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莲山把聚义堂充满江湖气的牌匾拆掉了,宴会当天,换上自己的墨宝:Big Bird Fly Far。他在金山能源的办公室也挂了一样的字。许邦尧一直感到好奇,这会儿终于问:“什么意思?”
他说:“你猜猜?”
“笨鸟先飞吗?”
“我是笨鸟吗?”
许邦尧说不是,他也没接话。就要起到一个洋人看了以为是精深的中国成语,中国人看了摸不着头脑的作用。因为这幅字不是给任何人看的,他也不在乎严不严肃,只是为了某日金雪池找到办公室时博她一笑。她会知道是什么意思:大展宏图。
跟这群人开玩笑,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席间唐三娘唤出一个年轻女孩,笑道:“小薛,你的喜好,我打听了一下。女学生是吧?现在风气不同了,我们那时候,哪管你有没有文化,就喜欢胸大的,哈哈。不过呢,我还是给你找了一个——哦哦,不是找,介绍。要看双方的意愿是吧?真是他妈的磨磨唧唧的......来,秀秀,去敬个酒。”
秀秀是短发,凤眼、瓜子脸,个子高挑。过来敬酒的时候,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看薛莲山,偷偷瞥了一眼,马上转开脸。
薛莲山使杯口略低于她的杯口,主动碰她。
他知道这姑娘绝对是唐三娘抓来监视他的,什么年代了,什么社会了,还搞这一套。饭后他就让秀秀该回哪里回哪里,秀秀有点着急,说不行。他笑道:“不要害怕,你有地方去吗?”
秀秀说没有,她是玉振堂下属的一个洗衣店的女工,现在没法回去。薛莲山感觉不对劲,女学生怎么去洗衣服?再一问,得知秀秀上过小学。在唐三娘看来,那可不就是女学生吗!
“噢,这样啊。”薛莲山忍俊不禁,“那你在聚义人力公司——当个前台好不好?你站在那里,就使我有脸面了。工作就是接电话,再接待一下客人。只是一点,还会写字吗?”
“会......比较常用的。”
“足够了。今年多大?”
“十九岁。”
“好,我还有点事,恐怕要失陪了,你在家里坐一坐。等会有个姓许的哥哥回来,你跟他说,让他带你去。”
最近薛莲山在大力整改封建残余,用规范的公司制度把聚义堂翻了个底朝天,所以秀秀总能看到他。到了饭点,秀秀坐在他对面吃饭,忽然问:“许哥哥有没有女朋友?”
薛莲山笑道:“不清楚,好像有。”
俗话说无奸不成商,薛莲山当商人当到这个地步,心思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突破重重困难把许邦尧带回来的原因是什么,他连金雪池都没说过,说出来太难听了。
许邦尧固然是可以作为副手培养,他需要稳重聪明的年轻人,在美国,这样的人不好找,忠心的更是少有。但他愿意花时间、气力、金钱培养许邦尧,乃至于日后将一部分公司的业务交给他,另有原因。
他看人看得多了,金雪池跟温斯洛普走不到结婚那一步。
所以金雪池非要结婚的话,他已经培养好了最佳人选。别说在美国,就算在国内,像许邦尧这样好的男人也是凤毛麟角。他有高贵的品质、忠贞的观念、开朗的性格、健康的身体,甚至外貌条件都不错。就等金雪池来一封信说分手了,他就要开始采取下一步行动。
结果许邦尧从费城回来,告诉他:金雪池和李伯惠结婚了。
薛莲山脑筋一下子没转过来,“复旦学医的那个李伯惠?”
“叔叔你认得?”
他站起身,“当时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许邦尧开始叙述自己的观点:“我知道你肯定有意见。这样并不好,叔叔,你要尊重金同学的意愿,你只是她曾经的恋人,不是大家长......”这段时间他已经活泼了不少,很敢于在薛莲山面前表达观点了。然而说着说着他噤了声,因为薛莲山把钢笔摔到了地上。
薛莲山一字一句地说:“自以为是。”
你也是,金雪池也是。他跟金雪池说过结婚前通知他,连最后的嘱咐金雪池也不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建议让你心烦?你以为自己多聪明?多能操控婚姻和爱情?薛莲山几乎是带着点恨意想,没有我指路,你根本做不好一件事。混账,你结婚不告诉我......
我不管你了。
连着两天他没分派给许邦尧任何事情。许邦尧有点慌,他固然有自己的观点,但是这只是情感方面的观点,无关家国大事,实在是犯不上惹怒薛莲山。要早知道结果这么严重,他就顺着薛莲山来了。
他主动找到薛莲山书房里,低头道:“叔叔,我做错了。”
薛莲山扫了他一眼,还是觉得他这个坦坦荡荡的性子很好。他只和李伯惠见过一面,具体的相貌忘了,反正有点丑;具体性格也忘了,反正不开朗,有点阴,跟人交流总躲眼神。话也不会说,十足的书呆子。哈,金雪池一个人还不够呆吗?两个呆子怎么过生活?他越想越烦,闭了闭眼,“邦尧,你救过我一命。”
许邦尧一听,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是。”
“这回就算了。”薛莲山冷冷地说,“金小姐从前年开始没有听过我一句话。她认为我的建议很蠢,她是博士生,可能我是比她蠢。但是我手下不要不听话的人。如果再有下次,你违背我的想法,就另谋高就吧。”
许邦尧忙不迭地应道:“不会了。”
薛莲山咳了一声,起身推他,“好了,大过年的,我不该摆这副脸。开车出去,给你做一套新衣服。”
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美国人也过新年的第一天。其中不乏手挽手的情侣,他坐在后排往外看,再次想起了那个问题:我怎么还没谈恋爱?
他绝不肯委屈自己,秀秀嘛,对他来说还不够美。所以开年第一周,秀秀说“许哥哥说他没有女朋友,你是不是故意的”的时候,他只说:“好吧,我只是一个老板的心态。我要忙得他团团转,才不给他时间谈恋爱。”
秀秀眨了眨眼睛,“真不是你吃醋?你不怕我喜欢上他了?”
薛莲山笑道:“让我吃醋的男性,我还没见过呢。对于小姑娘们喜欢上别人,我唯一的态度只有不值得。”
他看不上秀秀,并不肯这样直说;却拔高秀秀的位置,说她倘若喜欢上许邦尧,他会替她不值得。秀秀有点没听懂,还反复问了几遍,后来猛然意识到他一开始就不喜欢自己,谈着玩玩也不打算,脸就红了。
脸一红,倒是很可爱。薛莲山无波无澜地凝视着她,又觉得她客观来说还是很美的,只是相比起来......唉。
他悬而未决的感情就继续拖,拖到某天坐在餐厅里,看到前方有一桌四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其中一个背对着他的,长麻花辫、细脖颈。就那一秒钟让他发怔,接着,因为对面的同伴讲了个笑话,那姑娘就花枝乱颤地笑起来。一秒前的感觉就荡然无存了。
他还是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完全是两模两样的,那姑娘甚至不是华人,有东南亚人的特征,眉毛、睫毛非常之黑浓,倒也是有迷梦一样的美丽。
可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美不美,却是:两模两样。
东南亚姑娘和他对视上了,他于是走过去,取走了她们桌边夹着的账单,笑道:“这一餐算我请的。”
他付了款就往外走,那群姑娘在背后吱哇乱叫成一片,东南亚姑娘追上来,又仔细瞧了瞧他的面孔、衣着,将手帕塞给他。手帕上用钢笔写了电话,几秒钟前写的,墨迹未干,还在顺着纵横交织的针脚往外蔓延。
他回家后打了电话,聊了几句,就聊得对方咯咯笑起来。抽了个空一起吃了顿饭,他带了一条丝巾做礼物。在氛围很好的时候,姑娘终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惊骇地大叫一声。
薛莲山的微笑动也不动,“会因为这个缺陷觉得我难看吗?”
“有点......吓人吧。”姑娘顿了一顿,“如果是先天的,我不介意。”
他温柔地说:“抱歉,我不能骗你。你要是再看几秒,会看到缝合疤。”
姑娘当时什么也没说。回去后给他打电话,说她想清楚了,她还是不介意。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该由这道疤告诉她,这段相处的时光已经告诉她了。
薛莲山说谢谢,听了这样肯定他人格魅力的话语,他也没什么情绪。后来姑娘又打了两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再见面,他在聚义堂这边分身乏术,一直答复没空。姑娘再就没找他了,他也没找回去。
薛莲山想:空窗期也没什么,上一段感情太久了,我疲惫了。好不容易跟金雪池分开,为什么要急着给自己找麻烦?
虽这么安慰自己,他一颗心一直下坠,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在无形中改变了,回不去了。不应该是这样的。是他在别人的生命里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不是别人在他的生命里刻一刀。色是刮骨刀......他早挨过了呀!别说记忆不记忆的,她直接带走了他□□的一部分,不是他一个人的情感体验,还要昭告世人。
他不会辩解那是冤屈,他承认那是一刀,因为挨之前心甘情愿,挨之后要替她隐瞒。他对外貌、名誉、健康、尊严的在乎,全排在她后面。
而金雪池结婚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有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摆在面前:他不是最心如铁石的,心如铁石的另有其人。不是最让人迷恋的,让人迷恋的另有其人。她不是像他,她是胜他一筹。薛莲山几乎一惊,精神震动下,她的形象瞬间飞到了他眼前:皮贴骨的、象牙色的小窄脸,有一个峰的鼻梁,古井无波的双眼......
不要再去想她了。他睁开眼,强迫真切的、在面前的景象驱散她的芳魂,就算是为她好。
电话铃就在此刻响起来。他庆幸有工作可做,接起来,整颗心蓦然一跳——那头传来了跨州长途电话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