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莲山的这一年,并不如她想得那么滋润。
送完她的那一天,他和许邦尧往酒店走,玉振堂的人奔着他的性命就来了。不敢放枪,一人带了一把砍刀。
惊魂一瞬,许邦尧毫不犹豫地抓住冲得最前面的两个人往地上一掼,给他争取了几秒钟。薛莲山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躲进了路边银行,银行里有持枪的押运人员。三十几秒后许邦尧也跑进来,看不出哪里受了伤,因为浑身都是血。
“撑一下,”薛莲山扫视他一轮,“警察马上就到。”
许邦尧“嗯”了一声,看上去是没事。薛莲山转头看外面,身后咚的一声,许邦尧直接倒在了地上。
万幸没伤到要害,只有三处深可见骨的砍伤,不愧是。医院不安全,薛莲山避到兰金府上,将他也接过去。经过这些时日的交往,兰金对于薛莲山是越来越有好感,那辆奔驰也是他帮忙订的。喜爱之余,又知道此人不老实,所以恩威并施,时不时敲打他一下。薛莲山对此毫无办法,他没长一张白皮。
当夜许邦尧发高热,薛莲山守着他,有一点感慨:他认识的绝大多数年轻人都是知道“仁”和“义”的,中年人绝大多数几乎是畜生。不知道是上一代人和这一代人有区别,还是随着年纪增长,仁义被世俗磋磨掉。他以后也绝不要......他忽然想起自己任由这孩子帮忙挡了三刀,心里笑了一声,也不想了。
思路一转,他想了一个阴招。
许邦尧由昏迷转醒时,听到的消息就是唐三娘放出来了。
唐三娘,即是玉振堂曾经的堂主,无名无姓。出生在唐人街,所以姓唐;在帮会中曾排名第三,所以叫三娘。因为在禁酒令期间走私酒水入狱,判得很重,已经关了近二十年。最近旧金山在兰金和薛莲山的推动下掀起了如火如荼的反排华浪潮,华人是否被量刑过重,也成了司法部门被讨论的议题。
唐三娘无疑是被判重了。加之禁酒令已经成为过去时,现在看来,这个罪也不严重,有很多减刑的余地。
薛莲山现在是在白人社交圈里最能说上话的华人,他使了点小手段,把唐三娘捞出来了。当然,捞之前他先去看了一眼,见其红光满面,饮食、衣着俱佳,就知道外面有人打点。她的势力还没倒。
当天他亲自去接唐三娘。二十年过去,叱咤风云的女人已经成为了一个老太太,爱美男的心倒是没有变。一看到薛莲山就笑眯了眼睛。薛莲山也笑眯眯地,托过她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唐三娘仰头大笑,用闽南话问:“捞我出来,让我帮忙做什么脏事?”
“不敢,不敢。”薛莲山扶她上车,“你是英雄豪杰,位置被小人所占,让我感到十分痛惜。薛某愿意全力助你回到玉振堂。”
因为是秘密地捞出来,唐人街暂且没人知道,唐三娘也不声张,也不用住到兰金府上,自行消失了。五日后又鬼魅般地出现在兰金府上,邀请他去看好戏。
“小薛,”她伸出一只手,因为是个胖子,手是肥胖而遍布老年斑的,“再吻一下。”
许邦尧看着觉得很伤风败俗。薛莲山很自然地吻了,好像不管是衰老还是年轻,是丰腴还是纤瘦,天下女人在他眼中都是珍宝。唐三娘被极大地取悦到了,也当真是英雄豪杰,不跟他讨价还价,“事成之后,玉振堂该怎么运营怎么运营,腌臜的部分不会波及你。你也别管到我头上来。”
薛莲山当下自然是应允。那天早上去看热闹,一个小时不到就跑回来,不住地用手帕擦拭脸上的灰:没讲几句话,两拨人火拼起来了,把玉振堂的瓦轰飞了一半。加之他在警察那里打了招呼,没有白人管,简直就是混战。
许邦尧人还躺在床上,很急切地问:“讲什么呢?”
“唐三娘说,‘你老了’......”薛莲山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许邦尧自认为是懂了他的笑点,“唐三娘更老,她怎么挑别人老不老说话?”
“邦尧,谈过恋爱吗?”
“我爱我曾经的未婚妻。”
“我记起来了,不过,你的未婚妻比你大。”薛莲山道,“比方说,啊......”
比方说,我见金雪池第二面的时候,她才十八岁。我一生都记得她十八岁的样子。日后相见——不知道日后有多远,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再看到她,就算我比她还老十一岁,我也会说“你老了”。
他想到这里有点怅然,不愿意再想她。
这唐三娘真猛,说完“你老了”,掏出一颗手雷往芳樽脸上砸。
他们一直住在兰金府上,因为唐人街大乱了。等可以回家的时候,许邦尧勉强可以走动了,立刻又要做事。吃别人住别人的,养个伤没完没了,让他不太安心。他在别人家里仍是很拘束。
何况,薛莲山完全不休息。
许邦尧觉得自己在身体健康上不知道比薛莲山强多少倍,跟着他处理公司、唐人街、商会、民主党、工会等等等等事务,一天下来已经话都不想说了。薛莲山居然晚上还要看几份文件、看几本书。之前他及时回家,因为金雪池在家里,现在恨不得十一二点才回家。
回到家,基本上就没有许邦尧需要做的事了。这时候他喜欢看看电视,虽然只有六个台,可是两个台都播棒球比赛。他很喜欢这种运动。
薛莲山有时候出来找宵夜,也到沙发上坐着。许邦尧吓一跳,还觉得自己是客人、下属,看电视不太好,有点讪讪的,起身准备走。薛莲山看出这意图,笑道:“我打扰你了?”就自己走了。
一段时间后,两人并排坐在一起看电视。薛莲山看了半天也看不进去,怀疑自己跟不上时代了。其实他干脆就看不进去电视,那么小一块屏幕散发强光,画面也经常模糊,看得眼睛难受。他眼睛不好。
某天晚上,他笑嘻嘻地在许邦尧面前拆一份文件袋。许邦尧屏气凝神,以为大晚上地还要自己干活,结果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两张棒球比赛的门票,比赛的其中一方是纽约洋基队。
许邦尧从没告诉过他自己最喜欢的球队是纽约洋基队,但他路过时看一会儿屏幕,就知道了。
“薛叔叔,谢谢你!”他高兴道,“我们一起去吗?”
他自来美国后就称呼薛莲山为叔叔,大概是因为成为了纸父子的缘故,这孩子很当真,父亲是不能乱叫的,那就叫叔叔,总归是亲人。薛莲山觉得有点好笑,但是许邦尧没叫他爹,也就随他去了。
薛莲山道:“不谢,你和吉恩去。到纽约一去一回那么久,你我都不在旧金山,公司就乱套了。”
这话里还有一点许邦尧和他对于公司一样重要的意思,听得许邦尧整颗心飘飘然。在一旁给富贵竹浇水的吉恩抬起头,“啥?我去看比赛吗?”
贝西插嘴道:“薛先生很适合当父亲呢。”
不管是华人还是黑人,女性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喜欢时不时来这么一句。薛莲山知道她是好心,一听到这个开头就躲到书房去了。
他这时猛然想起一个问题:金雪池走了这么久了,我怎么还单身!是时候找一点新鲜感了。
唐人街那边的事态渐渐有点不受控制,唐三娘把芳樽关起来后,继续打。她还是二十多年前那套处事方法,纯靠武力,一点法律法规也不讲,其实当年唐人街就是他们靠武力从白人手里生生抢过来的,而非白人划给华人的。这下子她一直打到聚义堂门口,聚义堂一直小打小闹,加之顾襄春已去世多年,早就不比当初。
猝不及防地,顾襄秋被她抓了起来。
顾庭新跑到薛莲山这里,三叔长三叔短地叫唤。薛莲山也觉得唐三娘过分,却说:“我答应过她不插手。”
“三叔。”顾庭新双手合十,“我救过你的命。”
“庭新,”薛莲山说,“那么我还的,也只有一条命而已。”
顾襄秋被放出来了,带着家人销声匿迹了。薛莲山在这一生里都没有再想起过他几次。或许他做的太绝情了,他们曾有过嬉戏郊游的好时光,曾结拜为兄弟,他理应帮顾襄秋一把,而不是一而再地压缩对方的生存空间。
不过,与他相交往往都要落到这个后果,也只有金雪池幸存下来。不被他记得是个好事。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顾襄秋正同美满幸福的家人们好好生活着,自己也终于从帮派纷争中脱身,安心琢磨书法。
此等清福,倒是薛莲山消受不来的。
薛莲山对于民间的帮派素来是持不齿的态度,但是他早就心生了念头,要整合一下民间势力,为自己所用。再者唐三娘完全是个疯子,没有人镇一镇她,她要当皇帝。
和顾家父子一分别,他走到聚义堂,把群龙无主的人召集起来,就一句话:跟不跟我干?
这些打手、伙计、劳工对于他的印象是非常好的,立刻拥他为堂主。薛莲山听到“堂主”两个字,感觉瓜皮帽和羊角胡子要长出来了,一拍板,把聚义堂改名为聚义人力公司。
唐三娘一觉起来,发现被自己打散的聚义堂变成聚义人力公司了,气了个仰倒,跑过去质问薛莲山你不是说不插手吗?薛莲山说我没有阻止你做任何事情呀。唐三娘道:“你用钱买顾襄秋一条生路,我依言办了。我在过茶馆、酒楼的转售手续,你也别管。”
薛莲山道:“我不管你,我去报警。顾家父子签字画押,把他们的财产给我了。”
“这他妈的不是阻挠我吗?我们鹬蚌相争,你坐收渔利啊?”
“唐姐姐啊,”他笑道,“吃了二十年牢狱之亏,你还相信男人的话?”
唐三娘一想,玉振堂的资产也不少,再跟薛莲山火拼,此人背后的白人势力就要介入了。她见好就收,决定和他握手言和,顺便办一场酒宴,庆祝一下两人的新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