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考放榜日,尹兰桂天未亮便起身。
她以防王映月再次阻拦,特意选在破晓时分悄然离府。这个时辰,连下人都未起身,自然无人通报,也免得那些下人为难,被王映月迁怒。
抵达书院时,东方才泛鱼肚白。可榜前早已人山人海,都是来看榜的学子。尹兰桂走近,或许是故意的,没有人让她,像是故意将她隔绝在外。
那些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言。有揣测的期待,有幸灾乐祸的窃喜,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不了便不看。尹兰桂索性退到一旁,左右不会差到哪里去。
晨钟响过三遍,何夫子步入讲堂。他不多寒暄,直接宣布本次小考前三甲:
“王瑜。”
“冯绮梦。”
“尹兰桂。”
前两个名字,无人质疑。王瑜是王国公府五公子,金麟最出色的学子;冯绮梦是蜀亲王府长史之女,才德兼备早有口碑。
可第三个名字一出,满堂哗然。
按照书院规矩,成绩优异者可得“膏火银”与“奖赏银”,排名越高,赏赐越厚。更有机会名悬书院荣榜,优先借阅珍稀藏书,甚至得院长亲自指点。可这些奖励,不只看课业,更重品行、出勤、礼仪。若有违院规,定当除名。
“她不是刚犯了盗窃吗?怎还能上榜!”
“听说偷的是太傅贴身玉佩,真不要脸!”
“院长为何还不开除她?这般人也配与我们同窗?”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何夫子清了清嗓子,看向阶下面色平静的尹兰桂,她像是听不见这些攻讦,云淡风轻得令人心疼。心里不由叹气,她总是不顾惜自己的名声,只要不被逐出书院,其他的似乎都于她而言没那么重要。
“诸位稍安,”何夫子试图解释,“此事并非如传言那般……”
何翰文见王瑾还没来,大家已经对尹兰桂开始攻击,便想先替她澄清。
可他素日太过温和,话未说完便被淹没:
“何夫子就是心太善!什么人都想护着!”
“就是,烂好心也要分人啊!”
尹兰桂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何夫子待人宽厚,出身清贫,这些世家子弟平素并不真将他放在眼里。可一旦犯错求饶、讨要好处,又第一个寻他。护着自己时便是“好夫子”,护着她就成了“烂好心”。
尹兰桂冷眼看着眼前失控的场面,学子个个对她义愤填膺,好像她不是犯了个偷窃罪,而是叛国的奸人。
她越过众人,就看见神态自若的安宁郡主卫姝等人。王映月还扭头瞪着她,似乎很是不服。
陆续有几位夫子赶到,见场面混乱,厉声呵斥:“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其中一位素以严厉著称的胡夫子开口,满堂顿时鸦雀无声。何夫子尴尬地看向同僚,对方只冷冷瞥他一眼。
就在这时,院长与王瑾并肩步入讲堂。
“院长好!太傅大人好!”
众人皆行礼称好,尹兰桂也不例外,不过她心里还装着事。
她心想,他终于来了。
“不必多礼!”王瑾声音平淡。
他虽然在授课时,让大家称呼他为先生,可是他也只是授课二三日而已,如今他授课已经完毕,大家也不敢造次称呼他为先生了。
尹兰桂抬眸看他,正撞上他的视线。她未回避,倒是王瑾先移开了眼。
院长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近日书院流言纷扰,老夫皆已知晓。今日在此,要为尹兰桂学子正名,她并未行窃,更未违反院规。”
“啊!”
事态两级反转,堂下尽是惊讶。
“不仅如此,”院长继续道,“尹学子拾得太傅玉佩,完璧归赵,品行可嘉。书院决定予以表彰,并准她本月内,随时可向老夫请教疑难。”
众人把视线转向王瑾,他虽然从始至终未发一词,但是站在这里,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但是!”院长话锋陡然转厉,“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诸多学子妄加揣测、以讹传讹,学风浮躁,心术不正!书院本是修身治学之地,岂容流言蜚语横行?”
他声音沉如钟磬:“自今日起,增设院规一条:凡造谣污蔑、传播不实之言者,一律剥夺津贴荣誉,向被诬者致歉,并撰写反省书公之于众!”
满堂死寂。
夫子们率先反应过来,齐声道:“院长英明!”
学子们这才跟着附和,声音参差不齐,早忘了自己便是那“传谣者”。
王瑾侧目看向院长。院长会意,抬手止住喧哗。
“既然院规已立,”王瑾缓缓开口,“不如就从此事开始,让该道歉的人,道歉。”
院长一怔,刚立规矩就要施行?这让他一时也找不出明确的造谣者、传谣者啊。可是王瑾看着他,虽然年轻,但是因为官阶太高,不由得让人敬重不敢违背。毕竟人家捡到了太傅的物品,为此出头也无可厚非。
院长和蔼的唤尹兰桂,“尹学子上阶来。”
尹兰桂蹋上台阶,院长那边全是拥挤站在一堆的夫子,只有王瑾身边还有空位。
尹兰桂犹豫再三,还在站在王瑾身边。
等尹兰桂一站定,院长转向堂下:“此事虽已澄清,然尹学子平白蒙冤是真。凡无端生事、传谣信谣、冷眼旁观者,皆当致歉!”
他目光扫过众人:“现在,鞠躬致歉!”
声音如雷霆万钧。学子们面红耳赤,纷纷朝尹兰桂躬身:
“对不起,尹同窗!”
“我等不该轻信谣言!”
就连卫姝等人面对情势也不情不愿的低头躬身。
院长看向尹兰桂,显然在等她那句“无妨”。
可尹兰桂说不出口。她无法原谅这些从未给过她善意的“同窗”。
场面一时僵持。
王瑾忽然开口:“事毕,走吧。”
他与院长先行离去。余下夫子们收拾残局,学子们陆续散去。尹兰桂站在阶上,看见卫姝等人面色不虞地离开,王映月临走前还狠狠剜了她一眼。
何翰文走到她身边,温声道:“尹学子,往后当无人再敢此类事污蔑你了。”
尹兰桂郑重行礼:“多谢夫子。”
“是太傅与院长主持的公道,”何夫子摆摆手,“我并未帮上什么。”
话虽如此,尹兰桂心中感念。毕竟他是这书院里,唯一真挚待她之人。
踏出书院大门,尹兰桂正要登上回府的马车,一只手忽然横拦过来。
王映月挡在车前,趾高气扬。
若水不解,质问道:“五小姐,为何不让我们小姐上马车?”
“傻子,这还不明白?”王映月双臂抱胸,对着尹兰桂冷笑,“惹郡主不高兴,今日你自己走回去。”
尹兰桂看向缓缓走来的卫姝:“不知我何处得罪了郡主?”
“你竟敢让大哥哥为你撑腰!”王映月仗着卫姝等人过来,声音更是傲气。
尹兰桂面对王映月真是头疼,王映月是王国公府三房前主母生下的孩子,姨母嫁进来也是忍气吞声,对原配所出这个蛮横的小姐无可奈何,她寄人篱下更是含垢忍辱。
冯绮梦笑吟吟插话:“你不是去偷的玉佩吗?怎的太傅大人说是你捡到的?”
冯绮梦言笑晏晏,她不像王映月一样关心有的没的,她只关心为何王瑾会为她说话,分明那晚她们是看着她进的王瑾的院子。
尹兰桂故作恍然:“许是太傅玉佩众多,久不见此枚,便以为是丢失了。太傅人品贵重,从不恶意揣测他人。”
“哼!大哥哥什么好东西没有,一块玉佩算什么?”王映月只觉她没见识,又气她安然无恙,“这次算你走运!”
卫姝适时开口,仍是那副大度模样:“映月,尹妹妹逢凶化吉,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莫要为难她了。”
冯绮梦却轻飘飘补了一句:“尹妹妹在太傅面前得了脸,往后映月妹妹怕是要让着些了。”
这话如针扎进王映月心里。她猛地扬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尹兰桂脸上。
“冯姐姐多虑了,大哥哥毕竟是我的哥哥,怎么会护着外人。对于外人,我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付,大哥哥才不会管呢。”
若水惊叫一声,挡在主子身前:“五小姐怎能动手打人!”
尹兰桂捂着脸,看向王映月:“五妹妹打了我,姨母看见,姨父难道不责怪?”
“你住在我家,还想治我的罪?”王映月越发嚣张,“痴心妄想!”
尹兰桂自是知道自己这个姨夫是护着自己儿女的,不会拿她怎么样,但也并不是一味袒护她,若是知晓了,定是也要罚她的。只不过王映月挑衅她太多次了,她也受她委屈太多次,姨母的枕头风天天吹,效果也越来越差,三老爷对自己女的的处置也越来越敷衍。这才让王映月越发嚣张。
卫姝见目的达到,这才假意劝阻:“映月,莫要计较了,走吧。”
卫姝确实好奇王瑾为什么帮尹兰桂,但是刚刚看尹兰桂的表现似乎也不知道偷盗变成遗失,向来不过是巧合而已。她心中不快,王映月又代她教训了对方,看着对方被打后惨兮兮的模样试菜心满意足,适时开腔。
三人舒舒坦坦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只留尹兰桂立在原地,左脸颊火辣辣地疼。经此事看出,无论她按照她们吩咐照不照做,这些人都不会放过她。她们没有常人之心,只拿欺辱人为乐趣。
若水扶着她,眼眶通红:“姑娘,脸都肿了……我去租辆车吧?”
若水在意她,可是穷困者哪有体面。
尹兰桂苦笑,“若水,我们哪里有钱。”
主仆二人正要徒步回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尹姑娘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