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峰,是纪无量的驻地。在季不清接任掌门之前,这里就是主峰,有什么大事都在百忌大殿举行。
而纪无量命此峰名,顾名思义,设有一百条铁规,违者可享门规伺候。
季不清一行人穿过百忌峰上萦绕的淡薄云雾,隐约能望见山腰处那块刻有规矩的石碑。
石碑锃亮,想必每日有人擦拭打理,防止上面的字被岁月打磨得难以辨识。
季不清在心中啧啧摇头,感叹百忌峰果然如传闻中那样森严可怖。
然事实并非如此。
继续前往大殿,季不清又望见不少在松树上或岩石上酣睡的弟子,那任性懒散的睡姿,比乞丐时期的他还要不雅!
由此看来,江湖上流传的另一种说法也是事实——
凌霜山派的山峰数以百计,之间以吊桥相接,气候景象各存乾坤,教出来的弟子也大相径庭。
季清管教欠佳的落鹊峰弟子大多自觉懂事、沉稳文静。
百忌峰则完全相反,尽管教导严苛,大多数弟子还是会插科打诨。
且这些偷懒的弟子,都身怀一项撒娇本领,纪无量和兰问莲拿他们根本没办法。
虽然如此,那套小伎俩对霸气侧漏的钟宁鸢可不奏效。
瞧,她也看见了那群还沉溺在甜美睡梦中的师弟师妹,与兰问莲打过一声招呼,便急转向下,衣摆猎猎作响声中,翩翩背影渐远。
季不清幸灾乐祸:有人要倒霉咯。
来到百忌大殿广场,各峰的外门弟子齐聚于此,纷纷对他翘首仰望。
他一整心态,抬臂捋发,而后摆袖负手,微举头颅傲视群雄。
他带领洛子忆跟随兰问莲与独孤遥远踏进偌大的百忌大殿。
大殿两边规立肃整的内门弟子见状,齐声问好。
震耳欲聋的“师兄好”三个字,在季不清心头如蜜罐倒泄,他脸上差点没掩饰住那满腔快意。
却在此时,身后的洛子忆快步走到他右边,不着力气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他垂眸一瞧,洛子忆看上去紧张不已,但又强压着。
季不清唇角微翘,心内邪面奸笑:好徒弟,让为师来给你安全感吧!以后若有意外发生,你再千倍百倍奉还回来!
诶。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罢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季不清目视前方,将一只手放到洛子忆右肩,并安抚性地拍了拍。
洛子忆小幅度望了他一眼,看回高台的同时松开他的衣服,挺起胸膛和腰杆,步姿放松了许多。
正前方,看起来十分遥远的高台上,正中间坐着纪无量,旁边有个空位,应属兰问莲。
其两侧则分别为清川剑宗宗主龙吞慕,以及千巧宫宫主孙贻宝。
伴随季不清徐步走近,这二人堆笑的脸骤然严肃,且同时眉心一蹙,双眼紧盯他的小腹。
他们旁侧坐的分别是龙戏珠和郭盖,表情与他们全然不同,此刻正偷偷与季不清打招呼。
高台前的小高台上设案陈物,拜师贴、清茶、拜师礼、师门玉佩与入门法器皆已备齐。
桌案两头各站一人,一女一男,气度皆非寻常,想来就是纪无量另两位还没露面的亲传徒弟。
二师姐姬铁案掌金,为霹雳峰峰主,体态优柔,行事果断;据传喜好民俗轶事,虽是楚楚动人的温柔女子,耍起刀枪来却是雷厉风行。
四师兄陆喆掌土,为浮阳峰峰主,浑身一派青年才俊之姿;生性酷爱读书写字,有勇有谋,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乃是受人尊敬的智士。
季不清与洛子忆走上台阶,前面的兰问莲与独孤遥远已各走一边,同姬铁案与陆喆一个站位,随后转身笑看着他们。
季不清在清川剑宗学艺的那一天,举行过较为正式的拜师仪式,知道整体流程。
待他与洛子忆绕到桌案前,朝向殿中众师弟师妹们,纪无量便站起身,准备朗诵开礼宣词。
龙吞慕却贸然而不失礼貌地打断道:“纪掌门。贵派的钟峰主还未到场,现在开始,未免不妥。”
孙贻宝赞同道:“仙家讲究团结齐心,钟峰主尤其心系同门,贡献颇多。如此重要的场合,不妨再等一等,莫让她以为自己可有可无。”
季不清拧着眉心转身,那只才从洛子忆肩膀收回的手,不慢不快地再次放了上去,用以表示不愿多等。
纪无量沉思片刻,许是猜到钟宁鸢去做什么了,对季不清宠溺笑道:
“乖徒儿,别着急。你瞧徒孙多乖顺。早一分晚一分,他都是你的亲传弟子。况且这可是你首次收授亲传,你大师姐待你犹如至亲,怎么都应该在场。要不……就再稍等一会?”
这是等不等的问题么?季不清已经感受到了龙吞慕和孙贻宝的疑心。他们是真的想等钟宁鸢么?他们是想借机试探自己!
果然,龙吞慕顺着纪无量的话,假意好奇地问:
“说到这个。青鹊仙君,我很好奇。你们收徒看好缘分,而你当年意气风发时,不少多资质优秀的筋骨奇才与你狭路相逢,缘分不浅。
他们想要拜为你的亲传,你却一一拒绝,不留半分情面。如今你身旁那小儿,根骨虽不错,也与你有缘不假,但资质顶多只算上乘,为何反而愿意收下呢?”
龙戏珠察觉到父亲语气不同寻常,一番话听下来,也感觉不对劲,对季不清细致打量起来。
孙贻宝锐利的眼神上下刺挠季不清,口中顺溜地接上了龙吞慕的话:
“仪式准备期间,听纪掌门说起这小儿身世和经历应当不好,甚至苦楚。你将其救下很好理解,但就此收为亲传,没道理。总不能是你丧失记忆和修为的同时,连脾性和原则也一并丢了吧?”
郭盖不有半丝疑虑,仗着自己是千巧宫的接班人,暗下轻轻拉拽孙贻宝的衣袖,悄悄叫她不要为难青鹊仙君。
季不清暗中观察到郭盖的举止,不禁心奇:难道他就是季清的道侣?
念毕,未及他开口解释,孙贻宝先扯回衣袖,冲郭盖斥责:“你到底是千巧宫的人,还是凌霜山的人?要不要我替你问问纪掌门,你能不能参加三个月后的门派招收?”
郭盖愣了一下,很是尴尬地将黑披风上的帽子盖在头上,缩在那里扣起手指。
兰问莲刚要替季不清说两句,季不清已经自己开了口:
“刚醒来时,我的记忆十分模糊,对修为作废感想不大。可随着记忆缓慢明了,我渐渐意识到凌霜山对自己的重要性。所以我感受到时间在流逝的同时,也想清楚了很多事……”
毕竟普通人的寿命只有一百来年,筋脉损坏,好生养护,也就七八十年。可若是让他回到从前,别说普通人,连乞丐都当不上。
死期难觅!
季不清侧偏下头,手还在洛子忆肩上。
“我深知自己不能陪伴大家很久。而这时候,我遇到他,当然就想收下他。我想教他修炼,让他代替我守护大家……”
大殿上原本肃静非常,他一说完,那些内门弟子全忍不住低声啜泣,呜咽私语。
孙贻宝却道:“你只是修为没了,又不是灵根没了。你若愿意,在你们闭关崖闭关几年,回归当初风光岂不是轻而易举?”
龙吞慕叹息摇头:“在我印象里,青鹊仙君可不是这样一个轻言放弃之人。”
季不清闭目,悲痛万分。许久,他看向独孤遥远:“……师兄,劳烦你再为我把一次脉。”
看他如此表情,独孤遥远预感不好,快步过来,握起他的手腕,仔细探脉,随后脸色大变,瞳眸震颤地盯着他。
“心脉不足、筋脉寸断、内息不稳……怎么会……我明明……”
接着自我怀疑地松开他,踉跄后退几步,站稳后,埋着头道:“……小清……小师弟,对不起,是师兄医术不精……”
高台上的五个人都心感不妙,相继而来。
纪无量焦急地伸出手,垂头细探季不清的脉象,紧接着猛然抬头,露出和独孤遥远刚刚一模一样的表情。
季不清苦笑:“我的筋脉总无端自断。我,早已与修真无缘。”
他看一圈众人,继续道:“该早些说的,根本没什么凶手,我一月前就出现了这种情况,出去办的事就是找解决办法。不过没能找到,一怒之下鲁莽地投了河……实在有愧,瞒了大家这么久。”
整个大殿登时全然无声,好像有一段时间都静止了……
纪无量悲神泪目,兰问莲捧嘴哽咽,不知在想着什么。
很快,小高台上的人尽数围住季不清,轮番安慰。
季不清心内撩发,笑赏风云:不过略施小计,便轻松拿捏。修真,不过如此嘛!倒是那药奇效,连这几位都察觉不到……季清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有了这样强烈起伏的情绪波动,面上却仍然不显,反而看上去有些悲伤。
孙贻宝盯着季不清的脸孔,还是觉得有问题,可惜在别人对季不清的关心中插不上话。
尤其是郭盖,为了给季不清献药,都把她挤出人群了。
在季不清跟前的,是陆喆,他道:
“阿清,你为何不与我说?你知我阅书无数,有不明白的总来找我。人之筋脉受阻不合,灵根受其影响却不消散,若非自身走火入魔,便一定为外力作祟。你之前可曾去过什么地方,遇到过什么人?”
季不清:“不太记得去过哪。但我不愿让师兄担心……”
姬铁案本想关怀几句,但见独孤遥远在一边内疚又自责地望着这里,选择了去安慰他。
正在这时,大殿外传来高呼:“大师姐我们错了!哎哟哟——我的耳朵……”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还敢偷懒睡大觉!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这回非叫你们在大家面前丢个脸不可!“
龙吞慕大声咳嗽:“纪掌门,听着是钟峰主来了。”
纪无量恍若未闻,泪眼婆娑地瞧着季不清,喉音哽塞:“好……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季不清摇头,道:“我无所谓了……师父你不用为我焦虑。”
兰问莲轻轻搂着季不清的肩背:“你别怕,有师娘在呢,有师娘在……”
孙贻宝从人群中抓住郭盖的后领,一把揪出,往后一丢。
郭盖转了几个圈才站稳,在原地发懵地眨眼。
孙贻宝找准机会,提步上前,不失仪态地道:“以为能蒙混过关了?青鹊仙君。你以往说话是这个语气吗?尽管记忆未完全恢复,说话时的语调、节奏、气质、气息,这些天生的东西,不该大变才对!”
钟宁鸢踏进大殿,看到此情景,又听到这些话,毫不犹豫放开那个领头偷懒的弟子,叫他们静候发落。
她边走向高台,边气势磅礴地道:
“孙宫主。不失忆的人都会变成另一副模样,更别说半失忆的人了。你说我小师弟语气变了,你怎么不说他没变的地方有很多?
他比以前更加懂事了,应该不会有哪里得罪你吧?再说,这是我们凌霜山派的家事。孙宫主不像郭少主是他故交,插手太过,多少有些越界。还很无礼。”
孙贻宝并不生气,依旧质疑:“青鹊仙君当然没惹我。我就是不信你们没感应到他灵根有异。他说失忆就是失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仅凭口头之言,如何能信?”
纪无量烦闷不已,压着火气道:“孙宫主,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徒儿身份与常人不同,又无故遭此大祸,灵根些微变异再正常不过,有何奇怪?”
孙贻宝:“假若他并非青鹊仙君本尊,而是伪装的呢?”
兰问莲:“孙宫主,你多心了。我们与清儿相处了几十年,还能认错不成?我们知道你向来如此,并非存心……”
“兰主母,我就是存心刁难。”孙贻宝冷盯着季不清,始终坚持自己的想法,“但只对事不对人。你们想没想过,能祸害天下第一的家伙,想隐藏实力岂不易如反掌?又存有多大隐患?
他要是心存歹念,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不断清楚便这般偏袒,可曾为大家的安全作考虑?若天下遭殃,也有你们一份功。到时看你们拿什么给天下一个交代!”
孙贻宝的语气说不上刻薄,追问的逻辑却不可否认地步步紧逼,如同一座即将要压下来的镇妖塔,沉重、巨大、难以逃开,使得旁人想要辩驳还得花些时间想理由。
而这时间内,她早都顺理成章抛出不容拒绝的要求了。
“你伤势不愈,我等不便验魂。但取几滴血来一验,不过分吧?”孙贻宝侧目看向眼神焦灼的郭盖,“还不赶紧把你那些没送出去的玩意儿拿出来!”
闻言,季不清头皮一麻,顿觉失策。
他看似笑着,其实在抓头呐喊、跪地大捶!
那边,郭盖满心维护,急切地小跑过来,拉住孙贻宝的手臂,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小声恳求:
“师父,你别这样……我以后都没脸再找他了,这些礼物怕是要送不出去了……师父,你理理我呀。”
孙贻宝能理他就怪了,直接置之不理。
她视线扫过在场每个面色沉重的人,最后停回季不清身上:“他们都在认为我小题大做,认为我针对你。这种时候,青鹊仙君,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