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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兰池

一、水鬼敲门

夜已经很深了。

兰池宫寝殿外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光晕在雾气里化开,像一团团湿漉漉的蛋黄。雾是从池面上升起来的,秋夜的渭水凉得早,水汽漫过石栏,漫过廊柱,漫过姚庭的脸。

凉得像死人的手。

他靠在廊柱上,没有睡。离朱蹲在屋顶上,说是望风,其实在数着星星。力牧靠着墙根打着盹,斧头横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常先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面鼓,一动不动,像尊石像。白泽一如既往的抱剑站在最远的连廊末。

一切都安静得像幅画。

然后离朱就说话了。

“哥。”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不像是离朱了。

姚庭抬起头。

离朱蹲在屋顶上,没看星星,看着池面。他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嘴唇动了动:

“水里有东西。”

姚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池面平静得很,雾气浮动着,什么都没有。

但他握住了剑柄。

水花炸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是真的没有声音——那几道人影从水里跃出来,带起的水珠溅落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鱼尾拍着地。他们浑身湿透,在火光下一闪,已经扑向寝殿了。

动作极快。

落地无声。

姚庭拔剑冲出去的同时,离朱从屋顶飞扑而下,一脚踹向最前头那个刺客。那人被踹中后背,整个人拍在地上,脸埋进泥里,不动了。

离朱落了地,刚要松一口气——

那人双手撑地,像折断的树枝一样,一节一节地把自己撑起来。他的脸还沾着泥,鼻子歪了,嘴里往外淌着黑水,但眼珠已经转过来,盯着离朱。

“什么鬼!”

离朱后退了半步。

那人没看他,爬起来,继续朝殿门冲着。

仿佛离朱不存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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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庭迎上第二个。

那人浑身湿透,面色青白,发着亮,眼珠浑浊,像死鱼的眼睛。短刀劈过来,姚庭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他肋下。

剑入了半寸。

手感不对。

没有肉的阻力。

像刺进一块泡烂了的木头。

那人低头看了看肋下的剑。伸出手,握住剑身,往外拔着。

姚庭心头一凛,想抽剑,却抽不动。那人的手正把剑从自己身体里一寸一寸地推出来,血顺着剑锋往下淌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盯着姚庭,眼睛浑浊,嘴唇动着——

“不......服......”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溺水的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姚庭松了手,后退。

剑留在那人身上。

那人握着剑,像握着什么不相干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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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牧醒了。

他看见那个肩上插着剑的人朝殿门走去,二话不说,提了斧头就冲上去。一斧劈在那人肩上,斧刃砍进去,卡在骨头里。那人身子一歪,却不停,拖着力牧的斧头,继续走。

力牧松了手。

那人肩上挂着斧头,肋下插着剑,还在走着。

一步。两步。三步。

朝着寝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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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拦住他们!”

侍卫的惊呼声四起。有人拔刀冲上去,被一个刺客迎面撞倒。那刺客不躲不闪的,刀捅进肚子也不停,压在侍卫身上,伸手去够殿门的门槛。

够着了。

手指碰到门框的那一刻,他忽然不动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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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庭没时间看。

第三个刺客从池边站起来。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没有喊叫,没有对话,只是走着。有的腿断了,拖着走;有的半边脸没了,歪着头走;有一个胸口一个大窟窿,能看见里头黑乎乎的东西,还在走着。

他们走的方向都一样。

寝殿的门。

姚庭连退了两步,忽然就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刺杀的。

他们就是来而已。

只要还能动,就会一直走。走到殿门口。走到那个人面前。

走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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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面又炸开了水花。

姚庭转头看去——又有几道人影正从水中缓缓地站起来,水淋淋的,像刚浮上来的尸体。他们站起来,开始走。

一个。两个。三个。

“哥,打不完啊!”离朱在远处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姚庭握紧剑,剑却不在手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寝殿的门——

门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

始皇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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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门开了。

不是大开,是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苍白,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不是鼓声。

是指节叩在木头上的声音。

很轻。

但那几个正在走的人,忽然都停了。

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向那扇门。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恐惧,是......渴望。

像渴了很久的人看见了水。

像死了很久的人看见了活。

下一秒,他们齐齐跪倒。

向着那扇门。

向着那只手。

叩首。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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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只剩火把噼啪的声响,和风吹过水面的呜咽声。

姚庭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剑从地上捡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插回鞘,握紧,让手不再抖。

离朱从墙角蹭过来,脸色煞白的:“那......那只手......”

“别问。”姚庭说。

力牧走过去,踢了踢最近那具尸体。尸体翻过来,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朝着夜空。力牧蹲下,伸手探他的鼻息——没有。摸他的手腕——冰凉。皮肤是湿的,但不是汗,是池水。

“死了。”力牧说,“死透了。”

姚庭走过去,低头看那人的肋下。

那里有一个剑伤。他刺的。血已经凝了,黑红,沾在破烂的衣服上。

他伸手,按住那人的胸口。

凉的。硬的。

死了不止一天了。

姚庭猛地站起来,退后两步。

刚才......刚才他在和什么打?

夜风吹过,水面的雾气涌上来,扑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那雾气是凉的,凉得像手,像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在摸着他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沾着血。

那个人的血。

那个死人的血。

远处,侍卫还在喊叫着,火把还在燃烧着,池水还在荡漾着。

但姚庭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想着:

刚才,一个死人,被我杀了。

那他现在,是死两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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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共工

天亮以后,姚庭带着人仔细搜查了兰池周边。

刺客的尸体被抬到岸上,一共七具。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验了半天,只反复说着一句话:“这些人死于三到五日之前,皆是溺水而亡。”

姚庭不信。

他亲自看了一遍。每一个人的皮肤、指甲、耳鼻,都符合溺水的特征。但他们的伤口,剑伤、斧伤、刀伤,分明是昨晚造成的。

有一个胸口被劈开,能看见肋骨。肋骨是白的,肉是灰的,血是凝的。

死了五天的人,不会有这么多血。

除非他们昨晚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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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朱在池边芦苇丛里转悠着,忽然蹲下:“哥,这儿有东西。”

姚庭走过去。

芦苇丛中有一个残破的水靠,皮质的,上头刻着奇怪的符文,弯弯曲曲的,像是水流的样子。他把水靠翻过来,内侧绣着一个字——

姚庭心头一跳。

赵?赵高的赵?还是赵国的赵?

他把水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符文不认识,皮料看着也不像新的。那个“赵”字绣得还算齐整,但针脚和符文不太一样——符文粗,这个字细。

他当时没多想。

把水靠收好了,又去别处搜了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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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咸阳,姚庭直奔府中,找青要辨认水靠上的符文。

青要正在院里收着药,见他进来,目光落在水靠上。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符文,我见过。”

她转身进屋,从架上取下一卷旧简,翻开来对照着。姚庭站在门口等着,离朱蹲在墙头探着脑袋。

门边多了一个人。

白泽。

她不知何时来的,靠在门框上,一身素衣,面容清冷。她看了一眼青要手里的水靠,又看了一眼姚庭,淡淡道:

“水里的那个。”

然后转身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消失在院门外。

离朱从墙头跳下来,拍着胸口:“她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吓我一跳。”

力牧从廊下探出头:“习惯就好。”

离朱嘟囔着:“我习惯不了!”

姚庭没理他们,只看着青要。青要放下旧简,抬起头。

“共工。”

“共工?”姚庭重复了一遍。

“上古水神,撞断天柱的那位。”青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遥远的事,“死后意志散落人间,专附溺水而亡、含怨不甘者。”

姚庭沉默了片刻:“所以那些人,是被共工意志操控的死人?”

青要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让姚庭后背发凉。

“他们生前含怨?”他问。

“卷宗上会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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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府库小吏

姚庭拿着水靠,去了咸阳宫府库。

府库的掌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瘦得像根竹竿,见姚庭出示了符节,吓得差点跪下。

“左、左中郎将,这、这东西......”

姚庭把水靠放在案上:“你认得这个?”

王姓小吏哆哆嗦嗦地拿起来看了看,脸色更白了:“这、这是府库的皮料,下官认得......这纹路,这裁边,都是府库的活计。”

“谁取走的?”

小吏张了张嘴,不敢说。

姚庭看着他:“你只管说,出事我兜着。”

小吏咬了咬牙:“上月......上月赵府令的人来库房,说是取些皮料修补车驾。下官不敢问,就......就让他们拿了。”

“拿了多少?”

“一、一整张,能做三四件水靠。”

姚庭沉默了片刻,又问:“取皮料的,是什么人?”

小吏想了想:“为首的那个,面白无须,说话尖细,像个......像个体面人。剩下的几个闷声不吭的,只干活。”

姚庭点了点头,收起水靠,转身离去。

走出府库,离朱凑上来:“哥,又是赵高。”

姚庭没说话。

他在想那个“赵”字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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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不服

刺客的身份很快就查清了。

七人中有六人查到了身份,都是骊山修陵的刑徒,因不堪虐待逃逸,被追捕时投河自尽了。卷宗上附着一页当地官吏的批注——

“某某,曾告发监工贪墨,反被诬陷,含冤莫白。投水前高呼不服,围观者无不落泪。”

每一个的批注里,都有两个字。

不服。

第七人查不到身份,无名无姓的,像是从河里漂来的浮尸。

姚庭看着那两行“不服”,想起博浪沙那个力士,也是“不服”,也是死不瞑目的。

他合上卷宗,望向窗外。

那颗星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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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李斯的沉默

姚庭进宫向李斯汇报。

书房里燃着灯,李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简牍,听他讲完兰池的发现、水靠的来源、府库的线索,始终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李斯把简牍放下,沉默了片刻。

“盗匪流窜,不必过虑。”

姚庭抬头看着他:“廷尉,那些人是死人,是共工意志——”

“左中郎将。”

李斯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如水。

目光很平静。

但姚庭忽然觉得,那目光后面有东西。很深的东西。不能问的东西。

“查案要知进退。”李斯说。

姚庭沉默着。

李斯摆了摆手:“退下吧。”

姚庭拱了拱手,告退了。

走出书房,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不久,李斯召来一个心腹,低声吩咐着:

“派人盯着赵高。兰池的事,他脱不了干系。但盯仔细些,看他身后还有没有人。”

心腹领了命就去了。

李斯独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颗隐约可见的星,喃喃自语着:

“两个了。”

他没说哪两个。

也没说下一个是谁。

窗外,那颗星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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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那个字

夜深了。

姚庭坐在院中,手里翻着那个水靠,翻来覆去地看着。

青要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药汤,放在他手边。碗还热着,药味淡淡地飘散着。

姚庭抬头看着她:“这么晚了还不睡?”

青要在他旁边坐下:“你也没睡。”

沉默了片刻。

姚庭看着那颗星:“婴,你说赵高那人是人是鬼?”

青要也看着那颗星,答着:“人。但离鬼不远。”

姚庭:“我怎么查他?”

青要:“不用查。”

姚庭转头看着她。

青要也转过头,目光平静:“他会自己跳出来的。”

姚庭愣住了。

青要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小心那个字。”

“哪个字?”

青要没答,推门进屋了。

姚庭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水靠,看着那个“赵”字。

针脚齐整的“赵”字。

和符文乱糟糟的针脚不一样。

这是后补上去的。

他猛地想起白泽那句“水里的那个”——她说的,是赵高,还是这个“赵”字?还是......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那个字是后补上去的,是为了让查案的人以为是赵高......

那真正操控这一切的人,是谁?

他抬起头,望向那颗星。

比昨夜又亮了一分。边缘的赤红像一圈血晕,倒映在不远处的水缸里,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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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醒来

离朱从墙头探出脑袋:“哥,还不睡啊?”

姚庭:“睡不着。”

离朱跳下来,蹲在他旁边,小声说:“我也睡不着。”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为啥睡不着?”

离朱挠了挠头:“不知道,就觉得那颗星晃得人心慌。还有那些死人......他们死了还能动,那我死了会动不?”

力牧从廊下探出头:“你死了就老实了。”

离朱瞪着眼:“你怎么咒我!”

力牧嗤笑了一声:“咒你?夸你呢。”

常先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姚庭没理他们,只是看着那颗星。

远处,渭水无声地流淌着。咸阳城沉睡着。

但姚庭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醒来。

七个死人,七个“不服”,一个后补上去的“赵”字。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肋。

那里,热意温温的,像一颗心跳。

不急。

等它跳够了,自然会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