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
北壹的雨季来了,天阴沉沉的让人喘不上气,当看见严远凛的那一刻,林隐星感觉自己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愣在原地,浑身都在战栗,难以做出反应。
严远凛坐在迈巴赫的后排,黑色西装笔挺,乌发浓密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眉骨立体,线条极为优越,俊美冷冽,散发着浓浓的威严与从容,从骨子里渗出浑然天成的贵气,一双黑眸极尽淡漠,此刻,却蕴着一丝怒意。
林隐星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想到严远凛会来接他。
明明都已经很久不回来了。
严远凛盯着他,“上车。”
林隐星听到他的声音,身体本能做出反应,坐上车,司机合上门,顾仲枢往后地瞥了眼,将车内的隔板落了下来。
空间变得狭小密闭,男人身上清冽的荷尔蒙气味缭绕,无处可逃。
林隐星低着头,不敢面对,像是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解释,“…同…学。”
严远凛望着他,语气喜怒难辨,“你早恋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
林隐星摇头,还是没有抬头看他,“……没有。”
“星星,”严远凛打开了一点车窗,风吹了进来,“不要让我生气。”
“哥哥,我真的没有,”林隐星终于抬起头,嗓音隐隐发颤,“我…我没有早恋。”
他是多么怕严远凛啊,怕到仅仅是面对严远凛就忍不住发抖,他太怕了,更怕会失去这好不容易的上学机会。
严远凛看见他湿漉漉的严家,心中那股不可名状的怒意消退了点,却还是莫名的感到烦躁,他强压下去,冷声说,“同学之间也不可以走得太近。”
林隐星乖乖点头,没有在质疑,也没有问为什么。
严远凛拧着眉说,“你还小,恋爱的事,等大学再说。”
林隐星低着头,“好,哥哥。”
严远凛又问,“早上怎么吐了?”
林隐星全身一僵,内心两个小人在打架,“……不知道。”
严远凛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林隐星整个人都忍不住剧烈缩了一下,很难不被发现,偏偏严远凛毫无所觉。
额前的头发被一双冰冷的手触碰,霎时间从额头凉到脚底板。
林隐星听见严远凛说。
“你的头发长了很多。”
林隐星迷茫地睁着眼睛,透过车窗的镜子看见了自己,他想,是挺长的。
严远凛摸了摸他的头发,很淡地笑了下,“上次我走的时候还很短。”
林隐星不明所以,但也不能无视严远凛,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严远凛慢慢收回了手,脸色却一点一点变得难看。
车内的气氛变得凝滞,即便有风灌进来,也还是感到窒息。
林隐星不知道严远凛怎么了。
他心里头也沉甸甸的。
别墅在北壹寸土寸金的富人区,有一个很大的前院,用围墙围起来,草垛花园皆被打理地整整齐齐,只不过满园的风信子会颓败了。
林隐星看见车子开进去,觉得见到的一切都很陌生,明明自己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此刻却好像是第一次来。
管家热情地敞开大门迎接,满脸都是笑容,却也不敢说太多,佣人们有序的工作,几乎听不到一点动静。
在这栋别墅里有很多无形的规矩,首当其冲的就是安静,其次,是绝对的服从。
林隐星回了自己房间洗澡,出来时,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他擦了擦头发,又再看清了眼前的一幕,猛地僵住,全身冒起了冷意。
严远凛正在看一样东西,神情漫不经心带着倨傲,他换了深蓝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裤子,整个人慵懒又优雅,可他手臂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以及他宽厚有力的肩膀都在彰显他的力量。
而他看的东西,是林隐星收到的情书。
严远凛的视线慢慢偏移,最终定在林隐星身上不动了,像一头即将暴怒的老虎。
林隐星心中咯噔了一下。
严远凛喜欢暴力,也动用过暴力,这是他的爱好之一,林隐星知道他名下有好几个拳场,也知道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挑一个拳场去打拳。
当然,也曾见过他暴怒的样子。
严远凛的情绪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冷静,他需要一直吃药,这是严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林隐星的心此刻就像严远凛死死攥紧的那封情书。
严远凛朝他走来,一米九的身高,十分有压迫感。
林隐星本能地后退一步。
“是裴思霁给你的?”严远凛的语气冰冷刺骨。
林隐星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不是,我也不知道是谁,他是转…转交的。”
严远凛把情书递给林隐星,眼底一片阴霾。
“撕了。”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
林隐星害怕地心尖发颤,听话照做,手指都在抖。
眼前被巨大的阴影挡得严严实实,在那双大手落下的时候,林隐星吓得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下巴就被人捏住抬起,他瞪大了眼睛。
严远凛拧眉,带着探究。
“你有喜欢的人了?星星?”
下巴被人捏着,不好摇头,林隐星只好说话,“没有。”
严远凛放开了他,良久,他淡淡地说。
“有也不准。”
“过来,吹头。”
“……好。”
林隐星从很早就知道,严远凛对自己有着超乎寻常的占有欲,无论他去哪,去做什么,去见了什么人,严远凛都会知道。
这封情书,原本他打算偷偷扔掉的,不让任何人发现。
可他忘记了,严远凛会去翻他的书包。
他的记性,好像变得越来越差了。
林隐星不知道这封情书会带来什么后果。
因为第二天,严远凛就不准他去学校了。
“乖,过几天再去,”严远凛说。
林隐星低着头,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过几天”是几天,严远凛从来没给过具体的数字,明明他是那么严谨的人。
林隐星常常会想自己严远凛为什么对他这样,是他做错了事吗?好像没有,是他不够听话吗?好像也没有,那到底是什么呢?
他想不通。
严远凛问,“要不要剪头发?”
林隐星说,“好。”
其实无论严远凛说什么,林隐星都会说好,有时候林隐星觉得严远凛大可不必问他,可每一次严远凛都会开口。
“这道题听懂了吗?”严远凛喝了口咖啡问。
林隐星低着头写答案,“听懂了。”
他的头发被剪短了很多,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秋水满盈的眼睛鹿似的干净,只是少了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漂亮又俊丽。
严远凛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久久地没有回神,苦涩的咖啡在嘴里反复回味,诡异地尝到了一丝甜意。
林隐星今年高二,成绩一直处于中下游,之前严远凛找过家教给他补课,可能是效果太差,严远凛辞退了所有家教老师,自己亲自教他。
在严远凛的耐心教导下,林隐星的成绩提高了一大截,但每当严远凛出差不在家的时候,林隐星的成绩就会慢慢下降。
有时候林隐星是喜欢严远凛在家的。
仅限,有时候。
下次离开,会是在什么时候呢?
每一次严远凛回来都会给林隐星带一个礼物,有时候是模型,有时候是玩具熊,有时候是画,十多年来,大大小小的礼物放满了整个房间。
林隐星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摆出来只是为了讨好严远凛,告诉严远凛,他很喜欢。
演着演着,好像就真的喜欢了。
原来,喜欢,也是可以装出来的。
在家里待了三天,林隐星被允许去学校了。
他刚刚下车就看见有一个高瘦的人吊儿郎当站在校门口,是裴思霁。
空荡荡校服包裹他的身体,路过的人都在看他。
林隐星走过去,知道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看他了。
“你的脸……怎么了?”
裴思霁的脸上有一道醒目的乌青,覆盖三分之一的脸,眼皮都肿了起来,说是触目惊心也不为过。
他的神情很平静,“没什么,走吧,要打铃了。”
林隐星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是我哥,对吗?”
裴思霁沉默,而后像是忍无可忍,低声骂了句,“操,你哥就是个疯子。”
“对不起,”林隐星低着头,无力地道歉,“你要不别……”
“我缺钱,”裴思霁打断他,“很缺,别说对不起,这事是我活该,林隐星,不要再让我更难受了。”
林隐星闭上了嘴。
说话间牵扯到脸,裴思霁嘶了一声,痛的一路都在抽搐。
林隐星想起了情书的事,然后问了问裴思霁。
裴思霁说,“你还是不要知道了,她已经转学了。”
林隐星愣了片刻,只好轻轻说,“对不起。”
裴思霁无奈,“别自责了,人家去了很好的学校,是高高兴兴转学的。”
林隐星闻言也松了一口气,心中负罪感也散去了许多,他不想有任何人因为他遭殃。
“以后,你还是把我的事老老实实告诉我哥吧,不要隐瞒了。”
裴思霁望着他,眼神复杂。
“你就让他这样一直监视你?”
林隐星嗓音很轻,“没有你,也会有别人。”
裴思霁从他的声音听出了痛苦。
很细微,几乎感受不到,可一旦感受到了,整个世界都开始哀悼了。
裴思霁不是第一个被严远凛安插在林隐星身旁的人,在裴思霁之前,有过很多很多人,但全都没能成功留在林隐星身边,裴思霁是唯一一个。
严远凛开出了让裴思霁无法拒绝的天价,要求他和林隐星交好,并把林隐星在学校的动向仔仔细细报备,每隔十分钟一次,每日都要做报告。
裴家破产了,双亲皆入狱,裴思霁很需要这笔钱,所以他没有犹豫就应下了,他主动找上了林隐星。
当时林隐星是突然加入高一十四班的,属于插班生,性格孤僻,没有什么朋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小团队,裴思霁观察了他好几天,而后采取了行动。
他坦白了所有,告诉林隐星,他是严远凛雇来监视他的人。
他说,不管怎么样,他都会林隐星的朋友。
林隐星听完,平静地点了下头,允许了他的靠近。
裴思霁不解。
这明明就是虚假的友情,只是建立在金钱交易上,他和他做朋友,也不过为了利用他。
难不成……这林隐星是个缺心眼?
裴思霁怀疑了一次。
后来他再问起,林隐星说了原因。
林隐星说,你是第一个愿意主动说的人。
裴思霁那时才明白,林隐星不是缺心眼,他是被严远凛逼的太恐惧,太难过,太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