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第四节语文课下课。
顾轻舟像巡视领地的猴子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桑柔旁边,随意翻开桑柔桌上的语文课本,问:“桑桑,你在干嘛?”
桑柔说:“背书。”
顾轻舟愣了一下,低头仔细一看,是《春江花月夜》那一页,她惊愕地看着桑柔:“前面的古文你背完了?”
桑柔不明所以地眨了一下眼睛,点头:“对啊。”
顾轻舟朝桑柔竖了一个大拇指,夸赞说:“厉害,我还在背《老子》。”
其实没背。
桑柔说:“我没开学之前就在背了,所以背的进程较快。”
顾轻舟说:“那也牛逼。我背不了一点。”
桑柔哑然一笑。
顾轻舟笑嘻嘻地问:“你还要看嘛?”
桑柔摇头:“背完了。”
上语文课的时候就背完了。语文课大概是她分心最多的课堂了。
顾轻舟又问:“那你还要干嘛?”
“没有。”桑柔想了想,开玩笑说,“等上课?”
顾轻舟一脸期待地看着桑柔:“那你在等待的过程中可以先听我发个疯吗?”
桑柔笑着说:“可以的。”
顾轻舟左右看了一下,苏念坐在桑柔身后,在趴桌睡觉呢。她怕惊醒苏念,小声说:“我们去走廊上吧。”
桑柔说:“好。”
临近十月了,南城市还待在夏季,阳光撒在桅杆那边,很热很晒。
顾轻舟拉着桑柔坐在走廊上的书架上。书架不高,两层,一层五十厘米。顾轻舟坐在书架上,脚尖离地。
桑柔学着她的样子,坐上去。
顾轻舟双腿摇晃,问:“你知道岳飞吗?”
桑柔说:“知道。”
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家喻户晓,她没理由不知道。
顾轻舟说:“我前段时间看到了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岳飞被杀是因为太干净了。”
桑柔皱眉:“太干净了?”
顾轻舟表情木然:“嗯,太干净了。岳飞不慕权势,不贪财,不好色,可不就是干净吗?他的名声盖过皇帝,身上又没有污点,所以找了个借口就把他杀了。”
最典型的卸磨杀驴。
顾轻舟继续说:“其实此前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忠臣被陷害,虽然听多了功高盖主,但直到我听到这个观点,我才茅塞顿开。皇帝杀人,哪有什么错不错杀,其实就是自己害怕。”
桑柔认真听着,思考了一会,说出自己的观点:“其实历史一直都在重复。像韩信,李牧,周亚夫,这些也都是兔死狗烹的例子。”
“我知道,”顾轻舟转头看着桑柔,眼睛里满是困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干净也有错。”
她声音忽然哽咽,又说:“不对,不是不明白,是不理解。”
桑柔听到她的哭声,顿时手足无措,她从书桌上下来,走到顾轻舟身边。
顾轻舟抽泣,泪眼汪汪地看着她,瘪着嘴说:“我就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干净也有错。”
桑柔想抱她,安慰她,可是不知道从何下手。她伸出手,用指腹擦去顾轻舟眼角的泪水。
顾轻舟一把抱住她,闷声哭了起来。
桑柔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打着。
顾轻舟哭了十来秒,后知后觉感到尴尬,不好意思地看着桑柔。
桑柔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声音放低放轻,问:“我去给你拿湿巾?”
顾轻舟摇了摇头,用手背擦干泪水,从书桌上跳下来,扬唇一笑:“进去吧。”
桑柔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很担心。
顾轻舟挽着她的手臂,头靠在她肩膀上,说:“我没事,我就是刚刚有一点敏感。”
桑柔嗯了一声。
顾轻舟深呼吸几口,把悲伤全部压下去,又扬着笑说:“我原本要说的不是这个的。”
“那你原本想说什么?”
顾轻舟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我最近粉上了一个明星,很帅很帅,很干净的那种帅气。然后我去扒了他从出道到现在的剧情,越拔越有料。”
她拉着桑柔的手,兴奋地说:“他有一个新播出的剧,是一个大学校园戏,他里面有一幕穿着白衬衫弹钢琴,哎呀我去,帅死了,你不知道那一幕有多帅!我就是因为这一幕才去追这部剧的!”
桑柔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认真听着她说。
*
年级部安排下午第一节课听英语听力。
桑柔认认真真地听,对完答案后,她从抽屉里拿出《红楼梦》看。
下课不到两分钟,顾轻舟走近她,轻声询问:“桑桑,你带卫生巾了吗?”
“带了,你要?”
“要。”
桑柔把手上的书反扣,侧着身子从椅背拿出自己的书包,打开,把书包内层放着的卫生巾递给顾轻舟。
顾轻舟接过来,道了谢,把卫生巾塞到口袋里。然后急匆匆走开。
顾轻舟径直走向姜烟。
姜烟弯腰坐在自己位置上,双手捂着肚子,闭着眼,脸色惨白。
桑柔瞟了一眼,瞬间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记得自己书包里有布洛芬和暖宫贴,从书包里拿出药和暖宫贴,起身,走向姜烟。
顾轻舟扶着姜烟起身,两人刚好要去厕所。
“轻舟,烟烟。”桑柔站到两人面前,把药和暖宫贴递出去,“给。”
姜烟愣住。
“谢谢你,”顾轻舟把东西接过来,放到姜烟桌面上,又询问:“桑桑,我得陪烟烟去趟厕所,你可以帮她接个水吗?温水。”
桑柔说可以,顾轻舟连忙从姜烟桌面上拿出水杯给桑柔,道了谢。
姜烟不喜欢麻烦别人,盯着水杯,“哎”了一声。
顾轻舟说:“你先别管那么多了,先去厕所吧你。”
桑柔朝着她微微一笑。
姜烟见状,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说完,她就被顾轻舟拉去厕所了。
桑柔手上拿着姜烟的水杯,从后门出去,往走廊上的通水口倒掉水杯里的水,再在后门的饮水器接热水。姜烟的水杯是玻璃的,热水的温度隔着玻璃传出来,接了大半的时候,她又加了点冷水,让水变温。
身后有人排队,桑柔接好水后就立即闪开了。
一中的教学楼,每个班的后门都有一台饮水器,热水是免费的。
桑柔把水杯放在姜烟桌面上,从后排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看见苏念还在趴桌睡觉。她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第九节课是体育课,体育委员说完“去上体育课”后,班里男生几乎全空。
顾轻舟拿着两张请假条过来,说:“桑桑,姜烟痛经,我得扶着她回宿舍。你把我们的请假条带过去过体育老师。”
桑柔说:“好。”
体育老师管的松,只要有班主任假条就可以请假。纪兴更是松散,只要有人去请假就会准许。
桑柔和苏念一起下楼。苏念一路上什么也没说,眼神惺忪,神游天外。
桑柔忍不住问:“你很困吗?我看你都睡了好几节课间了。”
苏念半睁着眼,声音从嗓子眼里哼出来,无力地说:“嗯,昨晚没睡着。”
桑柔一愣:“失眠了?”
苏念说:“嗯。”
桑柔看着她黑眼圈,仔细一想,好像发现自从认识苏念以来,她的黑眼圈就一直在。她又问:“你经常失眠吗?”
苏念一顿,嗯了一声。
桑柔担心,又问:“你没有去医院看吗?”
苏念沉默了几秒,说:“去看了心理医生,已经在吃药了。”
虽然感觉没什么用。
桑柔点点头。
到了运动场,桑柔把请假条交给体育老师。体育老师收了请假条,瞥了一眼,然后对着一班的队伍说:“还有谁请假吗?”
体育委员说:“没有。”
“人数够了吗?”
体育委员:“差两个。”
体育老师点头,摆手:“行了,做准备运动,然后跑两圈,然后自行解散。”
解散的时候,苏念和桑柔往运动场外走,突然一个男生叫住了桑柔。
“桑柔妹妹?”
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桑柔往左看,男生五官轮廓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后面又传来徐彦的声音:“桑柔同学,苏念同学。”
桑柔和苏念回头看,徐彦和秦霄并排走过来,旁边跟了三个男生。
旁边的男生突然朝着秦霄走过去,两人握了握手。
男生手臂绕过秦霄的脖子,声音爽朗:“秦霄。”
秦霄喊了一声“郑磊”,桑柔这才想起来男生是谁。郑磊和秦霄初中的时候是一个物理竞赛班的,还是一个篮球队。
徐彦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视线落在苏念身上,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也压不住,笑着喊:“苏念。”
苏念精神气不足,手肘搭在桑柔的肩窝上支撑,整个人懒懒散散,但也没敷衍人,淡淡应了一声嗯。
徐彦看出她身体的不适,紧张地问:“你身体不舒服啊?”
苏念抬眼扫了一眼徐彦旁边看戏的几个男生,不好下人面子,语气淡淡:“没有,只是昨晚睡的不好。”
徐彦心疼地看着她,连忙问:“又失眠了吗?”
听到这话,苏念抬眼对上徐彦的眼睛。少年人眼里清澈,满心满眼都是她,脸上更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
苏念眼眸微闪,移开视线:“没有,就单纯睡不好。”
秦霄瞥了一眼两人,走到桑柔面前,说:“一会放学我跟他们一起吃饭。”
桑柔点点头:“好,我跟苏念一起。”
秦霄嗯了一声,又嘱咐说:“过马路记得看点路。”
“好。”
“好什么好,”郑磊走过来,手勾着秦霄的肩膀,扬着笑说,“桑桑妹妹,走,一起吃饭,这么久没见,我请你。”
桑柔愣了一下。
郑磊又看了一眼苏念和徐彦,眼底带着揶揄,抬着下巴说:“一起啊,人多热闹。”
徐彦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念,满心期待地问:“一起吗?”
苏念拧了一下眉。
郑磊看着桑柔,单挑了眉毛:“妹妹啊,这个面子你给不给我啊?”
秦霄肩膀撞了一下郑磊,语气严肃又无语:“别那么猥琐。”
郑磊收敛表情。
桑柔看了苏念一下。苏念一直在看她,但她转过头来时,她就知道桑柔有所动摇。
苏念瞟了一眼郑磊,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冷淡:“那就一起吧。”
徐彦给她让路。
桑柔还没反应过来,苏念就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几个男生跟在身后。
桑柔凑近苏念,低声说:“你要是不想去,我们两个可以单独吃的。”
苏念无所谓地说:“一顿饭而已。”
而且又不是她出钱,有什么不乐意。
徐彦看着前面的两人,走近郑磊,说:“磊哥,请客的钱我跟你A。”
郑磊看着他笑得不值钱的样子,摇了摇头,笑着说:“我又不缺那点钱。”
他拳头打在秦霄后肩,又说:“要出也是秦霄这只狗出。”
秦霄抬脚踹人,气笑了:“当面骂我,又想让我当冤大头,真当我蠢吗?”
郑磊动作迅速躲了一下,说:“我警告你,我现在是你债主,放尊重一点。”
“需要我现在还你钱?”
“那倒是不需要。”郑磊语气慢条斯理,从容说,“本少爷体谅穷人。”
“滚。”
郑磊哈哈大笑,又贱兮兮凑到徐彦旁边。徐彦一直紧盯苏念的背影,那样子一看就是喜欢,他问:“彦子啊,喜欢那个女生啊?”
徐彦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郑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得说:“喜欢就追,是男人就别怂。”
秦霄在后面嗤笑:“那你岂不是怂的要死?”
郑磊想也不想就反驳说:“谁喜欢那个疯婆子了?”
“我有说是谁吗?”
郑磊死不承认:“那个疯婆子谁会喜欢,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完了,我也不会喜欢她的。”
秦霄嗤笑一声。
徐彦一脸八卦地看过来。
郑磊浑身不舒服,说:“走走走,吃烧烤去。”
五个人到了烧烤摊。
郑磊坐到桑柔身边,趁着秦霄去点菜,连忙问:“桑桑妹妹,你到底喜欢上哪个黄毛了?”
桑柔一愣:“啊?“
郑磊说:“前段时间你哥说你喜欢上了一个黄毛。”
大半夜不睡觉,打电话到兄弟群里,逼问是谁偷偷私底下联系了桑柔。
桑柔沉默。
郑磊笑嘻嘻的,忽然道:“你不会喜欢秦霄吧?”
桑柔看着他沉默。
郑磊诧异:“真的呀?”
桑柔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郑磊哥,我知道你喜欢夏璇姐。”
郑磊立马道:“谁说我喜欢她?”
桑柔不答。
郑磊立马妥协:“好好好,我不跟秦霄说,你也别跟夏璇说。千万别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