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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停云知雨春未尽,揽风追江水未竭

你住在阳关镇,一个很小的镇子。阳关镇在华山阴,素以山茶为业。此地光景清丽,风月相宜,何况湖光粼粼,茶气盈盈,素有华山第一镇之称。

二十年前,镇里出过一个状元,叫谢知春,也就是你的师傅。

你素来知道师傅是状元,曾为二品大臣,官至锦州巡抚,为朝中天子器重。当年天子曾亲题“春山未竟”一词于匾,以彰器重。及天下安定,师傅告老还乡,乃定居于此。

至于你,据师傅所说,那日他回乡时有雨,天正黝黑,途径渭水,忽有一人拦路。此人带一斗笠,浑身血气,怀中紧抱一物,见到师傅时连道数声“苦苦苦”,便抢上前来要跪。

你师傅没叫人跪,提前扶起来时,惊见此人无眼无鼻无耳。谢知春问了明细,那人道:“晚辈乃摇光派子弟,此番前来特是寻人。”

“此人与你有私仇?”

“无私仇。”

“有恩?”

“无恩。”

“那你寻他作甚?”

“杀他。”

“你既要杀人,为何与我说?”

那人听了便道:“我虽不能视物,然知前辈内力浑然,何况前辈待人如此,必为某方高人。我此番杀人乃是杀这江湖第一魔头,与前辈并无遮掩之处。”

谢知春稀奇,笑问他道:“这江湖第一魔头姓甚名谁?”

那人道:“此人乃是当今锦州巡抚,谢知春。”

“为何?”

“此人居心叵测,欺上瞒下,草菅人命,乃是天下第一罪大恶极之徒。三个月前,锦州八月大雪,一村之人一夜之间死于非命。两个月前,扬州有传闻说有渔人夜闻狐鸣,言知春反。一个月前天生异样,走火流星,我派子弟多死于此人之手,如此魔头,如何不杀?”

谢知春听了连声大笑道:“正是正是,既然如此,我也要杀谢知春的。”

“前辈有心除恶,晚辈五体投地!然晚辈此去,百无留恋,唯此门中至宝无所安置,惟愿前辈替晚辈照料。”

话既如此,那人便把怀内之物交付于你师傅。

“所以,那至宝就是我?”你边扎马步边问道。

“好徒儿哪都好,就是脸忒大。”你师傅边饮酒边笑道。

“那我是哪来的?”你不解又问道。

你师傅拿扇子指了指秽器道:“我从那里把你拾来的。”

你自然不信,然而不知如何反驳,想了想问道:“如此,那至宝又是什么?师傅如说不出来,也就莫怪徒儿自恃高贵了。”

你师傅听了这话,又拿扇子指了指秽器道:“前些日子我给过你本心法,名唤《观星诀》,你翻了几页,说是无趣,于是边读边撕,一半的至宝可就在那秽器里了。昨儿你怕我见了骂你,于是又把秽器里的东西倒了,我还夸了你一通,你竟然全忘了吗?”

你从不知道那心法竟是至宝,然而那至宝虽说名头大,倒不像江湖的好东西,反倒不如师傅的心法。你见师傅不急,倒也就不再管多,只是可惜那人,竟是把东西托付给这样的人了。

你师傅摇了摇头,自然知道你不以为意,索性不管,不过又倒了酒,自斟自酌。

你仍有不解,又问师傅道:“师傅,你说你是告老还乡。我算了一下,你离京时不过二十有四,怎么算老?”

谢知春道:“既然不老,又能如何呢?”

“什么又能如何?”

谢知春道:“横竖是,饮酒半坛,疏狂七分。”

你知道师傅是要喝醉了。谢知春喝醉后爱胡闹,闹起来你还管不住,这你知道,所以你唯一好做的就是抢酒,在师傅喝醉前把酒抢过来。

抢酒,你抢过许多回,更多时候连师傅衣角都摸不到。有时候抢到了,也是师傅让着你,叫你抢了个空坛子。可这次,你出手很快,快到你师傅腾挪不开,你以为这次是要成功的。

“定。”

谢知春把中指同食指并在一起,往你身上一点,使了个定身术,锁了你的内力。

“师傅!”你道:“不带这样玩的,这些你还没教过我。”

“岂不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师傅笑道:“定身术教了你,我还怎么好过。你要愿意学,赶明儿吧。”

谢知春笑着飞身上树,远远地替你解了穴,便饮着酒唱着歌,轻功远去了。

有时候你觉得你师傅不像状元,像个地痞流氓。

你师傅教你心法时,向来不愿听你说起旁的功法。你师傅常说那些是旁门左道,都是阉党的文章,当年他当巡抚最恨的就是阉党,死在他手下的阉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吞吐神元,荡涤污浊。修行不可懈怠,自当勉励。”谢知春常说这话,然而喝醉了又洋洋得意,自得道:“我当年练心法,不过一日就全领悟了,一载时间,我只一个季就练的炉火纯青。就是体术不好练,两个季才练好。”

你练了五年心法,六年体术,直到最后一年,师傅教了武技,然而只教了一年。这一年从定身术教到轻功,从破障讲到护身法。他似乎想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

直到最后一天,谢知春什么也没教。他把你喊到院子里,问道:“好徒儿,你知道江湖七门吗?”

“不知。”

“这七门乃是应北斗七星所创,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及摇光共七派。十六年前摇光派一夜灭门,后再建旧址,名为七杀星,取南斗六星之名。”

你不解,问师傅道:“师傅说这些是?”

谢知春什么也不说,摇了摇头,给了你一本册子,名曰《奇闻志》。你打开册子,见其**刊奇闻十二篇,皆为师傅所记,再合上册子时,只听见一阵风,便不见谢知春了。

远远的,你听见师傅好像在唱歌,他喝着酒,唱着歌,穿梭在林子里。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平原忽兮路超远啊。”

你被师傅抛弃了,其实也不算抛弃,只是师傅暂时离开了。师傅的《奇闻志》是从南往北记的,包括三湖五岳十二城。一城一记。每记后面空了一整页,看来是想让你补齐,可,从哪开始呢?

你翻了翻册子,发现师傅第一记就是华山。你想了想,把师傅的枪捡了去,又拾掇些钱,打点些干粮,衣物,往华山阳去了。

“华山者,西岳也。素有鬼神传闻,昔沉香劈山救母,即为华山,此事为山间精怪乐道,奇哉,奇哉。日前游山,闻二人密语,或为山贼。一人云华山阳有滚雷,为雷公震怒,一人云华山阴将有汛期,实为雨婆威严。二人相斗而我等遭罪,实在可恶,迟早一日发配二人。

后往华山阳去,果闻雷声,然隐听锵鼓,次日见一人抛尸荒野,身上焦黑,疑为雷击,实在可怜。替其敛尸,背至山下村镇(此人恶臭不堪,沾污我衣裳)。

至山下,群人大愕,问之,乃知此人已死十四载,死的年岁同好徒儿一般大。”

本来看到这后面就认不得了,可能是因为你师傅又喝醉了,写字和鸡爪挠的一样,然而后面还有补录,你勉强还能认得。

“七日前又游华山,见天枢派子弟。弟子服不错,回日整他一套给我徒儿。问其弟子何事,说来观天象。本无交际,却听山贼密语,云众弟子半月后死于烈火。喏,去看看吧,后续是什么补录给师傅。”

你不耽误,走走停停三天功夫,你便在华山阳遇见些天枢派的子弟了。其实你不认得天枢派子弟,可你却认得他们身上的衣服。你师傅这点倒是很没必要地守信,的确给你弄了一套天枢派弟子服。

你遇见天枢派弟子时他们在酒楼喝酒。大部分弟子喝热了,把衣服一脱,只剩下装了。他们看见你提着枪,其实是有些戒备的,不过也不当回事,只是多留个心眼继续喝酒。

“各位前辈好,晚辈有礼了。”你作揖道。

弟子的大部分乐呵呵地同你作揖,笑道:“有礼有礼,不必拘谨,只当是自家朋友。”

唯独一人,他拱手作揖,半个字也不说,只继续一个人边斟酒边喝酒。你向来没被人下过面子,只当是这人习惯,也就没多管。有天枢派子弟省得事理的,悄悄拉你到一边道:“此人是我师弟,心高气傲。前些日子内门弟子入山观星,不带此人,故而心中有气,游侠莫放心上,老哥我赔个不是。游侠有什么想吃的一会和掌柜的说声,记在我派账下就好。”

“呵,郭师兄好大的面子,一句话就好把人家的账划到门派下面,莫不是门中事务全由师兄做主了?”

“哎,你这话就不好听了。你既然叫我声师兄,此事你就莫要插手。”

“我只是见不得师兄如此做派。既然要同门下弟子挤兑也要护着外族子弟,莫不是师兄看不惯我等?”

“哎呀,你怎么说话这么拧巴。”郭师兄道:“得得得,这账记在我下面就是,非说什么看不惯看得惯的。”

那人仍有些不满,他皱了皱眉道:“师兄的钱就不是门派的钱?师兄实在执拗,记在我账下罢。”

你并不愿意二人生出罅隙,又作揖道:“罢了,我只付自己的账就是,实在不用谁替我。只是,在下有一问不明,想问问郭师兄。”

“行。”

“不可。”

“哎,师弟。你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怎么,我今日是碍你眼了不成?”

“师兄怎知此人明细?万一是别门别派来刺探我宗,岂不是师兄的过错?既然要问,问我与问师兄是一样的,叫他问我来。”

你问谁都无所谓,反正这些人和你没关系。如果不是师傅让你把事补齐,你可能更乐意写此数人为烈火烧死的,而不是于此忙碌了。

你靠近那领队子弟,见他警惕地坐着,又时不时看向郭师兄,就算想问,也有些气了。

“我初入江湖,听说此处曾有一桩怪事,不知前辈知道吗?”

“我自然知道,只是,我为何要同你说?”

你听见这话,气笑了。

“前辈叫我问你,问了又不说,晚辈不如去问师兄了。”

“等等,莫去扰我师兄。你想问的,是两年前华山死尸之事吧。”

“正是。”

“此事事出蹊跷,华山本受我天枢派庇佑,于是本门江长老曾专门来调查过。当年江长老领掌门令,于各户盘问。然而年岁久远,众人只知其人十四载前已死,前些日子被一人于山中带出。此人轻功极佳,据说身轻如燕,身形似鹤,竟无一人见得此人样貌。江长老查案数十日,毫无进展,非是邻户操办婚宴,则是老太摔倒于地无人帮扶之事,于此案毫无干连。直到后来居民实在困扰,只得匆匆结案,封档入库,道是个疑案。”

“你是说邻户操办婚宴?你可知此人是谁?”

“这我不知,只记得江长老说此人头生痦子,面相丑陋,新娘却不像明媒正娶来的,然而那户人家的新娘却不认,只说是两情相悦。”

“如此,多谢。”你若有所思,想了想,有些主意了。

你下楼时掌柜在打账,她穿着华贵,料子都是极好的,你多看了两眼,那掌柜便笑。

“好游侠,你生得这般好看,又如此盯着我,莫不是欢喜我?”

你有些尴尬,忙摆手道:“非也非也,在下只是…”

只是什么呢?你并没有什么好借口,毕竟你的确是盯着她看的。

“没事,人来人往都这样。”掌柜笑道:“前阵儿有个人,自称是天权派子弟,说是无情道清心寡欲,我看呐也是个闷葫芦罢了。”

天权子弟?你想了想,问道:“姐姐,我想问你些事可以吗?”

“游侠问就是了。”

“姐姐,你知道这村子里,有户头生痦子的人吗?两年前结婚了的。”你问道。

“奥。”掌柜摇头叹气道:“原是他啊。不怕游侠笑话,这人就是我那亲家。”

“亲家?”你问道。

“是了,说来可笑,我那孪生妹妹两年前不知中了什么风,或许是被妖邪蛊惑了,竟然对那刘瘸子心生欢喜了。如今两人结了婚,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常常骂她不争气罢了。”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安慰道。

其实,你师傅也是如此。以前你师傅总愿意喝茶,对身体算好的,结果不知中什么风,愈发喜欢酒。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他少喝点才是。

掌柜的告诉你她亲家在村南边的一颗大槐树下,旁边有一荒废的茅草屋,这是那死了的人的原家。

“请问。”你扣了扣门问道:“有人吗?”

果然一个秃头坡脚的胖男人出来了,他看见你了,戒备道:“你是?”

“呃,我是...”你正要自我介绍时,突然被打断了。

“游侠?滚滚滚,我们这儿不欢迎你们!别总念记着拆人亲事。”突然,院子里又走出一个女子来,与老板娘长的别无一二,对着你吼道。

“我只是...”

门被关了,你被拒之门外,看来你魅力并不总是很大。

你琢磨了一通,把耳朵附在门边听了一听,可惜耳力不佳,什么也听不清。

你于是去了旁边的茅草房,想要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什么。

茅草房里布满灰尘,窗前有一书桌,桌上有一油灯,油灯早就干涸。你翻了翻书桌,竟然有一暗格,打开暗格,什么却不剩了。

你想了想,又看了看暗格内的灰,铺的很是均匀,就算有东西大概也是很多年前就被取出了。

你有些头疼,轻身上树,躺在树杈间,等时间慢慢地过去。

亥时,村子都黑透了。

你一直等到那刘瘸子屋里也灭了灯,你从树上下来,跃到屋顶上。

“哎,总是这样。今儿你来劝,明儿他来劝,我家夫君都不自信了,赶明儿真不愿要我了可怎么办啊。”

“说来,那些所谓的侠客也是。仗着自己有点武功,恨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真摔下来,有你们好看的。”

你听了一耳朵闺中怨怼,实在无意义。再等了一时辰,才听见那女子慢慢睡下了。

你蹑手蹑脚地摸进屋中,翻起女子的梳妆台来。梳妆台杂物极多,胭脂,水粉,一些其他的东西,还有些描眉笔。你翻着梳妆台,突然翻出一封信来,信里鼓鼓囊囊的倒像是有些什么。

“唔,夫君。”

女子呓语道。

你正要走,衣摆突然被手勾住了。那女子绕着你的衣摆,迷迷糊糊道:“夫君哪里躲?”

你暗道不好,暗中施力向外扯衣服。

“哎呦!”女子道:“这可是梦不成?我怎的见我夫君不到?”

你不好耽搁,使了个定身术,将女子定住,扯回衣服,忙施轻功去了。你定身术学的不好,一个时辰自己就解开了,那女子迷迷糊糊,想来到底把这事当作是梦罢了。

你得了信,拆开一看,竟是空无一字。那信封里倒是有一密闭的小葫芦,实在难闻。你借着月光,看见葫芦却是血红的,于是不敢懈怠,把葫芦放在地上后,打开葫芦口来。

那葫芦里黑漆漆的,半点看不见东西。等了许久又不见有什么,你便将手指划开道小口子来,将血滴在葫芦口旁。

瞬时,那葫芦里钻出一条半米多长的毒虫来,浑身赤红,腥臭无比。那虫正吸着血,忽儿立起身子,挺直起来,盯着你。

你心下一惊,忙躲开来。那虫也似生了翅膀般,腾空而起,径往先前那方向扑去。那虫扑空,砸在地上,正巧被一鸮瞅见,那鸮俯身下去,正要啄那虫时,毒虫奋起从口中对那鸮头吐出一阵毒雾,把那鸮顿时毒死在地。

你见状,忙把长枪展开,对那毒虫戳去。天本就黑,此毒虫左扭右曲,间或又要起身去反扑。你见此虫难缠,思来想去,把枪一收,从兜里拿出火折子,灌了一小口酒,打了火以后对着那虫猛吐一气,劈里啪啦地顿时烧起来。

那虫子在火里翻转曲折,左右摆动,终于烧得僵硬,尸体散出阵阵恶臭来。

你看虫子完全死了,又看着虫子尸体,若有所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