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柔盯着车窗外的夜景发呆。霓虹灯光影摇曳,她眼中泪光闪烁。
孟明瑾忽然问:“姐姐,我不理解哥哥为什么要跟你客气呢?”
桑柔一愣。
孟明瑾又嬉皮笑脸地说:“要是姐姐给我钱,我肯定不会拒绝的!”
桑柔原本郁闷的情绪忽然变得沉默,无语地说:“你就是纯贪财。”
孟明瑾说:“那肯定要得贪财啊。做生意哪有不贪财的?”
桑柔无言以对,扭过头的瞬间却还在想,为什么秦霄跟她生疏了那么多。
三年,真的可以改变那么多东西?
三年光阴,真的能改变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吗?
车刚开到家门口,桑柔透过车窗看见叶映下了车,她激动地看过去。
孟明瑾咦了一声,说:“姐姐,干妈今天下班好早。”
桑柔也意外,她本来以为叶映说自己加班,大概率今晚回不来了,或者十二点之后才回来。
车一停下,桑柔从车上跑下来,跑到叶映跟前:“妈妈!”
叶映看着她跑过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慢点跑。”
桑柔跑到她前面,一把抱住了叶映。
叶映被她的热情惊了一秒,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声音温柔下来:“怎么了,今天玩的不开心吗?”
她记得小妮子给她发了很多照片和感觉,字里行间都在诉说她的开心。
桑柔松开叶映,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想妈妈了。”
叶映失笑,打趣她:“不是昨晚才见过吗?”
孟明瑾跟上来,手里拿着桑柔的挎包,听到两个人的对话,扬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叶映挑眉看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居然还学会了一句古诗。”
孟明瑾张开嘴巴,惊呆:“我在你眼中难道就是大字不识的蠢货吗?”
“大字不识倒不至于,至于蠢货,”叶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头认可,“确实蠢。”
孟明瑾跳脚,在脑海里找了一堆词,除了几句伤害不高的脏话,居然找不到一个词去反驳。
但他敢保证,他敢说脏话,明天他的坟头就会长满草!
叶映欣赏了一会小朋友破防的样子,手托着桑柔的后脑勺往前走:“走吧,先回家里。”
桑柔瞥了一眼孟明瑾,乖乖跟叶映走了。
叶映收回手,问她:“看无人机表演了吗?”
“没有,”桑柔摇头,“玩累了,我们就回来了。后来我们去学校拿我落下的试卷,回来的时候遇见秦霄了。”
说到秦霄的时候,她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叶映挑了一下眉梢,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桑柔侧过头问她:“妈妈,你有给秦霄钱吗?”
“给了,但他没要。”
桑柔愕然:“为什么不要?”
叶映思索了一下,似疑惑,又似陈诉:“大概是不好意思?”
桑柔难以理解,一股气卡在胸口,难受又无助,低着头说:“他也不要我的钱。”
叶映表情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孟明瑾。孟明瑾瞪大眼睛,疯狂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桑柔声音哽咽,问:“为什么?”
叶映留给她消化的时间,进了门关,她换好鞋,开口说:“因为自尊。”
桑柔愕然:“什么自尊?”
叶映耐心解释:“当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自尊就成为对抗世界的唯一武器。”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那是骨子里留存的最后一丝骄傲。
虽然什么也不是,但却是一个少年在最低谷的时候,坚守自我的一种力量。
桑柔不理解:“可是秦霄不是一无所有,他还年轻,他的成绩很好,他还有一个大好的未来。”
“你所说的这些东西都是虚的,根本无法去解决他现在所面临的问题。”
桑柔愕然,眼中含泪:“可是他为什么不向妈妈求助?”
叶映沉默几秒,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是外人,属于不可控的外力。”
虽然她不介意为小辈指点迷津,但也得秦霄求到她前面了,她才好出手相助。
但秦丽给秦霄的教育理念是:自力更生,不麻烦他人。
她曾撞见过多次,秦丽教导秦霄:“你不可以把映姨对你的好当做理所当然,这些好,你要铭记于心,要知道感谢,将来也要懂得回报。”
她无法认同这些教育理念,却也找不到理由反驳。
叶映看着桑柔,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执着地看着她,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如何去评判一个母亲对儿女悉心教导的苦心?
秦丽希望秦霄知礼守礼,把秦霄养的知书达理的同时,却让他多了一分束缚。
而她,只希望桑柔此生健康快乐。于是散养桑柔,对她从不过分要求,任她自由生长,长成她喜欢的样子。却也因此,让桑柔的性格中多了几分不管不顾的固执。
叶映看她还在思考,对她说:“早点洗澡,早点休息吧。”
*
2022年10月4日。
一班二班要补课,提前回学校。桑柔背着书包回到教室时,班里的位置几乎坐满了,大多数都在奋笔疾书补作业。
桑柔看了一圈,把书包里的试卷拿出来铺平,从抽屉下面抽出《红楼梦》继续阅读。
过了十来分钟,顾轻舟来了。她手里拎了两杯奶茶,放下书包后,拎了一杯奶茶给桑柔。
桑柔看到桌上的奶茶,抬头诧异地看着她:“给我的?”
“嗯嗯,”顾轻舟笑着点头,又伸出手,“当贿赂。数学答案卡呢?借我抄抄。”
在家的时候,顾轻舟有给她发消息,说要抄她的数学,她想看电视,估计来不及补了。
“其实不用那么客气,你直接抄就好了,”桑柔从自己的假期试卷抽出数学答题卡,递给顾轻舟,“给你。”
“不一样的,这不算客气,就是我买奶茶的时候单纯想到你了,所以给你买了一份,这属于我想给你,”数学答题卡有三份,顾轻舟抽出第一第二份,只拿了第三份,把两份试卷叠好,还给桑柔,又说:“第一份我写了,第二份留着我这两节晚自习写,第三份借我抄抄就好了。”
“好。”桑柔点头,抓起顾轻舟给的奶茶,笑着说,“谢谢你的奶茶。”
顾轻舟拿着她的答题卡,扬唇一笑:“不客气。”
第一节晚自习,各课代表在白板上写下“第二节晚自习下课收英语答题卡”“明天早读交语文答题卡”“……”
第二节晚自习准备下课的时候,答案卡从最后一桌开始转递卷子。
还剩三分钟的时候,顾轻舟追问祁烁,物理答题卡什么时候交。
祁烁扬声说:“物理答题卡不收,老蒙上课抽学号检查。”
一班同学:“……”
紧接着,班里开始嘀嘀咕咕。
——“不愧是老蒙,就连检查的方式都这么独一无二。”
“天杀的,论老蒙的震慑力有多强?从我每次假期作业先写物理可以看出来。我真的怕死他了。笑眯眯的,像个笑面虎。”
“论笑面虎还是牙书记,牙书记可以一边笑的温润如玉,一边面不改色收走手机。”
“……”
下课铃声一响,一班一阵喧哗,不到三分钟,立马空了大半。
桑柔上晚自习的时候,闲来无事去背生物,现在还有一小段没背完,想着背完再走。
苏念站起来,视线平平淡淡落在桑柔背影上,少女坐的腰杆笔直,身材纤细,长长绑成高马尾,青春靓丽。视线移到桑柔前面的课本,看到课标上的[植物生长激素],一看就知道是生物课本。
桑柔背完了,回头一看,对上苏念的视线。
桑柔一愣:“你在等我?”
苏念点头:“嗯。”
桑柔起身,背起书包,跟着苏念往外走,问:“你今天不去兼职吗?”
高三得上延长节,上到十点。这会还没放学,楼梯间没剩几个人。
苏念说:“法定节假日不加班。”
“哦哦,”桑柔不好意思说,“你跟我说过,我忘了。”
“没事,小事不用记。”
走到一楼,桑柔抓着背带,眼帘半垂着,忽然问:“苏念,你有喜欢的人吗?”
苏念眼睛动了一下,收缩,定住,眼底翻起泪水,她忍住,眼珠子往上瞟。
心口传来一阵酸涩,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半响,她才说:“曾经有过。”
桑柔诧异地看着她。她以为苏念这样清清冷冷的人没喜欢过人呢。
她迟疑了一会,又问:“那现在呢?”
苏念半垂着眸子,眼里黯淡,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又淡又冷:“现在不知道。”
这颗心已是千疮百孔,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她还喜欢那人吗?不知道,她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也很久没有想起过他。只是心间留下一道伤疤,想起过往的不堪时,连同那人也一并想起。
桑柔想到了秦霄,又问:“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苏念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模样,白衬衫,温柔儒雅,随和谦逊,好一会,她深呼一口气,释然笑了笑:“人如其名,风光霁月,玉树临风。”
桑柔沉默。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到了公寓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