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斋舍内,王瑾与其相对而坐。
“感谢太傅大人您在书院这几日的教诲,想来众学子受益匪浅。”院长摸着花白的胡子,欣慰的说:“您一来,缺席的孩子都少了很多。”
“院长不必客气,金麟书院乃王氏创立,王某亦是您的学生,为金麟传授几日亦是自身职责。”王瑾状似无意般提及:“最近两日我堂上可否有缺席?”
院长有些惊讶,王瑾自入朝为官后,每年都会于金麟授学几日,从未在乎过是否缺席。
作为景朝的年少英才,弱冠之年便已入朝为官立下丰功伟绩,声名显赫,一路顺登太傅之位。辅导太子,匡正君主、监督百官、掌管礼法、参涉军政、稳定社稷,地位尊崇,万人敬仰。加上仪容出众、风姿卓然,亦受上京女子的倾慕。故难得授学之时,人数只有更盛,罕见缺席,实属不必关心一二缺堂者。
但院长不好问,老实的拿出缺席名册,解释道:“金麟学子无不汲汲您的授诲,非身抱恙家有故,定然不告假的。”
王瑾闻言淡淡点头,名册呈上来,他打开阅之,不过寥寥数人。
他一眼就在女学一册里看见了‘尹兰桂’三个字。
怪不得这两日他未曾见得她,约莫病尚未痊愈。
王瑾还书册给院长,“人确实不多。王某还有事,告辞。”
院长收起书册,便送王瑾出去,刚出斋舍几步,就遇见了安宁郡主朝这边过来。
“先生,请留步。”
卫姝眼见王瑾即将无视她走过,匆匆把玉佩掏出来。“先生,这可是您的玉佩?”
王瑾顿步,眸光暗沉,视线从玉佩移到卫姝,“你从何处得来?”
“先生,女学有一位叫尹兰桂的,她呀,家境不宽裕,经常手脚不干净,两天前偶然发现她手中有此玉佩,煞是眼熟,安宁立即明白她定是偷盗了别人的财物。思来想去,先生您喜佩带玉佩,安宁便猜测是您的?”
卫姝的理由实属牵强,毕竟王瑾并没有佩戴过这枚玉佩,可她为了指证尹兰桂硬扯。
王瑾状似不知,语气不咸不淡“哦?偷盗?”
“是,她承认了。”卫姝斩钉截铁,语气十分肯定。
王瑾不再理会卫姝,转而看向院长,询问:“那该如何处置?”
“按规矩,当逐出书院。”院长皱着眉回道。
尹兰桂课业优异,院长是知道她的存在的,如果没有闹到王瑾面前,他或许会网开一面。但是如果真的偷窃,还偷的是王瑾的,那就只能逐出书院。
“我好心劝了她两句,她就惭愧难当,就没脸来进学了,也没脸亲自向您赔罪。”卫姝一脸善解人意,“院长,先生,我看尹妹妹实在是可怜可叹,就别逐出她吧,损失我可以替她偿还。”
“休要胡说,书院规矩是儿戏?”院长对卫姝的话语不满,“盗窃是品格之事,岂能小而化之,金麟书院也容不下此等恶劣之徒。”
王瑾伸手从卫姝手里直接拿过玉佩,用帕子包住,漫不经心开口:“此玉佩非她偷窃,乃是我不小心丢失了,应是她捡到了,说起来应该是我谢她才是。”
“啊!”卫姝没反应过来,有些错愕,脸色微微发青,“先生,您心善也不能替她……”
王瑾没等她话说完,出言打断,“院长,后日即是小考,她来时可向她嘱咐,小考后我再次来书院时会向她致谢。”
一言定音,院长顿时喜笑颜开,偷盗属于他督学监学不力,可路有拾遗可就是好事了。
坏事变好事,院长摸着胡子高兴的应了,“此等品格珍贵的学子,自当嘉奖酬谢的。”
然而,尹兰桂差点没参加上小考。
她那日回到府中,王映月下令让下人一整旬都不能给她开门出府,可有几位下人们平日里受过她的小恩小惠,看不过去,就假装看不见,才让尹兰桂翻墙成功出了府。
一整日,她总能听到学堂对她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听说她偷了太傅先生的玉佩!”
“一看她那寒酸样,偷东西不足为奇。”
“怪不得她不招郡主待见呢,人贱迟早被天收!”
尹兰桂早料到卫姝有这一手,对方唯恐她平静无虞。除了平日捉弄她,遭她谣言毁她名声已是司空见惯的手段了。
她等待夫子给她分配考试的位置,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断。
“呸呸呸!晦气,希望她可别坐我旁边,万一偷抄我咋办?”
“品行虽差,但人家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还需抄你的?”
“有可能就是靠作弊抄来的呢?”
“……”
学堂关于她的谣言已经沸沸扬扬,皆在议论她是窃贼,甚至越说越离谱。
尹兰桂努力保持平静的考完,散场去找夫子的路上,正好碰到何夫子也在找她。
何夫子斋舍里。
“现在书院里对我议论纷纷,不知夫子可听说了?”
尹兰桂估计书院上下已经知晓他偷了王瑾的玉佩。
“嗯。”何翰文点头。
尹兰桂看向何夫子,事到如此她只能寄希望于他。
何翰文出于寒门,却文采斐然,通过校考进入金麟书院,是书院最普通的夫子,门课较少,劳务不少,和学生的联系最为紧密。性格温善,里外妥帖,对许许多多的普通学子也襄助很多。尹兰桂在金麟受他暗中照顾也不少,很多次卫姝带头刁难她,都是何夫子出面化解。
除了为人正直不阿,亦有尹兰桂曾种下的善因。她曾在何翰文困窘时,为他提供金麟校考银费,助他能有钱财报名金麟的校考。这份情,何翰文进入金麟再见她时欲谢,她婉拒了。毕竟她当时刚与禹州医署失之交臂,只觉他们同病相怜,才把自己身上的银两送与他,本不求回馈。
但是现在她还不想被逐出金麟书院,她让何夫子为她去书院求情,不逐出尽可责罚应是可行。何夫子如若为她说情担保,她定能安然留下。
“夫子,此事其中还有原委,我……”尹兰桂开口,她决定这次厚着脸皮要何夫子帮她。
“原委我已知道,是安宁郡主她们又诬陷你了吧?看到你手中有太傅的玉佩就跑到太傅和院长面前告你失窃。”何翰文看尹兰桂有点怔愣,还以为是惊讶他提早知道了内情,“不过不用担心,太傅释明是他不慎所丢。后日,小考成绩出来,太傅亦回书院,他说他还要谢你捡着他的玉佩。届时,我借机为你澄清谣言。”
尹兰桂心里有些不可置信。
他要谢她?
这件事他们明明心知肚明,她确实是有偷窃行为的。
“我听你声音,病是不是还没好全?考完早点回去休息,太傅出面谣言必散,莫要因此事再过度担忧。”何翰文语重心长的劝告她。
“是。那学生告退。”
尹兰桂嗓子确实还疼着,那日虽然买了药材回府,可能伤的很了,没有好透,后面又被王映月使阴招不让她出门,没能重新配药。
这何尝不算是对她违背良心偷窃的惩罚,她不由想起她那夜她晕倒前最后听到的话,难道是太傅想和她心照不宣的把这事掩盖过去?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身体有疾?
到底是什么疾病,让他如此遮掩?
无论如何,现在情况扭转了。想到这,尹兰桂顿时心里一扫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