小地夸赞了自己一番,接着一脚踏上飞舟,神采飞扬。
长大的天上舟跟迷你的天上舟截然不同,精致了不少。
真是舟大十八变呐!
季不清在后艄转了一圈都没找到柁手,回到舟板两手叉腰,思索起怎么操控。
正思量间,天色大变,阴了一片。
要下雨了吗?这天气怎么变幻莫测的。
季不清收起折扇随手插放在腰间,抬起双臂遮头,转身仰望,眯眨眼睛一瞧,瞬间傻眼,僵硬不动。
只见,那条盘窝的金蛇活了过来,半躯挺立,舌信频吐,燎燎烈火般的曈眸里映照着季不清。
凝固的空气中,唯有从腰间滑落的折扇砸在舟板上发出的哐当声响。
季不清咽了一口唾沫,嘀咕道:“郭盖,你可真是个人才……”
金蛇俯首猛冲而来,季不清吓得连喊“不要吃我”,两只手胡乱挥舞,最后做出一个左腿向后撤,两手向前推的糊涂动作。
谁料,金蛇就势头贴他的双手掌面,撒娇似的蹭。
季不清嘴角微抽,站端身子,一只手抚摸金蛇的头,另一只手收回握拳,置于唇前:“咳。我要下山,带我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