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火
东郡的天空烧起来了。
姚庭勒马站在官道上,望着东南方向。那片天红了半边,不是晚霞的那种橘红色,是铁水浇进模具时的那种赤红,亮得刺眼,亮得让人心里直发慌。红光的边缘还冒着烟——或者那是云,被染红了的云,翻滚着,像一锅煮沸了的血。
“哥。”离朱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他正飞在半空,往下瞅着,脸上难得没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好大一个坑啊,焦的,还在冒着烟。坑里头有块石头,上头刻着字。”
姚庭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
身旁的力牧把斧头从背上取下来,横在马鞍上,低声骂了一句。常先骑着马跟在后头,怀里抱着那面鼓,面无表情的,但手指在鼓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走。”姚庭催着马往前去。
官道两旁,有人跪着。农夫、商贩、老人、孩子,都跪在路边,朝着东南方磕着头。有个老妇人额头已经磕出了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浑然不觉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含糊糊的。
姚庭勒住马,看了她一眼。老妇人抬起头,眼睛通红,像是哭了一整天了。她看见姚庭身上的甲胄,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马缰:“将军!天塌了!天塌了!”
姚庭下了马,扶住她:“老人家,天没塌。”
“塌了!”老妇人嘶声喊着,“火从天上掉下来,地都在抖!那是天罚!是老天爷降罪啊!”
姚庭想说点什么,但老妇人已经松开手,又跪下去磕头了。
他站了片刻,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二、坑
陨石坑在东郡治所东北三十里,一片刚收完庄稼的田地里。
姚庭赶到的时候,坑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当地官吏,有闻讯赶来的百姓,还有几个道士打扮的人,正对着坑里的石头指指点点的。
“让开!让开!”当地县令挤过来,满脸是汗,朝姚庭拱着手,“左中郎将,下官——”
姚庭摆了摆手,走向坑边。
坑深三丈有余,边缘的土被烧的焦黑,还在冒着丝丝的白烟。坑底是一块巨石,高约丈许,通体青黑,表面光滑得不像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倒像是被人打磨过的。
石头上刻着字。
姚庭跳下坑,蹲在石头前头。字是刻上去的,笔划很深,像是用铁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他认得那些字——
“始皇帝死而地分”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这是妖言。是杀头的罪。也是……有人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他站起身,目光移到字的旁边。那里还有一个图案。
八卦。
但不对。姚庭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哪儿不对——乾在下,坤在上。天在底下,地在上头。阴阳倒转,乾坤易位。
他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不是疼,不是热,就是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像走路时一脚踩空了,像半夜醒来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往左肋摸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手,又看了一遍那个颠倒的八卦。
“哥。”离朱从坑边探下头来,“你看出啥了?”
姚庭没答,指着那个图案:“你看这图案,是不是哪儿不对啊?”
离朱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挠了挠腮帮子:“挺好看的啊。”
姚庭:“……”
力牧在坑边蹲下来,往下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但没说话。常先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鼓抱得更紧了。
“这石头不能留。”姚庭说。
三、疯癫
姚庭爬出坑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坑边。
白泽。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素衣如雪,靠在旁边一棵枯树上,正看着坑里的石头。秋风把她的几缕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理,就那么看着。
“你怎么来了?”姚庭问。
白泽没看他,只说:“来看看。”
姚庭走到她身边,指着坑里:“那个图案是什么意思啊?”
白泽沉默了片刻,说:“反的。”
“什么反的?”
白泽没再说话。她转身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消失在人群里头。周围的人好像都没看见她,该跪的跪,该哭的哭,该指指点点的继续指指点点。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她是不是每次都要这样?说一半就走?”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闭嘴。”
啪!
离朱揉着肩,不敢再嘟囔了。
姚庭正要叫人封锁现场,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他转头看去。坑边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嘴里开始念叨着什么。那声音起初很小,含含糊糊的,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帝俊来了!帝俊来了!”
姚庭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那男人已经趴在地上了,用额头撞着地,撞得咚咚响的,血糊了一脸。旁边的人想拉他,拉不动,他的力气大得吓人。
“拉住他!”姚庭喊着。
两个士卒上去,一左一右架住那人的胳膊。那人挣扎了几下,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瞳孔像是被什么烧过了,只剩下两团混沌的暗红。他看着姚庭,嘶声喊着——
“他来了!他一直在看!”
姚庭蹲下来,盯着那人的眼睛:“谁在看?”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身子一软,就昏过去了。
姚庭站起身,环顾着四周。坑边的人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惊恐,有茫然,有说不清的东西。远处还有人在磕着头,一下一下的,额头磕在地上,闷闷地响着。
他忽然觉得,那颗星离他很近。
四、村庄
姚庭在附近的村庄走了一圈。
情况比他想的糟得多。陨石落下来之后,周围十几个村子都出了怪事。有人半夜忽然惊醒,冲出门对着东南方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了也不停;有人忽然发狂,用指甲抓自己的脸,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有人把陨石碎片捡回家,供在神龛上,说是“神石”,能治病、能长生。
姚庭走进一户农家。屋里供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石头前摆着香烛和供品。一个老妇人跪在石头前,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的,嘴里念念有词。
他上前扶她:“老人家,起来吧。”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的血混着泪,糊了满脸。她看见姚庭,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他来了!他一直在看!你看不见吗?你看不见吗!”
姚庭没挣开,只是看着她:“谁在看?”
老妇人张了张嘴,眼神忽然就涣散了,手松开了,整个人软倒在地。
离朱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发白。
姚庭注意到:“怎么了?”
离朱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这味儿,我好像闻过。”
姚庭看着他。
离朱皱着眉,像是在使劲回忆着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很熟悉。”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像小时候闻过。”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瞬。然后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我哪来的小时候啊,我又不是人。”
力牧从后头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不是人就别瞎想。”
啪!
离朱揉着肩,嘟囔着:“我就说说嘛……”
姚庭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五、抉择
夜里,姚庭在驿站的屋里坐着,面前摊着要上报的简牍。
离朱蹲在窗台上,力牧靠着门框擦着斧头,常先坐在墙角打着盹。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来摇去的。
“哥。”离朱忍不住了,“你打算怎么写啊?”
姚庭没答。
如实上报——陨石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百姓疯癫自残,还有那个颠倒的八卦。如实上报,始皇必然大怒,东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隐瞒部分——隐去神话部分,只报“天降异象,妖言惑众”。能保百姓,但这是违抗皇命。欺君之罪,他自己扛。
“要不……”离朱小心翼翼地说,“咱就说石头掉下来,别的啥也没看见?”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欺君之罪你担?”
啪!
离朱揉着肩,龇着牙:“我就是说说嘛……”
姚庭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他提起笔,在简牍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掉。
离朱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满简被划掉的墨痕,一个字也没认出来。
姚庭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要是被砍头了,你们记得给我收尸啊。”
离朱愣住了:“哥——”
“快去。”姚庭把笔搁下,对离朱说,“把那块石碑……处理掉。趁我还没后悔。”
离朱跳下窗台,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哥,这可是欺君啊……”
“我知道。”姚庭打断他,“快去。”
离朱咬了咬牙,推门出去了。夜色吞没了他瘦小的身影。
力牧看着姚庭,没说话,只是把斧头擦得更亮了。
常先睁开眼,看了看姚庭,什么也没说,把那面小鼓抱得更紧了些。
六、咸阳
数日后,姚庭回到了咸阳。
他第一时间去了南里的宅子。青要在院里收着药,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没说话,继续手上的活。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了。
“陨石上的字,是‘始皇帝死而地分’。”
青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着:“我知道。”
“还有一个图案。”姚庭说,“八卦,但是反的。白泽说‘反的’。”
青要没说话。
姚庭看着她:“那颗星到底是什么啊?”
青要沉默了很久。久到秋风把几片枯叶吹进院子,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一只眼睛。”她说。
姚庭愣住了:“谁的眼睛?”
青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帝俊。”她终于说。
姚庭愣在那里。他想起那些疯癫的百姓,想起那个颠倒的八卦,想起老妇人嘶哑的声音——“他来了!他一直在看!”
“他一直在看?”他问。
青要点了点头:“一直在看。”
姚庭望向东南方。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离朱蹲在墙头,难得没插嘴。
七、夜话
入夜了,姚庭站在院中,望着东南那颗星。
青要从屋里出来,在他身侧站定了。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像两棵树,根扎在同一片土里。
“他为什么看着我?”姚庭问。
“因为你是轩辕。”
姚庭转过头。月光照在青要脸上,鬓边的白发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刀锋。
“轩辕和他有什么关系?”
“涿鹿之战。轩辕打败了他,把他封印了。”
姚庭沉默了片刻:“所以他恨轩辕?”
青要摇了摇头:“不是恨。是……等他醒。”
“等他醒,然后呢?”
青要没回答。
秋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渭水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离朱在墙头缩了缩脖子,力牧在廊下打了个哈欠,常先靠在柴堆上,像是睡着了。
“婴。”姚庭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青要:“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青要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你还不够强。”
姚庭愣住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博浪沙之后,他说要查姚贾,她说“别查太深,因为你还不够强”。现在她又说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青要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现在也不够。”
然后推门进去了。
姚庭站在院里,望着那颗星,许久没有动。
离朱从墙头探下头来,小声说:“哥,她啥意思啊?”
姚庭没答。
八、宫中
咸阳宫,御书房。
始皇批完最后一卷简牍,搁下笔。姚庭的密报摊在案上,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东郡陨石,天降异象,妖言惑众。臣已安抚百姓,销毁妖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颗星悬在东南方,比昨夜又亮了一分,赤红,像血似的。它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他,看着咸阳,看着整个天下。
“帝俊……”他喃喃自语着,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殿檐下的铜铃,“朕倒要看看,是你翻身快,还是朕长生快。”
他站了很久,久到内侍进来添了两次灯油。
然后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下一卷简牍,继续批阅着。
窗外,那颗星冷冷地照着。
九、李斯的密报
李斯府中。
李斯独坐在密室里,面前摆着两份玉符——太祝丞的、博浪沙的。第三份——兰池的——还缺着,但他知道它在哪里。
心腹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大人,东郡那边有消息了。姚庭砸了石碑,碎片扔进黄河了。”
李斯冷笑了一声:“他倒是聪明。”
心腹试探道:“大人,要不要……”
“不用。”李斯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那颗星上,“他会自己跳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跳出来才好。”
十、那颗星
夜深了。
姚庭还站在院中。离朱从墙头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那颗星。力牧在廊下擦完斧头,收起来,走到姚庭身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常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那面鼓,靠在柴堆上坐着,月光照在鼓面上,泛着暗沉的光。
“哥。”离朱忽然开口,“你说那颗星,还会更亮吗?”
姚庭看着那颗星,赤红的边缘像一圈血晕,把周围的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会。”他说。
离朱缩了缩脖子:“亮到啥时候是个头啊?”
姚庭没回答。
咸阳城静卧在夜色中,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渭水无声地流淌着,把那颗星的倒影揉碎在水面上,又拼起来,又揉碎。
那颗星悬在天际,赤红的,亮得刺眼。
远处,咸阳宫的灯火还亮着。李斯府的灯火也亮着。姚贾府的、赵高府的,都亮着。
像一群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看着那颗更大的眼睛。
帝俊的眼睛。
它悬在那里,看着咸阳,看着天下,看着每一个人。
夜很深。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