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一种天生的、难以遏制的**,那就是在理解之前就评判。
——米兰昆德拉
W省女子监狱。
郁郁葱葱的绿意渐渐萧瑟了下去,破败与死亡似乎已是唯一的终途。
洛霞很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放风日,对于她们这种过一天算一天的狱中人来说,生与死的界限已经没有那么的清晰和明了,自由的清风和天边的晚霞都令人甘之如饴。
洛霞的刑期还剩下18年6个月零3天,虽然因为在狱中良好的表现减刑了不少期限,但是余下的日子她并不觉得自己能撑的过去。
前半生的日子于她而言就好像白驹过隙,雾里看花般,并未好好珍惜过,颠沛流离,坑蒙拐骗的生活她也过够了,临了入了狱倒觉得是心安了,她只是在扳着手指头数着余下的日子……
只是这枯燥又乏味的日子里突然出现了一点新意。
她有了一个新室友。
据说是个杀人狂魔。
但洛霞觉着不像,那姑娘很年轻,又白净,不爱说话,脸上身上都有很多伤痕,平常最多的时候就是安静的缩在角落里发呆,眼睛里黯淡的没有一丝的生机。
监狱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奇闻轶事的八卦,人与人之间的传音筒,稍有差池,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谣言就是这么产生的。
人类都有一种天生的、难以遏制的**,就是在不了解真相之前,在理解之前,就喜欢评判是非,无意中发生的化学反应,滋生异变成一种谣言。
似乎每个人都是活在别人的嘴巴里,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所谓的社会评价,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枷锁和桎梏,用看似宽松的言语随意的套上枷锁、贴上刻板标签。其实比世人的眼光更可怕的,是人在意世俗眼光的那颗本心。
影响大众想象力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它所谓传播的方式抑或是媒介,大众根本不关心是非对错,只要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都是无所谓的,人类的本质还是自私又刻薄。
“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她吗?”
一语波澜,泛起涟漪。
“我不知道。”
事情越传越离谱,但洛霞此刻破天荒的没有随声附和,她平常是最爱八卦的。
她陷入了沉思。
大概是因为平行时空的榔头迟早也会狠狠地敲击在她所在的这个时空的头上,然后那些悲伤的、悲愤的、正义的微弱力量就会在维持声誉风险中逐渐沉默,在网暴份子的狂欢中消亡,此消彼长,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监狱没有网络,但所谓“思想”的网线已经如同蛛丝网密布。
“别嚼舌根了!”
“嘁,装什么好人,就你懂的多。”
空气中带着些潮湿的、混杂的气味,黏腻的触感,像阴暗的爬行动物吐出的芯子。
“0927!”
“9237!”
“说什么呢,别讲话了,保持安静!”
女狱警苏丽丽严厉的呵斥声不远不近地传过来,面无表情之下带着一丝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烦躁。
她已经好几个夜晚没有合过眼,高强度的工作让她感觉到异常的疲惫,机械性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那些话语和指令,已经让她感觉到无比的厌烦。
仅仅,只需要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能瞬间点燃她的怒火。
“我再重申一遍,熄灯之后,不许交头接耳,不然就作为违纪处理!”
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吱声,只等天亮。
洛霞鬼使神差般往冯玥南的床铺瞥了一眼,几乎不少的人都被惊动了,只有她,面部朝向墙壁,背部朝向她们,一动不动,就像一个毫无生机的雕塑,一点声音都没有。
困,实在是太困了。
就算她的好奇心很重,但也抵挡不住沉重的眼皮。
合上。
一夜沉沉。
-
“开饭啦,开饭啦!”
“吃什么?”
“今天有什么可吃的。”
W省女子监狱内的工作人员有序地排队在食堂内。
“有荤有素,营养搭配。”
“丽丽,我真的快饿死了,我感觉现在我能一口气吃下三碗米饭,哇,可乐鸡翅,是我的最爱耶!”
“我喜欢那个虫草花鸡汤。”
“还得是蒜茸青瓜,比较脆口。”
“吃吃吃,你每天就知道吃。”
穿着狱警制服的女人弯着腰,一边偷瞄着前排盘子里的食物,一边插科打诨地闲聊。
“不然咧,我每天工作量那么大,当然要补充下能量啦!”随即对着对面队伍挥了挥手,“苏丽丽,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们讲话哦,你看你眼底的黑眼圈,真的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到底是什么让我们的苏大美女这么操心啊?”
“没,没事……”
“哎哟,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
苏丽丽此刻似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面。
犯人食堂内。
没有这一面叽叽喳喳的随性的声音。
或许是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不少的事情,时时刻刻的紧绷,放松不下来。
又是一日。
凌晨五点五十五分,一道刺耳的铃声惊醒了洛霞,即使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这样的一天,但还是无法适应,依旧心脏猛地一跳,她茫然的望向前面,直直地坐起来,鬼使神差般望向冯玥南所在的床铺,空无一人,余光扫视间其余人都已经穿戴整齐了。
“快点!十分钟内要到操场集合完毕!”
苏丽丽尖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震地人心头一颤。
洛霞整个人都仿佛不在状态中,一片浑浑噩噩的日子俯拾皆是,一天又一天地复制粘贴“Ctrl C/V”,但此刻还是条件反射般执行着指令,手忙脚乱中又带些有条不紊,暗灰色的囚服,一眼望去,比比皆是。
走廊里早已经排起了长队,一行人在沉默中走向隐藏的日光。
由暗至明,光影的转换,在一眼之间,整个监狱的样貌就这么**裸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四周都围着高墙,无法窥探到外面的景象,同样地,外面也无法窥探到里面的一举一动,墙面上布满了通电的铁丝网,四角设置有岗亭,荷枪实弹的狱警随时巡逻,估计只有天边的鸟儿才能自由的飞来飞去。
“呼——”
洛霞在一呼一吸之间吐出了昨夜的积郁的浊气。
“9964!发什么呆呢,跟上队伍!”
洛霞朝着声音传导的方向望去,对上了一个纤瘦的身影,眼神很是空洞,并没有什么神色,是——她。
“所有人!绕着操场跑十圈,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
整齐划一的队伍,整齐划一的口号。
洛霞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怎么调整呼吸上,也无暇顾及其他,在汗液挥洒间,她也不知道冯玥南在哪个队伍里去了。
只是好奇而已,更多的还是先顾好自身。
操场一圈大约为四百米,十圈就是四千米,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洛霞的肺部已经开始灼烧,口腔里带着丝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到第七圈的时候,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一样沉重,路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石头子都能让她绊倒,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双腿就已经几近要瘫软在地,她都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场景,膝盖会狠狠地贴擦在地面,表皮掀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有一双手扶住了她,是她意想不到的人。
——是她?!
9964。
“我……”
在她还没说出口,嗓子眼就仿佛被血腥味堵住了。
“慢慢来,调整呼吸。”
“嗯……我,我没事。”
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苍白了,凑近的面容几乎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柔和的垂落下来,有着蝴蝶翅膀般的倒影,衣服领口处飘来若有若无的薰衣草味洗衣液的香气。
一瞬间,洛霞突然有些害羞,她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对待过。
吞了吞口水道:“你好,我是洛霞。”
“嗯。”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只不过我的姓氏是‘洛阳’的‘洛’——洛霞。”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开始卖弄起仅有的诗词歌赋的才华,突然一瞬间想要咬住自己的舌头,不要再说下去了。
“嗯,很好听。”
“等下要一起去食堂吗?”
洛霞不想放弃这难得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几乎是马上发起了邀约。
这一刻,她的好奇心达到了巅峰。
“好。”
在她还沉浸在惊喜的时候,后者已经松开了扶住她的手,慢慢的加入了队伍,若无其事的继续和人群一起跑步,洛霞也紧跟其后。
她有很多想问的问题,想知道的事情,但此刻只能稍稍按捺住自己的心情。
但——
一般人可能很难理解洛霞此刻的心情,在进来之前,她是一名在花市码文的小说家。
在任何时候任何场景下,对于能调动起她的好奇心和灵感的人和事,她都很感兴趣。
尤其是极致的冲突与痛苦。
就仿佛每个人都被时代的巨石狠狠地压制无法呼吸、无法喘气,又不甘示弱的在缝隙中拼死挣扎想要搏杀出一条生路。
置弃在寸草不生的枯井之中,一如既往的颠沛流离、打转,在疼痛和恐惧的余音之中徘徊,反复,轮回……黄粱一梦,恍若堪惊。
热度不断攀升,突破一层又一层新的高度,裸露的巨石暴晒直白的剖析在世间,这世界原来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巡回赛,并不推陈出新,而是沿用旧历。千万年来所有人都无法逃脱的枷锁和桎梏顷刻间化作[文字炼狱],陈腐书册与鲜活现实的恣意风险和反复对抗,悬而未决的合理划分并不扎根于变化的社会土壤之中,远洋捕捞的丈量之尺又是否禁锢时代相适应的齿轮?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艺术创作不是画地为牢的孤岛,它诞生于群体之中,生长于土壤之上。
蒲公英上吹落的种子依旧还在等风来,似乎只要等待,就能等到黎明,等到春天……
-
“走了,在想什么呢?”
稍稍拉回了游离的思绪。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