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汲教授轻声问。
“老童当年车队里有个车手,姓魏,外号魏三刀。出事后蹲了八年,快出来了。”苏慧嗓子嘶哑,咳嗽两声,声音闷闷的:“他当年就扬言,童家欠他一条命。老童走了,老爷子也走了,债自然落到小野头上。我……我不敢赌。”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监护仪滴答滴答。
童野垂眼看着打包盒里渗出的水雾,心脏剧烈地跳起来。
魏三刀,她听过。
七年前,她十五岁,正是天天好奇摩托车的年纪,却被童国民强烈反对,让祖父把她拘在家里。好不容易赶上下大雨,没人看管,她偷偷骑摩托出去玩,路上就遇到了一群混子。
也是少年意气,她救下了一个被混子围攻的人,带了一身狼狈回家。却被童国民误以为是遇到了魏三刀,暴打了她一顿。
从此以后,倔脾气的父女两人愈发敌对,直至童国民摔倒在赛道上。
魏三刀这个名字,就是她被打以后,偷听童国民和老爷子谈话知道的。
童野捏紧了门把手。
“小野要是不管车队,那魏三刀有可能还牵扯不到小野。但是她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吗!”
苏慧剧烈喘起来,汲教授连忙把氧气罩扣她脸上。
“阿慧你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小野面对那种人。学术圈我不算什么大人物,可公检法系统里我还有几个学生。他出来前先申请限制令,再不行我亲自去打招呼。”
“老汲……”苏慧哽咽,“你已经够难了,老太太那边——”
“你别太担心,就算妈那边暂时不松口,家里其他人有看法,还有我呢。”汲教授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只管把身体养好。等小野毕业,我带你们去苏州,离这些是非远远的。”
苏慧摇摇头,把氧气罩拨到一边,紧紧抱住汲教授。
“是我们母女对不住你。我想着,要是小野能住进止园,也算是有了保障,有相生的名义在,谁敢欺负她呢?还能隔绝了她和车队的来往,也养养这倔性子,最最难得相生也同意了,可是这不听话的孩子咳咳咳——”
汲教授连连抚慰,一再保证打听清楚,会彻底解决魏三刀的事情。
苏慧却心里清楚,汲教授虽然是老太太亲儿子,却两手不管窗外事,一直做学问,手中并无势力也无产业,只能吃点分红。
若要真端着亲叔叔的架子麻烦汲相生出面,倒是也可以,可是汲教授却并不是这种人,她不能强求汲教授违背本性。苏慧左右为难,又悲又气,只想把童野拉过来打一顿——却又打不过她,更气了。
门外的童野眨了眨眼睛。
半年前,祖父也这么躺在医院里,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的人,正是童野自己。
那家医院远远比不上这里,周边嘈杂喧闹,无时无刻不响着各种声音,比赛场上引擎的声音还扰人。
童野一个人陪护,白天阴阴沉沉昏昏欲睡,晚上去地下赛场比赛赚钱。
祖父最后那一天,她抓着他的手,脑袋埋在臂弯里,听祖父胡言乱语。
呓语过后,祖父说了最后一句清醒的话。
小野,好好活。
童野闭了闭眼,又挣开,看着病房里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感觉自己与他们仿佛咫尺天涯。
**
童野骑着摩托,拐进了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逼仄的小路。两旁停满了骑车,童野控制着车速慢慢滑行。
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依旧聚着几个大爷大妈摆龙门阵。
“哟!这不是童家丫头吗?有日子没见你回来啦!”王奶奶眼尖,第一个招呼她。
童野心道“来了来了”,停下摩托,深吸一口气,才掀开头盔面罩挨个招呼:“王奶奶,李大爷,张婶,你们都好着呐!”
“好着呢好着呢!”李大爷放下手里的棋子,打量着她,“你可好久没回来了,自打老童……这暑假也没见你人影儿。”
“嗯,学校事儿多,住宿舍方便。”童野扯了个深思熟虑的理由,“我申请国外的学校呢,打算出国读书,这不过来收拾收拾。”
“出国好啊!出国有出息!”张婶连连称赞,“咱们这片儿,就数你们童家孩子最有能耐!”
出国是假的,但读书两个字是护身符,可以堵上所有人的嘴。
又寒暄了几句,满头大汗的童野才冲出重围,重新盖上面罩,拧动油门,缓缓驶向巷尾。
老宅坐落于十二条巷子的最深处,灰砖青瓦,是一处有些年头的三进民国大院。听祖父说,这宅子前身是某个军阀给小妾置办的外宅,年幼的童野经常在这里钻来钻去扮家家酒,指挥千军万马,打了胜仗回来看金屋阿娇。
院墙高大,门楣上的雕花在风雨侵蚀下已有些模糊。
前院里静悄悄的,那棵祖父种下的石榴树已经结了小果子,地上落了些叶子。
半年没来,家具上都蒙了一层薄灰。
童野放下头盔,挽起袖子,清扫完毕后,又找出了家里所有闲置的旧床单、白布,小心翼翼地将大件家具都罩了起来。
纯白的布幔落下,连同童野漫长的童年一起封印。
她挨个房间检查,关闭了水电的总阀门,拧紧了燃气的开关。
这样,就算那个魏三刀真的找来这里,也只会扑个空。
去止园?
想什么呢!
童野冷笑几声:汲家老太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她,苏慧自己愿意去当汲家的奴婢,她童野可不愿意。
还有那个汲相生,端的一副好架子,谁知道心里打什么注意,是不是和汲群一唱一和?
至于魏三刀……童野咬了咬嘴唇,虽然未必有传闻中厉害,却也是小心为妙。
魏三刀诚然不是个好东西,汲家又是什么香饽饽了吗?
我呸!
童野一路哼着歌,一路溜车滑出巷子,却在车头拐过第一个拐角时刹住。
斜对面另一条巷口,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身影,将将迈出据说是某位退休高干居住的大院门槛。
他正回头与院内的人点头致意,彬彬有礼地寒暄。一身素色青年服,与上次的长衫截然不同。他身形挺拔,午后炽热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在脚下荫出一团乌黑的影子,让人心生冷意。
寒暄完,男人步履沉稳地走向停在外面的迈巴赫,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
汲相生。