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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入境

第二天她睡了个懒觉,然后用衣服把自己裹成个小老太太,跑去诊所换药。虽说伤疤是女人的勋章,但她勋章也太多了。

金雪池很乐观地想:还好我是一位保守的女性,这些地方都不会露出来。换做孙婕霓,她肯定难过,因为她要穿泳衣去沙滩晒太阳的。

分别后,她是第一次想起孙婕霓。

她又猛地想起来,孙婕霓今年夏天本科毕业。如果她能顺利拿到毕业证、家庭也没发生变故的话,就应该在今年秋天来美国读研究生。这很好推断,她爸爸在美国工作,她又学外语。

不过想起来就想起来了,金雪池无情无绪的,只是觉得背上好疼。

托尼下午就回来,报告说:“我没见到薛先生。他们说,薛先生忽然病得很严重,就把他送到岛上的医院里去了。”

金雪池瞪着他,慢慢地从床上升起来,“那你去医院啊!”

“他被隔离起来了,闲杂人员不让进,怕他有传染病。”

“他没有传染病。”

托尼看她怒发冲冠的样子,忽然哧地一声笑了,“我知道啊。”

金雪池没心情跟他计较,她快急死了,不知道天使岛的医院又会怎么对待滞留华人,一颗心简直不能落回胸腔里,只是吊着,一阵风吹来,就悬悬伶伶地转。

第二日她天不亮就醒了,或者说就没彻底睡着,心脏一阵阵紧缩,躺不住,只好合衣坐起来。坐也坐不住,明知道还没到账,等天刚蒙蒙亮,还是出门去银行。雾气尚未消散,光的颜色是冷的,四野皆灰,天愁地惨,她一边走就一边哭,世上怎么有这么艰难的事!

当然没有到账,柜员不耐烦地赶走了她。

她仍然天天去,只怕哪一天到账了、她却没去,那是耽误不起的。这么煎熬了两三周,支票总算到了账,她把薛莲山早就整理好的一个文件袋的债主姓名、收款地址、欠条副本等等资料一股脑儿倒在柜台上,开始分条别类地讲。

柜员要烦死她了,这么多事!但金雪池厚着脸皮,很执拗地让他把汇票在早上全开下来,并提供存根。一口水没喝,她又跑去邮局寄国际挂号信。

按理说,必须等到信件寄达,债主在收据上签字,流程才算彻底走完。但她想早点让薛莲山入境,问邮局的工作人员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佐证她把汇票寄出去了?

对方根本不想搭理中国人,她说话,他当没听到。金雪池登时又流出眼泪,她是不会演的,她是五内俱焚,“可是等邮件寄到中国,再把收据寄回来,恐怕要等三四个月之久。我真的等不起。求你了!”

这人甚至没听懂她颠三倒四的英文,看她情绪激动,疑似神经病,连忙逃之夭夭。

他不理她,她就去找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终于,一位中年女性告诉她:可以让银行开具汇票申请书副本,邮局检查过邮件内容后,可以在上面盖章签字,作为资金与邮件同步流转的佐证。

她于是又跑回银行开汇票申请书副本,柜员说开不了。

金雪池快疯了,一路哭着回邮局找到那位中年女性。那白女二话不说,带着她回到银行,气势磅礴、声色俱厉地进行了一番交涉,柜员忽然又发现可以开,给她开了一份。

她总算在这些机构下班前,把材料准备齐全了。

第二早乘第一班轮渡到天使岛,那两个移民官没挑出刺,在薛莲山的商人证明上盖了个蓝戳。人家要喜极而泣,金雪池喜,就恢复了平静,掉头便往医院去。

这所医院就是专门用来处理带病的移民的,症状轻的,譬如沙眼,可以治好了再入境;症状重的,譬如疟疾、肺痨,遣返的行政处理期间,也在这里隔离。金雪池支使托尼去缴费,自己跟着护士一路往里走,一扇一扇发黄的门,狭窄的单间,是很多中国人到达的、离旧金山最近的地方。然后铩羽而归,然后烂的烂、死的死。

护士推开一扇门,她一眼看到了床头的氧气机。

白人对华人不好,可是氧气机对他们来说是稀松平常的设备,给也就给了。居然就给了。而且看其造型,大概比贵阳的条件还好,跟上海法租界的差不多。

薛莲山正仰面躺着,戴着面罩,双眼紧闭,满脸是汗。

她轻轻地哆嗦了一下,蹲在他的床头,摸他的手。他却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她把面罩摘了,密切观察着他,他几乎是瞬间就皱起眉头、张开嘴,总还是不醒;半分钟后,嘴唇开始发紫。她立刻把面罩扣回去。

托尼缴完费,被护士带到房间来。金雪池看也不看他,追出去问护士该怎么带病人走。

护士道:“有一种便携式设备,外观是木质手提箱,内置铜制氧气瓶和橡胶呼吸管,不过需要自费购买。”

整句话金雪池就听懂了portable和buy by yourself两条信息,立刻问how much。把设备买来了,她一研究,认为确实便携,就和行李箱差不多大,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箱体正面安装了压力调节旋钮和流量控制阀,附带可折叠面罩。

在托尼看来,这种医疗设备的旋钮是不可以乱碰,需要慎之又慎对待的;但金雪池自己戴上试了一通后,就给薛莲山换了面罩,把两个旋钮调节好。

他想:嚯!

这个“嚯”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自己都没理解,总之是个惊叹的意思。

金雪池压根儿不在意他的叹服之意,只问:“你抱得动他吗?”

“抱肯定抱不动,背得动。”

金雪池于是指挥他把薛莲山背起来,然后将压力调大了一点,自己拎着木箱跟在后面走。三人的造型非常奇怪,频频引人注目,但因为心里很安定,金雪池几乎感到了一点快乐。

因为在唐人街杀了人,她怕有官司找上门来,所以把薛莲山安置在了白人社区的医院里——当然是有色人种专用病房,宁愿自己和托尼每天早出晚归去看他。护士除了一天查一次房、换一趟氧气瓶,基本不来,金雪池就指挥托尼天天帮他擦洗。

托尼不像定青那么勤恳能干,老爱偷奸耍滑,手脚也重。金雪池不认为是大问题,要她亲自来,她比托尼更懒,就这么凑合着用吧。

她虽不亲手照顾他,但长久地坐在病房里陪他,当然,也不是光坐着。她在写信,因为晚了一年入学,她必须向教务处说明发生了什么。然而这封信怎么写都不能令她满意,至少在她自己看来,干巴巴的,改了几版,越改越差。

改到第三版时,薛莲山醒了。

金雪池一抬头发现他睁着眼睛,把刚组织好的一句话忘了个干净,愣愣地起了身,刚走过去,他又闭上了眼。她再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但仍把信纸铺在床边,对着信纸发怔,而不愿对着他的脸发怔。

中午时他第二次醒了,自主摘了氧气罩,但一下没拿稳,面罩铛一声磕在床沿的铁护栏上。金雪池立刻弹起来捡面罩,里面由呼气凝成的白雾正在渐渐消散,散光了,她觉得豁然开朗了。就算他躺在这里,面罩都拿不稳,那也是有他在,她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嗨。”她说,“你这些天一直用的鼻饲管,今天吃粥可以吗?我刚让托尼去唐人街买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金雪池端起茶杯给他喂了一口水,他才道:“这里......不是唐人街?”

“不是。”

她把这些日子的经历全倒给他听,尽量平实客观,而不显现出主观的委屈。不过他肯定要夸奖她、感谢她、疼爱她的,她美滋滋的等着。

他皱眉道:“我看看你后背。”

她继续轻描淡写,“绷带绑起来了。还好,就是掉了一块表皮。”

“我们都默认你当天会给我回个话。第二天你还不回来,移民官说,你跑了。”他慢慢地说,“然后第三天,第四天,第十天,第二十天......”

对话的走向完全出乎她所预料,她不知所措了。他疾言厉色起来:“为什么不回话?”

“可是——可是你没说让我当天就回话呀。”

“我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你一去不回了,换做是你,你怎么想?嗯?当我十天半个月杳无音讯的时候,你还笃信我会回来?我说我要住医院,无人理会,当天晚上我要不是把眼镜从上层丢下去,就死在那间破屋子里了。”

金雪池在他床头伫立了半晌,一言不发,因为非常、非常讨厌别人训斥她。哪怕她是真的错了。但她帮亲不帮理,意思就是,哪怕她是对的,但因为是薛莲山在训斥她,那她就受着了。

“别生气。”她终于说,“我当时......觉得不好意思见你。”

这是什么鬼话?

金雪池见他气得满脸通红,又把面罩给他扣上了。

薛莲山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以为她在采用物理方式让自己闭嘴,气急败坏地用手去扯;但因为弹力绳卡在颌骨下面,几次都没扯动。她见他不乐意,连忙要帮他解开,他又一翻身面朝里躺着了,打定主意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