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餐时间,林隐星跟着严远凛一起下了楼,因为没有准备衣服,严远凛拿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林隐星人小,又瘦,看起来空荡荡的,没几两肉。
林隐星没穿过这这么好的衣服,他很怕弄脏,把袖子和裤脚都折上去,手腕和脚踝,两处的骨头都是突起的。
他跟在严远凛后面下了楼。
晚餐准备的很丰盛,但必有两道汤,这是严远凛的用餐习惯。
严峥,季冉,还有严明灯已经在餐桌上坐好了,却没有开饭,他们都在等严远凛,直到严远凛动了筷子。
简直倒反天罡。
但没人敢说什么。
严远凛给林隐星盛了一碗汤,“慢慢喝。”
林隐星乖巧地点点头,也不敢看其他人,小口小口喝汤。
虽然他年纪还小,但因为从小的长大环境,他对恶意有一种天然的敏锐,正是这份敏锐,他避免了很多伤害。
所以他清楚地感觉了爸爸妈妈,还有那位哥哥不喜欢他的事,甚至还有可能讨厌他,因为他们的恶意太像之前在班上嘲笑他的同学了。
面对严远凛对林隐星的格外优待,在场三人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严明灯气的不轻,眼眶直泛红,委屈至极。
季冉轻声道:“远凛,你也该给灯灯盛一碗啊。”
严远凛不耐烦,“他没手吗?”
严明灯嘭地一身站起来,愤怒地指着林隐星,“他也有手啊!为什么哥要给他盛!”
林隐星被吓得呛到,连连咳嗽,不知所措道歉,“对…对不起。”
严远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放下筷子,“他的事,轮不到你们任何人说话。”
严明灯眼中闪过嫉妒,突然抓起旁边的酱牛肉,一把扔向了林隐星。
“啊!”林隐星下意识抬手挡住,却还是被砸了满身,白色的衬衫,还有头发全都脏了。
“脏乞丐!你个没爹没娘的,给我滚!”
“不准你和我们一起吃饭!”
“你只配捡地上的东西吃!”
刻薄的辱骂源源不断从严明灯的口中说出。
严远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严峥和季冉本能地挡在了严明灯的面前,季冉扯出一抹讨好的笑。
“远凛啊,弟弟没有恶意的,他就是觉得你被抢走了,心里不高兴,他也是喜欢你的啊。”
严远凛看着他们,拿了个碗砸在了他们旁边。
瓷片飞溅,触目惊心。
众人惊疑不定望着他。
严远凛抽了一张纸,慢条斯理擦林隐星脸上的酱汁。
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倏地从大门进来,整整齐齐站了两列。
严远凛嗓音冰冷,“把这三个人都扔出去。”
保镖齐齐动手,不顾他们的挣扎就把他们拖了出去。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惹怒严远凛了,但一定是最严重的一次。
管家是被老先生派来照顾严远凛,他从小看着严远凛长大,也没见过严远凛这样,心下不由得惊骇,把这事告诉了老先生。
碍眼的人消失了,严远凛带林隐星去洗澡,命人重新准备晚餐。
林隐星又洗了一遍,全身都红扑扑的。
他很愧疚,“对不起哥哥,衣服脏了。”
严远凛从衣柜拿了一套新的给他,不是很在意,“没关系,会洗干净。”
“嗯……。”
严远凛蹲着下来为他扣扣子,摸了摸他的脸,“这次不会有人弄脏你的衣服了。”
“哥哥,他们好像都不喜欢我,可为什么要收养我呢?”
林隐星很疑惑,因为他潜在意识里,他觉得自己被收养,应该是对方喜欢他,但是结果却恰恰相反,他们收养他,却不喜欢他。
而且还很讨厌他,觉得他是乞丐,他身上臭,并不是很欢迎他。
林隐星不说,但心里其实是难过的,他怕奶奶会知道。
严远凛拿着吹风机帮他吹干头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隐星还小,他也知道不了太多,过一会儿,在餐桌上见到一道没见过的巧克力蓝莓蛋糕,一下子就忘记刚刚的不开心了。
这是管家特意吩咐厨房新添的。
餐厅已经被打扫过三遍,大理石地面都能反光,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今天的晚餐也才刚刚开始,菜色全部换了一遍,没有酱牛肉了。
傅远凛给林隐星盛了一碗汤,“吃完饭再去吃甜点。”
偌大的餐桌上虽然只有傅远凛和他,但林隐星自在了很多,吃饭也吃的更香了,吃相也挺好,很干净,是从小被好好教过的,没有掉的到处都是,也没有吧唧嘴。
林隐星很快就吃完了,巴巴地盯着蛋糕,然后又去看傅远凛,在蛋糕和傅远凛之间来回切换。
傅远凛将蛋糕放在林隐星面前。
“吃吧。”
这种漂亮的蛋糕,林隐星只在镇上的蛋糕店里见过,他每次去镇上卖菜的时候,路过蛋糕店都能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但他从来没有吃过,哪怕蛋糕已经十分低廉,他也还是买不起,最多是站在橱窗前多看两眼。
现在有一个很漂亮香甜的蛋糕就在他面前。
林隐星和蛋糕深情对视了十秒,然后用旁边的勺子挖了一点点放在嘴巴里。
好……好好吃啊!
林隐星震惊。
比巧克力还好吃。
来到严家的第一个夜晚,林隐星没有睡着,可能是在飞机上睡多了,他没有睡过这么柔软的床,被子也是香香的,像是棉花糖,而且这床真的好大啊。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大,很陌生,说不害怕是假的,除了那个哥哥,这里的人好像都不喜欢自己,他们嫌弃他。
林隐星忍不住想哭,又很想念奶奶,奶奶走的那个晚上,他听到了。
奶奶说,他要听话,一定要听话,做一个好孩子。
老人家临死前的肺腑之语,字字都是担心孙儿过的不好,生怕孙儿会被人突然弃养,恨不得多说些,再多说些,遗憾的是,她只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林隐星用手擦擦眼泪,不让眼泪掉到被子上,可眼泪有点多,他擦不完,不知不觉中,他就睡着了。
凌晨两点钟,严远凛推门而入。
林隐星的脸睡得红扑扑的,小手放在了被子外面,枕头上还有水渍。
严远凛摸了摸他的头发。
林隐星拥有一头浓密的浅褐色卷发,发质并不好,长期营养不良,摸上去很毛躁。
严远凛却有点爱不释手。
严远凛的感情观极其淡漠,他不喜欢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祖父以为是严峥和季冉两人将他生下而不要他,全部注意力都在严明灯身上,致使他的心理扭曲了,变得冷血冷情。
但严远凛自己清楚,亲人对他而言,可有可无,严峥,季冉,严明灯的存在不能让他的感情产生波动,因为他眼里压根就没有过他们。
林隐星是一个意外,但又或许是冥冥之中。
严远凛的祖父非常迷信,他找了大师给严远凛和严明灯算命,大师算出严远凛是大富大贵的贵人命相,而严明灯虽也是富贵之人,但命中灾厄不断,需寻一个出生在六月六日,清晨六点六分出生的人,且年龄不得相差三岁的人为他挡灾。
为了这么一个人,严家和季家都快找翻天了。
北壹孤儿院是严家一手创立的,严老先生时不时会严远凛去孤儿院看看,阴差阳错之下,他就在办公室看到了林隐星的资料。
照片上的孩子,带着遮阳草帽,露着一口小白牙,对着镜头笑得乐呵呵。
每一个申请加入孤儿院的孩子,所有孤儿院的人会派人过去专门拍他们日常生活的一段视频。
高清的镜头拍摄了林隐星的一天。
早上四点,他起来做早饭,拍摄的人问他为什么要起这么早,林隐星等会他要去锄田,他先做好早饭。
这个时候的林奶奶已经得了重病,走两步都会喘,林隐星很心疼奶奶,就把活先干好,不让奶奶动手。
早饭就是简单的白薯,一个小小的,林隐星还很热情地给拍摄的人两个,说很甜。
早上五点,此时天才微微亮,林隐星就扛着一个大锄头出门了,瘦弱的肩膀都被压了下去。
之后,他就一个人扛着锄头将整整一亩田都开垦了,而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二十多。
工作人员问他为什么要锄田?
林隐星笑着说,“可以赚钱呀。”
工作人员又问,“能挣多少啊?”
林隐星举起了自己小小的手掌,“五块!”
工作人员没再问了。
太阳晒在林隐星脸上,红扑扑的,热的他满头大汗,一头小卷毛都黏在了一起,但他皮肤白,好像怎么也晒不黑。
拍摄的人看不下去了,提醒他要回去吃饭。
林隐星才反应过来已经十二点了,急急忙忙回了家。
林奶奶做了中饭,早上的粥没喝完,她炒了一盘青菜,还切了一点腊肉,是给拍摄的人吃的,林隐星一口都吃,就着青菜喝完了粥。
他匆匆忙忙,又给林奶奶拿好药,再次跑入了烈阳下,拿着锄头重复上午的事。
干到了快晚上八点钟,村子都暗了才回家。
回家路上,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和他聊天。
“你赚了钱,打算买什么吃?”
林隐星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很乖,“不买,我要攒着。”
工作人员问,“为什么?”
林隐星说,“给奶奶买药。”
工作人员又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拍你吗?”
林隐星傻乎乎笑了,酒窝特别明显,“知道的,奶奶说你们是那种拍纪录片的导演,很厉害。”
拍摄的人被他逗笑了,镜头也随之晃动。
视频的最后,是林隐星扛着锄头慢慢远去的背影,小小的一个人,走在黑暗的村子里头,显得格外孤寂。
视频没有经过剪辑,长达两个时辰,严远凛就花了两个时辰,看完了属于林隐星的寻常一天。
从小生活在金字塔顶端的严远凛很少能共鸣其他人,或者说对一些不公平的事有同理心,他并不在乎。
但看到林隐星的时候。
他的心里出现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两个小时,他本可以做很多事,而不是在这里看一个陌生人的视频。
可他就是看了。
为了确认心中的感觉是什么,他跟着顾中彦一起去了阳实村。
他看见了不一样的林隐冬。
林隐冬会抓鱼,会怕陌生人,会哭,会闹。
他问了医生,为什么他见到林隐星受苦心里就不舒服。
医生说,因为他在意林隐星。
严远凛不认同在意这个词。
医生进行了严肃更正,改成了可怜。
严远凛舒服了。
是的,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