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于礼不合。”尹兰桂开口拒绝。
喊住她的是雅颂,她曾见过的,跟随王瑾的贴身侍卫。此刻他说王瑾要见她,在马车上。
“尹姑娘请放心,马车停在后门,现下已散学,不会被人发现的。”
王瑾一个文臣,身边的侍卫却身携配剑,武将装束下尽显一身凌厉肃杀之气。尤其是和王瑾站在一起,还是蛮气势骇人的。名字却叫雅颂,一点都不搭,尹兰桂不由觉得王瑾给身边人起名还真是恶趣味。
雅颂再恳请,尹兰桂不敢再拒绝。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他从后门出去,又绕了一小段,才见着了王瑾的马车。
不同于王映月和她平日乘坐的马车,眼前的马车静静地位于道路旁,雍容华贵,不言自威。
身以紫檀木为骨,两侧车窗镂空雕琢着如意云纹,云尾镶嵌着细密的螺钿,在夕光里泛出珍珠般的柔光。车顶四角还有微微上翘,形如展翼的飞檐,各垂下一串赤金铃铛,风过时清响如碎玉。朱红车门上描金绘着丹凤朝阳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般繁复规制与工艺,非寻常富贵人家所能企及,正好匹配王世国公府长公子,当今天潢贵胄第一人的身份。
这样的打眼,很难不让人注意。尽管已拐到稍微人少偏僻之处,尹兰桂还是庆幸自己已把手绢作面纱遮掩起来,加上身上统一的金麟学子服,瞧见了也不易辨认具体是谁。
尹兰桂上了马车,掀开门帘就见王瑾端在马车内,自她掀帘直盯着她,龙章凤姿,本玉质金相,却因身份显赫让人尤感分外冷峻,一时她弯着腰不知是进还是退。
直到王瑾开了口:“请坐。”
尹兰桂就势坐在马车门旁边,没离王瑾太近。
“走。”王瑾低沉地对外发话,马车动了起来,速度倒是不快。
马车内很宽敞,再坐下两人也足矣。猛然和毫无关系的外男限制在一处,尹兰桂偏偏又觉得空间变得莫名逼仄起来,左躲右避怎么都躲不掉和对方对视上。
“坐那么远,我是很可怕的人?”王瑾甚至放缓了语气,他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
尹兰桂假装不懂,没动。
“不想要那块玉佩了?”
“我本就不贪图大人的玉佩。”尹兰桂矢口否认的有点没底气,毕竟在人家眼里她确实品行不端。
“哦?”王瑾的语气急转直下,“那是不是等于你骗了我,尹兰桂,说,你图什么?”
尹兰桂眼观鼻鼻观心,即刻面不改色开口道:“我怎么敢欺瞒大人,我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个眼皮子浅的窃贼,大人真是慧眼如炬。”
尹兰桂人生信条之一就是君子能屈能伸,这种时候明显王瑾不能接受欺骗,她也不好实话实说,又一时编不出更合适的谎言,还不如承认自己就是个贪财的窃贼。
“哦?”王瑾语调上扬,说不清是相信了还是仍然怀疑。
尹兰桂也不再多说,这种时候,言多必失,沉默是金。
“怎么不叫先生?”王瑾这话语中带了点戏谑之意,他可记得她那日可是一直唤他为先生。
他虽身居要职,但在学堂之中,学子们更喜叫他先生。一板一眼唤太傅大人则疏远的多,而叫先生,更能显得多了些师生之谊。
“不敢,大人德高望重,又即将授课结束,学生不敢忝居大人学生之列。”尹兰桂既无家世倚仗,亦无亲缘傍身,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怎坐那么远?声音低的听不甚清,近点说话。”
王瑾再次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不言而喻。
尹兰桂不能当没看见没听见,识相的坐了过去。
马车内有浅淡的香气,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香,刚刚只觉很好闻。跟王瑾坐近了些,香味又变的清晰起来,清冽馥郁。隔着绢纱,隐隐约约地围绕着她。
“大人,您特地叫我来是?”尹兰桂想问他是有什么事。
王瑾没回应她的话,反倒伸手摘下绢纱的一边,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往左撇。绢纱顷刻垂落在一边。
王瑾一丝不苟的注视她的脸。螓首蛾眉,肌光胜雪,倒是莹白的脸上巴掌印红的明显,被打的那一块已经有点肿起来了。
真是个小可怜,王瑾心想。
“大人?”尹兰桂装作不经意地拂下王瑾的手,她又询问了一遍,“您找民女来有何事?”
“何事?”王瑾问。
“大人,关于尹兰桂,属下具已调查清楚。”
几日前琢园内,雅颂向王瑾娓娓道来。
“尹兰桂确是金麟书院的学子,也是三房那位新主母的外甥女,半年前说是进府来求学的。平日不温不火,也不怎么出来露面,真是个一心向学的,在金麟书院成绩斐然,今年年前预计从书院肄业。”
身份倒是无疑虑,王瑾继续问道:“她因何擅闯我室进行偷窃?”
“尹姑娘她家境并不算清贫,其父乃禹州走方药贩的商户,衣食家计足用。但属下打听到,尹姑娘在书院的名声并不好,大家都说尹姑娘性格恶劣,目无遵纪,教养低下又不知礼数,很是不受同窗待见。曾在考卷上写打油诗讥讽夫子,把夫子气的吹夫子瞪眼;课堂上轰然倒地而睡,无视教学;衣冠不整,穿红绿不登对的鞋子进学;还在食盒里放□□,把众位女学子吓一跳;还有……”
“打住。光听这些,似乎还真是个顽劣不堪的女子。”王瑾拧眉,雅颂打听琐细是怕事有遗漏,可未免有点啰嗦。“万事皆有因,你查到的不仅是天性如此这么简单吧。”
“是的大人,尹姑娘其实在书院一直有受到安宁郡主和五小姐等人的欺凌,众学子心照不宣。刚所说诸事,其中皆有她们的手笔。前夜尹姑娘身上的奴仆服,正是安宁郡主差人朝书院要的。冯家小姐还派人在墙角狗洞处把守了一段时间,必是为了堵住尹姑娘。玉佩也是五小姐从尹姑娘手中拿走的,交给安宁郡主用来污蔑。此事,尹姑娘完全是受安宁郡主她们压迫欺负所致,无其他势力掺和。”
“大人?”
尹兰桂疑问的声音把他拉回神,王瑾再看向尹兰桂,启唇:“那晚……”
“那晚的事我有错,大人对民女饶恕,民女感激在心。但民女那夜后病了一场,已经记不太清了。”
尹兰桂拦住王瑾的话茬,她掀开帘子,发现距离王国公府很近了。
“大人,就在这里停下吧。”
尹兰桂不想和王瑾产生过多牵扯,那晚发生的事对方不追究她已经是侥幸了。更何况,金麟书院就读的许多女学子就是冲他王瑾而来,以安宁郡主卫姝尤甚,她已经处境堪忧了,不想再招惹他们这些大人物,让自己麻烦上身。
王瑾对于尹兰桂的情绪洞若观火,他察觉出对方的装傻充愣和拒他于千里之外,恨不得和他攀识的人不胜枚举,像她这样躲避的倒是世所罕见。
他顺意让马车停下,尹兰桂忙不跌地准备下去马车。
王瑾忽然递给她一个匣子,阻拦了她起身的动作。
尹兰桂不明不白的看向王瑾,他给她的?
她打开小匣子,只见其中玉质的葫芦小瓶子上面画着枇杷的花样,她猜测:“枇杷露?”
“听你嗓音,似乎还没好全。”
确实没好全,尹兰桂说话声音大了都还有点疼。她又拿起另外一个瓶子,不用猜,上面写的消肿止痛。
她拾起闻了闻,是上好的消肿药。
“多谢大人。”尹兰桂真心的道谢,她没想到王瑾还会送她药,倒是给她省钱了。
她不客气的道谢后,拿着东西就下了马车。
王瑾瞥向身旁,人已空去,徒遗落一方绢帕。白色的绢纱上绣着兰桂花,洁白轻丽。
马车远去,若水陪着尹兰桂往王国公府的方向继续走,“姑娘为何不和太傅大人一起回王府,说不定五小姐瞧见了,以后就不敢欺负姑娘了。”
王瑾不可不谓天之骄子,横世贵胄,王氏长房王国公之嫡出长公子,国公府上下无不倾佩敬仰。在他这种人物面前,她渺小如蚁,靠近他就靠近了危险漩涡,她不奢求贵人相助,她只求能在上京独善其身。
尹兰桂叹气,解释道:“狐假虎威的前提是,有能力保证老虎不揭穿和老虎罩着狐狸,然而你家姑娘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