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青哼了一声,“你问她为什么。”
“你真打她了?”薛莲山很不悦地皱起眉,“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就是她先动手,你也不能还手,做男人——”
“她不忠于我。”
薛莲山没说话了,其实不关心定青被背叛这件事,只觉得定青丢自己的脸面——毕竟是自己带出来的人。他沉默,定青的话匣子倒是打开了,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大骂起小桂来,其言语之粗俗、心胸之狭隘,都让薛莲山快不认识他。像《西游记》里天庭的灵兽童子,背着主人下凡了,是另一副模样。
小桂在里面听不下去,举着锅铲出来,急得满脸通红,“薛先生你听他的?他倒不说他自己!每天回来就拉着张脸,对我没有一句话说,我就是在别人家里当下人,也没有受过这种冷落!你脾气这么大,是有很大的出息吗?你不好意思跟薛先生说吧,家具厂的差事丢了!床下这么不耐烦,到了床上,他——”
定青喝道:“你要不要脸?”
“你要不要脸?对别人说老婆坏话,天下男人数你最窝囊!”
“停,”薛莲山开口道,“看在我的面上,不要吵架。”
他饭也没有蹭到,倒是惹了一头家务官司,郁闷极了。这两个人彼此折磨得精神不正常,对他是百般热切,炯炯的眼睛,是暗处的四颗灯泡,照得他无处遁形。
饭后,他支使定青去袁公馆送口信,拉小桂过来,问:“你想不想跟他过?”
小桂垂头不语,蓦地就有两滴泪掉在了膝盖上。薛莲山忙把她搂过来,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低声道:“薛先生问你话呢。你要是不乐意,这事儿就算了,即使有孩子也没关系。”
“我不是为这个。”她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其实他也还行。”
“都打起来了还行啊。”
“我也打他呀。不,薛先生,让你看笑话了,我们好的时候还是很好。”
“那是为什么?”
为——光阴似箭啊。
你们居然已经走了一年了。这一年里,我得过且过、一地鸡毛,回想起来,除了囡囡出生的那一天,几乎没有印象深刻的日子,既不特别的痛苦,亦没有什么欢欣。普通人的一年、十年、百年不过就是这么回事。你的一年,和我的一年大不同吧?
地底机器的轰鸣,贵州的雪,高黎贡山脉上的雨,西海岸的浪声......她没从他嘴里得知一个字,但因为他风采依旧,她知道在小家之外有个大千世界。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晚上定青回来,两人又吵了一架。家里小,没有客房,如何安置薛莲山就成了个问题。让他睡沙发,他们不干;他们睡沙发,沙发又只能睡下一人;让定青和薛莲山睡床,嫌太挤;让小桂和薛莲山睡床,于礼不合......就吵起来了。
薛莲山听得头晕脑胀,他们甚至没有对立的观点,就是都不知道怎么办,便开始攻击对方。他往沙发上一躺,咳了一声,他们收放自如,立刻停止争吵。
小桂去照顾囡囡,定青俯身劝道:“没有这样的规矩,你还是睡床吧。”
“我就睡这里。”薛莲山闭着眼睛说,“定青,你想不想跟她过?”
“我没说不跟她过。”
“好,好,行。”他摆了摆手,“帮我放一下洗澡水吧。”
“薛先生,这栋楼没有公共盥洗室。我们都是烧了热水在厨房洗。建议你不要洗,冬天容易着凉。”
薛莲山还是洗了。洗完后,定青已经把沙发厚厚地铺了起来,还泡了一杯热大麦茶。这种茶不会让人睡不着觉,味道醇香,他在上海时常喝,想不到定青在这里又寻觅到。
这一周里他见了袁孝慈三次,见了乔裕民两次,结束了合作。去邮局向内地发出了一大沓信件,跑到潮汕金府扫了个墓,还钻到小市场里,把手帕、发绳、鞋垫、雪花膏、花露水等东方女人必备小物件买了一袋子。行李箱装不下,又买了一个新箱子。
我走哪儿都想着她。她想着我吗?她不知道谈恋爱是要记挂对方的。
薛莲山一时颇为心酸,在这段感情中,没享受到多少女人的柔情蜜意,一直都是他在供奉神仙,神仙哪里懂得寻常夫妻如何恩爱?偏偏换一个他还不舍得,因为神仙不常有。
临别时,两人一路把他送到飞机场,小桂自然哭天抹泪,她在定青面前装也不装。定青根本不理她,他的注意力也在薛莲山身上。
薛莲山道:“我半年内会再回来一次。顺利的话,我会把你们接到离美国近一点的地方,帮我做事;不顺利的话,我也会带个金锁给囡囡。好好过日子,不许打架,打架我就谁也不管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哭笑不得,但两人都是极肃穆的表情,一种颤颤的情感绷在面皮后面。薛莲山无言以对,上了飞机,莫名有点烦。
本来他都把他们安置妥当了,仁至义尽,但亲眼看到定青过得不好,他还是觉得没法向汪妈交代。只要他没亲自去见汪妈,别说定青三十多岁了,就算八十多岁了,他也要管到底。
颠簸一周回到旧金山,他先把行李放回家,这天是工作日,金雪池不在;再叫了部人力车去玉振堂。
客房里昏昏暗暗的,窗户也不开,只点了一盏灯,芳樽像只蝙蝠一样满屋转来转去,疾言厉色骂洋人,大意是虽然调查了相关人员,那律师非要阿飞开口说话不可。阿飞也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名堂,但凡说一个字,就露馅了,故而一心一意装哑巴。
“他们扒了衣服,拿高压水枪滋他!”
薛莲山真是心烦意乱了,因为这不只是芳樽的事,还是他的事,“芳堂主,我出去了将近三周,没想到案子还在这一步。他们就是准备把阿飞耗死在里面,这不是摆明了的事吗?我不知道你这些时在忙什么。”
“什么?”
“叫人去请愿呀。”
“你说得容易!我是做什么的?我但凡在白人地界嚷嚷几声,他们随便按个寻衅滋事的罪名把我也关进去。”
“你确实是社会的顽瘴痼疾。但是有很多拿正规签证的华人,不说影响力多么大,至少不能一抓抓一批。譬如唐人街里住着的孙家小姐,她父亲和美国政界都有交游。还有英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华侨,有几个都在重要机关里工作。你能不能费点心去发动他们请愿呢?如果我有空,我会帮这个忙。但是我要去丹佛。”
芳樽把烟枪在面前的铜盆边沿磕了磕,忽然道:“你不就是吗?这个时候,你不参与?”
见他不答话,芳樽又把声音放轻了,听起来格外的女性化,“你们来旧金山的第一天闯下大祸,我是不是没深究?现在你还欠着我的钱和一条人命。薛先生,我尊重你,我从来都给你脸的。你既和顾堂主有交情,又在华人中声誉......哦,你看报纸了吗?”
为了不和国内脱节,每过一段时间,唐人街的大堂口都会运进一批报纸——当然,是几个月前的了。芳樽一下子露出笑容,支使佣人去取报纸。薛莲山直觉不妙,接过来一看,头条标题又粗又黑:矿务巨蠹携密潜逃......
宛若被一瓢开水兜头浇下,他感到通体灼痛,几乎跳起来。
文章写得很巧,虽然有隐去的部分,但说的都是真话,哪怕事实完全不是其所暗示的那么一回事,他也挑不出刺来。在文章里,他成了一个见风使舵、见利忘义的生意人,除了贪赃,再无抱负。所幸公库支票被小许先生及时追回,没有给国家造成损失。现经资委会讨论,撤销其“民族企业家”头衔。
薛莲山读得一目十行、惊骇交加,但达到了背书都不能及的效果,每一个字都记清楚了,一辈子也忘不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中国人相信“盖棺定论”的公正性,现在他在国内的矿业生涯已经彻底结束,棺木盖上,资委下了这么一条定论,用这么浓的铅粉,像镇死尸的朱砂符文。东周苌弘还是幸运的,死后三年,还有蜀人打开装有他的血的匣子,看到了碧玉。谁来开他的棺一看呢?他的血也能化碧啊。
芳樽看他一张脸在转瞬间变了颜色,十分高兴,一把抽走报纸,“谁还没鬼迷心窍的时候?你放心,相同日期的报纸超不过三十份。我现在就全城给你搜罗来,统统烧——”
薛莲山把报纸拿回来,在空中抖整齐,折成一个小方格揣进口袋。激愤的神情逐渐从脸上褪去,咳了一声,把最后一点也咳出去了,脸却依然是白的。
“听不懂人话吗?我得去丹佛。”
芳樽叫起来:“死捞头,你不要装不在意!现在你就算在国内名声臭了,至少在唐人街享有很高的声誉。这报纸前天才到各大堂口,没被多少人看到。你不帮忙,看你怎么做人!”
“芳堂主,你在无理取闹。我自己也牵扯其中,如果有余力,必定会帮你。我说过了,要去丹佛,赶明天早上的火车。如果不去,洋人就不跟我做生意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华东元旦前也就没有加工煤了。至于说报纸上写的,随你怎么看,此心光明,亦复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